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魂照雪 第38章 餘路

第38章 餘路陳長庚並不知道照壁後有人。

他沒有立刻再往前爬，而是撐著身子，把四周看了一遍。

舊馬門還開著半扇，門外隻剩被馬蹄踩爛的雪。親兵正來回擡傷者，方纔抱著阿螢的年輕北人也已不見。陳長庚又轉頭去看照壁、廊柱和翻倒的葯簍，連牆根那幾片沾血的破布都看了，沒有找到孩子。

“阿螢。”

他叫了一聲，喉嚨裡隻有氣，沒有聲音。

背後的短箭隨著呼吸輕輕發顫。陳長庚用手肘撐住雪地，拖著身子往舊馬門爬。血從衣擺下滲出來，在他身後留下一道斷斷續續的紅痕。他眼底全是血絲，視野一陣黑、一陣亮，仍盯著門外，彷彿隻要再往前一點，便能看見阿螢被人留在哪處牆角。

兩個守兵從門外退回來，一個扶著被箭擦傷的手臂，另一個低聲罵道：“兩匹馬都過舊馬溝了，趙將軍的人怎麼還沒追上？”

“北人早留了接應。”同伴道，“孩子也被帶走了。先封門，別再放人出去。”

陳長庚的手停在雪裡。

他又向前爬了半尺，五指摳進門檻邊的凍泥，手臂卻再也撐不起身體。門外沒有阿螢的哭聲，隻有越來越遠的馬蹄。追騎已經出城，他沒有馬，沒有刀，連站起來都要用盡餘下的力氣。

他伏在那裡喘了許久。起初每一口氣都又急又亂，像要把胸腔撕開；後來終於慢了下來。他仍盯著舊馬門，眼睛還是紅的，扣在凍泥裡的手卻一點點鬆開了。

阿螢已經被帶走。

那個年輕北人在門前捱了他一拳也沒有還手，接住阿螢時還護了一下她的後腦。那夥人至少不是來要孩子命的。自己若繼續往門外爬，隻會被重新按回軍醫房，死在王府的看押之下。

陳長庚想起西庫裡答應過阿螢的話。

替你娘報了仇，我們就去南邊。

南邊已經去不成了。她孃的仇，卻還壓在那幾頁舊賬下麵。

銅魚已經到了賣麵的人手裡，廢窯中還藏著舊冊與羊皮。那是他一路奔逃、開庫、闖轉運司以後，最後留下的東西。若連它們也爛在無人知道的破窯裡，害死她一家的人便還能照舊活著，阿螢將來甚至不知道該向誰討這筆債。

他追不回孩子，至少還能把這些東西送到一個走得動的人手裡。

陳長庚慢慢把頭轉向東邊。

他不再看城門。

他要去廢窯。

顧懷章讓三處經手人到照壁前認臉時，西夾道的人手又動了一輪。

兩名親兵把斷手的驗封吏押到木案旁，王府門房也被叫過去核對清灰車入門的時辰。方纔看守陳長庚的親兵已經回過頭，正要俯身把他重新按住，照壁後卻飛出一粒沾灰的小石子，打在翻倒葯簍下的瓶底。那隻小藥瓶隨即滾了出來，貼著青磚一路滾進舊馬房後的窄廊。

藥瓶撞在門檻上，碎了。

苦味一下散開，拴在廊下的傷馬受了驚，猛地向後退去。韁繩扯斷半根舊木樁，馬身正橫在陳長庚與看守之間。守著後牆小門的兩名王府守卒一人搶上去扯韁繩，一人彎腰撿瓶，怕裡麵灑的是毒藥。看守陳長庚的親兵被馬臀逼退兩步，再繞過去時，雪地上已經隻剩一攤血。

陳長庚不知道那匹馬為何偏在此時受驚。他沒有時間去想，隻趁著馬身遮住視線，咬牙站起來，扶牆挪進窄廊。傷口裡的血順著衣擺滴下去，雪落在他肩上，很快又被血化開。

後牆水溝邊還守著一人。

穿舊城防短衣的短工半跪在溝邊，外頭蒙口鼻的灰布已經扯掉，肩上還留著扁擔磨出的濕痕。他看見陳長庚過來，先沒有喊，隻從袖裡抽出一張兩發小弩。

弩口擡到一半，機括忽然卡住。

一枚烏金細針不知何時抵進了簧舌。針隻露出極短的一截，無光無聲，針尾刻著一個淺得幾乎看不見的“觸”字。短工越用力，簧舌咬得越死。

他張口要叫，喉側又是一麻。

舌根與聲門像被人同時按住，隻漏出一點氣聲。

陳長庚從他身邊走過。

牆角暗影裡，一隻手輕輕一收。抵住簧舌的烏金針先從弩機裡退出來，短工喉側也有一點更細的烏光隨即隱入暗處。等他再扣機括，隻聽見一聲乾澀的空響；張口想叫，舌根仍是麻的。

陳長庚翻過水溝時，終於有人發現軍醫方纔驗過的重傷人不見了。兩名親兵沿血跡追來，腳步已經逼近義倉後的巷口。

照壁後的清灰車就在這時動了。

車轅上的麻繩早被割開，左邊輪下還墊著一塊薄木。暗處有人抽走木片，空車便順著斜坡滑下去。鐵輪先撞上後牆小門，方纔隻搭進淺槽的門栓應聲脫開。清灰車撞出門洞，半邊車身橫進義倉後的斜巷，灰袋、臟草與葯簍散了一地，把路堵得嚴嚴實實。

追來的親兵急忙收腳，仍被爐灰撲了滿身。兩人一邊罵，一邊合力擡車。

陳長庚沒有回頭，也不知道身後後來發生了什麼。他隻沿著牆根向東。

設定

繁體簡體

背後的箭桿太長，經過窄巷時兩次刮上牆角。第二次險些把他整個人帶倒。他走到染坊後牆，靠著一排廢染缸停下來，先把一塊破布塞進嘴裡，再反手握住箭桿，貼著後背一點點折斷。

木杆裂開的聲音很輕。留在傷口裡的那一截卻跟著動了一下，陳長庚眼前頓時發黑，額上的冷汗沿著臉頰淌下來。他咬著布等那陣眩暈過去，把折下來的箭桿塞進一隻積雪的破缸，才繼續往前走。

他走不快。每過一條巷子，都要扶著牆停一會兒。有兩次巡夜的人從街口經過，他便縮排堆柴的簷下，等腳步走遠再動。城東原本不過半個時辰的路，他走了將近一個時辰，纔到了廢窯。

廢窯裡還有冷灰。

也有他藏下的東西。

陳長庚靠著窯壁坐下時，天已經黑透。雪從塌了一半的窯口飄進來，落在他膝上。

他沒有立刻去取舊冊。

他隻是看著空蕩蕩的窯口。

阿螢曾坐在那裡，抱著布兔，問他要不要吃幹肉。

那時他還以為，隻要自己走得夠快，刀夠硬，便能把她帶出北溟城。如今窯口空著，隻有她那日掉下的一粒幹肉渣，還卡在磚縫裡。

窯外有腳步聲。

陳長庚擡頭，手已經按在短刀上。

來人停在窯口，沒有立刻進來。

“箭上有葯。”那人道。

聲音很平。

陳長庚聽出來了。

“陸先生。”

賣羊湯麵的攤主走進廢窯，身上仍是那件舊青棉袍，隻在外頭披了一塊灰布。灰布上有雪，雪下有一點血，也有一點灰車上的黑灰。陳長庚還聞到一股苦藥味，看見他右手食指上勒著一道很細的紅痕。

陳長庚的目光從那塊灰布移到他的手上。

那股苦藥味，他方纔在王府的窄廊裡聞到過。

“這味道……”陳長庚道。

陸漸明沒有答。

陳長庚靜了一會兒，才道：“難怪一路沒人追上來。”

他按在短刀上的手慢慢鬆開。

他仍不知道陸漸明從哪裡來，也不知道這個人究竟站在哪一邊，更不知道陸漸明在王府裡究竟做過什麼。他隻明白，自己能夠一路走到廢窯，並不全是僥倖。

韓家後院那一夜，陸漸明救過他們父女；水磨巷之後，也是這個人替他們斷了追過來的線。

反倒是他自己，從鹿鳴嶺一路逃來，開暗庫，取舊牌，又執意去轉運司。狀沒有伸，仇沒有報，原本藏著的人倒是一個個被他引了出來。阿螢那麼小，他往哪裡走，她便往哪裡跟，從未問過他這條路是不是對的。

“我把她弄丟了。”陳長庚道。

陸漸明沒有安慰他。

陳長庚用手按住箭傷，低聲道：“廢窯裡還有些東西。我得把它們交給你。”

陸漸明摸了摸下巴。

“沒想到你活到最後，盼著的還是把那些東西交給我。”

陳長庚道：“那是她娘留下的。”

“她娘留下的，不止那些。”

陳長庚按在箭傷上的手收緊了，指縫裡又滲出血來。

窯口的風吹進來，捲起地上一層薄灰。

陸漸明道：“你若早肯停一步，今日丟的未必是她。”

陳長庚沒有辯解。他低頭看著自己滿是血泥的手，半晌才道：“是我錯了。”

“沒什麼。”陸漸明道，“人總有同自己過不去的時候。我也一樣。”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