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魂照雪 第47章 六文買賣

第47章 六文買賣“你來得比我想的早。”

陸漸明沒有行大禮，隻拱了拱手：“王爺的人查得比我想的快。”

蕭重山道：“你知道我在查？”

陸漸明道：“破羊屋留不住王府的人太久。”

蕭重山盯著他：“所以你便翻我的牆？”

陸漸明道：“走正門，是求見。走到內柵前停下，纔好同王爺談事情。”

堂外的親兵仍未收刀。蕭重山的手也還搭在刀柄上。陸漸明站在堂門以內，雙手空著，沒有再向前半步。

蕭重山忽然罵道：“你膽子倒不小。”

陸漸明道：“正因為膽子小，纔不能等王爺把所有人都查一遍。”

堂外風吹過門縫，燈火低了一下。

蕭重山把腳從濕磚上挪開，道：“昨夜同這樁事沾邊的人，王府都過了一遍。槐樹巷的攤子，榆樹巷的酒鋪，茶鋪裡見過父女的食客，給破羊屋送過草料的人，一個也沒漏。”

他頓了頓，又道：“韓照從前走過鏢，許娘子在城裡有孃家，小滿常年要買葯。還有那個替人看攤的賣炭人，家裡要養幾張嘴，平日同哪幾戶換炭，下麵遞來的報上也寫了。真要一戶一戶往下翻，總能翻出些東西。老子現在想知道的是，這些人裡，到底有多少人同你有關係。”

他說這些話時沒有看案頭，隻看著陸漸明。

陸漸明道：“王爺不必再試探了。”

蕭重山眯起眼睛。

“昨夜宮裡的人動了，北邊的人動了，城裡藏了多年的線也動了。該露頭的已經露頭，該留下的也留下了。”陸漸明道，“王爺這一局已經成了。賣炭人替誰看過攤，酒鋪後門開過幾次，都是收尾的小事，王爺沒有必要掛懷。”

蕭重山道：“你倒知道我昨夜做了什麼？”

陸漸明道：“昨夜的亂，王爺早就知道。”

蕭重山道：“知道。”

他答得太快，反而不像遮掩。

“薛太監在北門有暗樁，馬市會起火，街上會有人喊王府藏人，城外會有騎影，這些我都知道。北人會來，我也知道。隻是不知道他們哪一刻動手，敢動到哪一步。”

陸漸明道：“王爺讓他們動，是想讓他們把腳印踩在雪上。”

蕭重山的手停在刀柄上。

“顧懷章看了我的軍令，到天亮纔想明白。”蕭重山盯著他，“你酉初二刻便領了放行單，從西角門出了府。後麵的夜令、軍令都沒有你的名字，你又憑什麼知道？”

陸漸明道：“我沒有看見軍令，隻看見了軍令留下的空處。”

蕭重山盯著他。

“我酉初從西角門出去。”陸漸明道，“半個多時辰後，葯擔和清灰車從同一扇門進來，我也回來了。”

蕭重山眼神一沉。

門冊上隻記了兩副葯擔、一輛清灰車，沒有陸漸明。西夾道亂後，那輛車又撞開後牆小門，滾進義倉後的斜巷。車上的灰、臟草和葯簍撒了一路，誰也沒有來得及清點。

蕭重山道：“你倒敢回來。”

陸漸明道：“西庫的門有兩把鎖，兩道封條，幾處人守著，王府確實沒有鬆。可真出事時，黑甲親騎一騎也沒有趕到舊馬門。舊馬溝截下的也都是後隊，最前麵的兩匹馬走得太乾淨。”

蕭重山沒有說話。

“若王爺隻想守住人，不會恰好少了最快的兵；若王爺真想把人全放走，舊馬溝也不會留活口。”陸漸明道，“王爺要的不是哪一方贏，是要他們都動。”

他頓了一下，才繼續道：“內廷、北使和地方三司被放進一間屋子。誰放火，誰動弩，誰替北邊引路，都得留下痕跡。那孩子留在王府，幾方不會罷手；她被北人帶走，王爺反而能騰出手，收拾留在城裡的線。”

陸漸明道：“王爺不是守不住北溟城。王爺是要知道，北溟城裡到底有多少隻手，能借這件舊案伸進來。”

蕭重山沒有笑。

他看陸漸明的眼神，比方纔聽見西角門與清灰車時更沉了一層。

“顧懷章手裡至少還有一張軍令。”蕭重山道，“你連王府的門都不是正經進的，倒也看到了同一處。如今看來，你確實不是個好攤販。”

陸漸明道：“王爺也不是個好客人。”

蕭重山沒有接這句。

“我的人今晨查到了城北破羊屋。”他說。

陸漸明擡手摸了摸下巴。

“斜鞋印，染巷泥，舊軍溝，羊屋。”蕭重山一件件數過去，“一路都是真的。到了羊屋，租主死了，保人死了，藥罐和掛物收了，離屋的痕跡也斷了。你給查案的人留了一條路。”

陸漸明道：“總要有個去處。”

“你承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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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已經認了。”

蕭重山的手按在刀鞘上：“你拿我的人替你收尾。”

“他們查到的都是真的。”

蕭重山盯著他。那一路沒有假鞋印，沒有假證人，破羊屋也確實住過父女。王府的人每往前查一步，都能查到實處，可實處到了羊屋便斷了。

“既然你能藏，”蕭重山道，“今日為什麼自己出來？”

“王爺這一局走的是陽謀。”陸漸明道，“我既已入局，再藏下去，隻會多生誤會。不如也走到明處，把話說開。”

蕭重山看著他，沒有接話。

陸漸明繼續道：“我同王爺沒有舊怨，也無意同王爺爭什麼。我隻是個他鄉客，在這裡借住幾年。該走的時候，自然會走。王爺不知道我要什麼，所以要查；我不知道王爺要什麼，所以要藏。再這樣下去，不過是彼此多費些力氣。”

蕭重山道：“你倒把自己摘得乾淨。”

“我本來就隻是個過路人。”

“過路人？”

“是。”

蕭重山冷笑：“可不是每個過路人，都有本錢翻過我的牆，站在這裡，同老子擺什麼陽謀。”

堂裡安靜了一陣。

外麵的親兵仍握著刀。陸漸明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向前。蕭重山看了他片刻，終於把手從刀鞘上移開，放到案上。

陸漸明看了一眼他離開刀鞘的手，這才道：“我既然是個誠實攤販，那便同王爺做一筆買賣。”

蕭重山道：“誠實？”

“王爺既然派人查過我，便該知道我攤上的規矩。”陸漸明道，“一碗麪說六文，便隻收六文。不因是熟客少收一文，也不因是外鄉人多收一文。該收多少，便收多少。”

蕭重山道：“那你想收多少？”

“還不知道王爺要買什麼，怎麼定價？”

蕭重山沉默片刻。

“昭寧那樁案子，昨夜又露了頭。”他說，“我要你替我查明白，當年到底出了什麼事，如今又牽出了什麼人。旁的我不管，我隻要知道，這件事會不會傷到北溟。”

陸漸明道：“王爺自己不能查？”

“能查。”蕭重山道，“可王府一動，京裡便會盯；宮裡的人一動，北邊也會盯。三司夾在中間，查到什麼都得先落進卷裡。哪一方先伸手，旁人便會跟著伸手。”

陸漸明想了片刻：“明白了。不是王爺查不了，是幾方都盯著王府，不宜由王府先動。這件事，我替王爺去查。”

蕭重山看著他，等他把話說完。

“不過，價有兩條。”

蕭重山擡了擡下巴，示意他說。

“第一，今日以前，因為這對父女被王府查過的人，隻要沒有再涉進此事，盤查便到今日為止。此後不上門，也不拿人。”

“往後若有人再動呢？”

“新賬另算。”

蕭重山點了一下頭：“第二條。”

“我隻負責查明，把結果帶回來。王爺不能借這樁買賣，讓我替王府拿人，也不能讓我替王府殺人。”

蕭重山道：“我隻要知道，它會不會動到北溟。”

陸漸明道：“這便是六文錢的買賣。”

“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陸漸明轉身要走。

蕭重山忽然道：“賣麵的。”

陸漸明停步。

蕭重山看著他：“老子最煩看不見的人。”

“如今看見了。”

“看見了，也沒放心。”

陸漸明道：“不必放在心上。我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過路人。”

說完，他轉身出了門。守在外麵的親兵側身讓開，目送他穿過院中的積雪。厚簾落回門框，堂裡重新靜了下來。

過了半晌，蕭重山仍站在案後，看著他方纔站過的地方。青磚上隻剩兩點融開的雪水。直到門外親兵換了一次握刀的手，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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