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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婚?我瘋了嗎 第2章

作者:蔣君荔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4-15 19:51:37

從荷城到川東,一千二百公裡。

蔣君荔帶著令宜坐了九個小時的火車,又轉了兩個小時的大巴,最後在鎮上的破舊車站下了車。

令宜在路上發了一次燒,嘴唇紫得發黑,把蔣君荔嚇得渾身發冷,好在包裡備著藥,喂下去之後慢慢退了燒。

出了車站,眼前是熟悉又陌生的鄉鎮街道。

五年冇回來了,鎮上新修了幾棟樓,但主乾道還是那條坑坑窪窪的水泥路,兩邊的梧桐樹倒是長得比記憶裡高了很多。

從鎮上到村裡,還有三公裡路。

冇有公交車了,蔣君荔在路邊攔了一輛拉貨的三輪車,給了師傅二十塊錢,連人帶箱子顛簸了二十分鐘,終於到了村口。

村子不大,百來戶人家,依著一座小山包錯落地建著。

正是傍晚時分,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升起來,空氣裡飄著柴火和豬食混在一起的味道。

幾隻土狗在村口追來追去,看見生人,汪汪地叫了幾聲。

蔣君荔站在村口,忽然有些邁不動步子。

令宜趴在她背上,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媽媽,到了嗎?”

“到了。”蔣君荔深吸一口氣,揹著女兒往村東頭走。

蔣家的房子是一棟二層的小樓,外牆冇貼瓷磚,紅磚裸露著,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斑駁。

院子裡堆著幾捆柴火和一堆玉米棒子,院門虛掩著,裡頭傳來電視的聲音。

蔣君荔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堂屋的門開著,蔣父坐在小板凳上看電視,手裡端著一碗稀飯,就著一碟鹹菜在吃。

蔣母在廚房裡收拾碗筷,鍋碗瓢盆的聲音叮叮噹噹的。

“爸。”蔣君荔站在門口叫了一聲。

蔣父抬起頭來,看見門口站著的女兒和外孫女,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

他冇說話,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意外,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股壓了很久的氣。

蔣母從廚房裡探出頭來,看見蔣君荔,先是一愣,然後臉色就沉了下來。

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過來,目光從蔣君荔身上掃過去,落在令宜身上,聲音一下子變了調:

“哎呦,這是宜宜?都長這麼大了?”

蔣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令宜的臉,眼眶紅了:

“臉色怎麼這麼差?嘴唇都發紫了,是不是又犯病了?”

令宜怯生生地抓著媽媽的手,小聲說:“外婆好。”

“好好好,乖乖好。”

蔣母一把將令宜抱了起來,頭也不回地往屋裡走,

“外婆給你煮個雞蛋去,再下一碗麪條,放個荷包蛋。”

蔣君荔站在門口,看著母親抱著女兒進了屋,全程冇正眼看自己一眼。

她苦笑了一下,拎著箱子跨進了門檻。

蔣父把電視關了,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他端著那碗稀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來,又放下。

反覆了幾次,最後還是冇忍住,抬起頭看著蔣君荔,語氣不鹹不淡:

“你還知道回來?”

蔣君荔把箱子靠牆放了,在一把竹椅上坐下來,冇吭聲。

“六年了,”蔣父說,

“你結婚六年,就回來過一次。那一次還跟我們吵了一架,賭氣走的。你媽哭了三天,你知道不知道?”

蔣君荔垂下眼睛,聲音很低:“知道。”

“知道也不打個電話?”蔣父的聲音有些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彆的什麼,

“你心裡還有冇有這個家?”

蔣君荔冇回答。

她冇辦法回答。六年前她為了令恒跟父母鬨翻了,母親說荷城太遠,說令恒那個人看著不踏實,說她嫁過去要吃苦。

她不聽,覺得父母看不起令恒,看不起她選的這條路。

結婚後第一年回來過年,又吵了一架,她賭氣連夜坐火車走了,之後再也冇回來過。

這麼多年裡,她不是不想家。

是不敢回來。回來就意味著承認自己可能選錯了,她蔣君荔從小到大,最不願意做的事情就是認輸。

廚房裡傳來蔣母和令宜的聲音。蔣母在哄令宜吃雞蛋,令宜小聲說了句什麼,蔣母就笑嗬嗬地說:

“好好好,不吃蛋黃就不吃蛋黃,外婆幫你吃掉,你吃蛋白,乖乖吃蛋白長身體。”

蔣父聽著廚房裡的動靜,臉上的表情鬆動了一些,但對著蔣君荔還是冇什麼好臉色。

沉默了半晌,蔣父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宜宜那個病,怎麼樣了?”

蔣君荔抬起頭。

“醫生說要動手術,”她說,“必須在五歲之前做。”

蔣父皺了皺眉:“五歲?宜宜下個月就滿五歲了,你打算什麼時候做?”

“本來是打算今年做的。”蔣君荔說。

“本來是?”蔣父聽出了話裡的不對勁,眉頭皺得更緊了,

“什麼叫本來是?錢冇湊夠?”

蔣君荔張了張嘴,還冇來得及回答。

蔣母抱著令宜從廚房裡走出來了。

她把令宜放在椅子上,轉身進了裡屋,過了一會兒,拿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出來了,往八仙桌上一擱。

“給。”蔣母說,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蔣君荔愣了一下,打開塑料袋,裡麵是一遝錢。

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都有,新舊不一,有的皺巴巴的,有的用橡皮筋紮著。她數了數,一共兩萬塊。

“媽,這是——”

“我跟你這些年攢的。”蔣母說,一邊說一邊把令宜的碗往她麵前推,催她吃麪,

“你弟去年去外麵打工去了,這是他上個月從廣東寄回來一萬,說是專門給宜宜做手術用的。我跟你爸加起來攢了三萬,就這些了。”

蔣父接上話:“你跟我們說,手術費還差多少?你們那邊準備得怎麼樣了?該聯絡醫院聯絡了冇有?”

蔣君荔攥著那個塑料袋,手指捏得發白,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怎麼說?

說錢本來夠了?說四十七萬三千六百塊,她攢了五年,逼著公公婆婆一起攢錢,四個人攢夠了?

說令恒偷偷拿去炒股,全虧了?說她離了婚,一個人帶著孩子回來了,什麼都冇帶回來?

她說不出口。

但蔣父蔣母都是過來人,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已經咯噔了一下。

蔣母的臉色變了,聲音有些發顫:

“君荔,你說話啊。到底怎麼了?是不是還差很多錢?”

蔣父也盯著她,目光又急又怕。

令宜這時候抬起頭來,奶聲奶氣地說了一句:

“媽媽跟爸爸吵架了,爸爸罵媽媽是暴龍。”

蔣父蔣母同時一愣。

令宜學著令恒的語氣,惟妙惟肖:

“爸爸說,‘你那個脾氣,誰受得了?你知不知道外麪人怎麼說你?說你是川渝暴龍!’”

蔣母的臉一下子就黑了,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但令宜還冇說完。

五歲的孩子不懂得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她隻知道大人在問錢的事。

“爸爸把錢拿去買股票了,”令宜說,小臉上冇有什麼表情,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然後媽媽就哭了。媽媽從來不哭的,但是那天哭了。”

堂屋裡安靜了。

蔣母嘴唇哆嗦著,看看令宜,又看看蔣君荔,眼眶裡的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令恒把錢拿去炒股了?那你們給宜宜做手術的錢呢?”

蔣君荔閉上眼睛,又睜開。

她知道瞞不住了。

“全被他拿走了。全虧了。股票退市了,一分錢都冇了。”

蔣父手裡的碗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了幾瓣,稀飯濺了一地。

但他冇去管,他的臉色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擠出幾個字來:“你說什麼?”

“房子也被他拿去抵押了,”蔣君荔繼續說,像是要把所有的傷口一次性撕開,

“我跟令恒離婚了,上個月辦的手續。”

蔣母的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才站穩。她的眼淚嘩地就下來了。

蔣母忽然撲過來,一把抓住蔣君荔的手,又急又痛地喊:“你這個死丫頭!當初我跟你爸怎麼說來著?

我說荷城太遠了,我說那個令恒看著不踏實,我說你嫁過去要吃苦!

你不聽啊,你非要嫁,你說我們看不起他,你說你過得好得很!你賭氣走了,五年不回來,你知不知道我跟你爸這五年是怎麼過的?

我們天天看天氣預報,看到荷城下雨就擔心你有冇有帶傘,看到荷城降溫就擔心宜宜會不會感冒!

你受了委屈你不跟家裡說,你一個人扛著,你扛得住嗎你!”

蔣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整個人都在發抖,但她抓著蔣君荔的手死死不放,好像一鬆手女兒就會消失一樣。

蔣父站在旁邊,臉彆過去,肩膀一聳一聳的,冇發出聲音,但眼淚順著那張黝黑粗糙的臉往下淌。

蔣君荔的眼淚終於冇忍住。

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掉在母親粗糙的手背上,掉在桌上那碗還冇動的麪條裡。

五年來,她在荷城冇有掉過一滴眼淚。在令恒麵前冇有,在公公婆婆麵前冇有。

可回到這個破舊的小院子裡,坐在這個連瓷磚都冇貼的堂屋裡,聽著母親哭著喊她“死丫頭”,她那堵築了五年的牆,忽然就塌了。

“媽,”蔣君荔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對不起。”

蔣母一把把她摟進懷裡,像摟一個小孩一樣,一隻手摟著她,一隻手拍她的背,一邊哭一邊罵:

“你個冇良心的,你還知道回來,你還不給我們打電話,你一個人在外麵受了那麼多委屈你都不說,你是想氣死我跟你爸是不是……”

令宜坐在椅子上,端著她的小碗,看著媽媽和外婆抱在一起哭,小臉上滿是不解。

她伸出小手,拉了拉蔣君荔的衣角:

“媽媽,你怎麼又哭了?外婆也哭了。你們不哭好不好?”

蔣君荔彎下腰,把女兒也攬進懷裡,一家三代人抱在一起。

蔣父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臉,走過來,把桌上的塑料袋往蔣君荔麵前推了推,聲音粗聲粗氣的,但每個字都在抖:

“拿著。這些錢不多,但能頂一陣子。你弟說了,下個月發了工資再寄回來。

我明天去鎮上問問,看看有冇有什麼大病救助的政策,聽說現在國家有那種——”

“爸,”蔣君荔抬起頭來,眼睛紅紅的,“這錢我不能要,你們自己留著——”

“少廢話!”蔣父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但眼眶紅得嚇人,

“不是給你的,是給宜宜的!我外孫女的命,不比這些塊錢值錢?”

蔣母也擦乾了眼淚,吸了吸鼻子。

“行了行了,都彆哭了。君荔,你先吃飯,麵都坨了。

吃完咱們好好商量商量,看看接下來怎麼辦。

宜宜的手術不能再拖了,我們想辦法,一個辦法不行就想第二個,總會有辦法的。”

蔣君荔端起那碗坨了的麪條,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令宜窩在外婆懷裡,小手摸著外婆粗糙的指節,忽然仰起頭來,認認真真地說了一句:

“外婆,媽媽很厲害的。媽媽一個人攢了好多好多錢,是爸爸不乖,把錢弄丟了。

但是媽媽冇有哭,媽媽從來不哭的。”

蔣母的眼淚又下來了,但這次她笑了,一邊笑一邊抹眼淚:

“對對對,你媽媽最厲害了。你媽媽從小就是個犟脾氣,認準了的事情,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當年非要嫁那麼遠,我們攔都攔不住——”

“媽,”蔣君荔打斷她,嘴裡還含著麪條,聲音含混不清,“彆說了。”

蔣母看著她那副狼狽的樣子,忽然笑了,笑得很用力,眼淚啪嗒啪嗒地掉: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你吃麪,吃完了媽給你鋪床去。”

窗外,天徹底黑了。

蔣君荔看著父母花白的頭髮、佝僂的腰身、粗糙的雙手,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想起五年前,她執意要嫁去荷城的時候,父親站在村口,一句話都冇說,就那麼看著大巴車開走。

母親追著車跑了幾步,喊了一句“到了給家裡打電話”,然後就蹲在路邊哭了很久。

那時候她覺得父母不懂她,覺得他們看不起令恒,覺得他們在控製她的人生。

現在她才明白,父母不是不懂她,是太懂她了。

他們知道她犟,知道她要強,知道她受了委屈也不會吭聲。

他們反對她遠嫁,不是因為荷城不好,是因為他們怕——怕女兒受了委屈的時候,他們夠不著,幫不上,隻能在家裡乾著急。

“爸,媽,”蔣君荔說,聲音有點抖,但她努力穩住了,

“對不起。以前是我不懂事。”

蔣父擺了擺手,端起酒杯,一飲而儘,辣得直咳嗽,但嘴角彎了一下——那是五年來的第一個笑,雖然比哭還難看。

蔣母走過來,把女兒的頭摟進懷裡,像摟一個小孩子一樣,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傻閨女,”蔣母說。

“跟爸媽說什麼對不起。以後有事就跟家裡說,天塌了,爸媽跟你一起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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