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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魂照雪 第25章 舊物隨主

作者:圓圓湯sifu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7-27 07:30:03

第25章 舊物隨主蕭重山的話落下,堂上沒有人應聲。

顧懷章朝東廊的親兵點了一下頭。那親兵抱拳退下,靴底踩過剛撒在青磚上的草木灰,留下一串淺白腳印。厚簾落回門框,擋住了外頭的風,也擋住了親兵遠去的腳步。

等人的這片刻,誰都沒有閑著。

有人盼那道門快些開,也有人盼東廊的腳步再慢一些。

灰白皮袍人仍跪在斷臂死使身邊,一隻手壓著傷口,一隻手重新勒緊止血的皮帶。他始終沒有看東側門,彷彿同伴的傷比即將帶來的人更要緊。可廊外每有一次腳步經過,他捏著皮帶的拇指便會停一下。年輕死使單膝著地,右腕纏著白麻線,頭低得很穩。厚簾被風吹動時,他擡過一次眼,很快又垂了下去。

他們是今日最想見到那孩子的人,也是最不能先露出急切的人。王府肯讓他們看一眼,已經是舊盟牌換來的半步。若這一眼看得太重,蕭重山便會知道該把什麼攥得更緊;若看得太輕,他們今日領口縫著的白麻線,便像一場故弄玄虛。

薛公公沒有再問那句北話,隻端起已經冷了的茶,在唇邊停了一停。他的目光也不在東側門上,而在灰白皮袍人、蕭重山和顧懷章三人之間慢慢來回。

孩子若隻是個尋常孩子,他今日借三司入王府、逼王府見人的這一番佈置,便顯得用力太過。可孩子若真能叫北使失態,先前那些沒有來由的追查、死在茶鋪裡的人、王府扣住不放的舊物,便都能重新串到一處。薛公公等的不是一張孩子的臉。他等的是北使先變神色,最好蕭重山也跟著動一下。

顧懷章卻正好相反。

他壓著案卷,目光落在東側門上,食指卻按住了最上麵那張空紙。府衙書吏剛要蘸墨,他便在紙角輕輕敲了一下。書吏會意,把筆重新架回硯邊。

顧懷章既想知道北使到底認什麼,又不願這件事當著三司的麵被認出來。若父女到了側門,堂上無人變色,卷宗裡便隻須寫一句“隔門驗明,人尚在府”;若北使有人向前一步,或薛公公當堂點出什麼,那孩子從此便不再隻是王府暫封的人證。

鄒押司也在等。

他沒有看門,隻盯著案上那半枚斷驗牌。轉運司已經被“東二暗庫”四個字牽了進來,若待會兒再從孩子身上看見舊錢、庫印或鑄局的東西,這案子便會順著那半枚牌,一路爬進轉運司的舊賬。鄒押司把袖中的手攥得發熱,臉上卻還得裝出隻是前來會驗的樣子。

巡檢司留在堂上的副捕頭倒沒有這些心思。他隻想看清陳長庚還能不能動刀,水磨巷那一場該算私鬥、拒捕,還是另有主使。府衙書吏想得更少,隻盼門後出來的人沒有新的身份,也沒有新的物件,叫他把那張紙平平安安寫到末尾。

蕭重山則站在案後,拇指一下下蹭著刀鞘口。

他也盼著有人露出破綻,隻是他不挑是哪一邊。北使先看誰,薛公公先問什麼,顧懷章先攔哪一句,他都要看。那孩子尚未出現,他的目光已經先從灰白皮袍人臉上掃過,又落到薛公公端茶的手上,最後看了一眼顧懷章壓住的空紙。

過了片刻,東側門後傳來門閂抽動的聲音。

先出來的是兩名王府親兵。兩人一前一後,刀都沒有出鞘,手卻始終按在柄上。隨後纔是陳長庚。

他雙腕被粗繩綁在身前,繩子勒進腕骨,磨破的地方已經結了一層暗紅的痂。身上仍是王府給的舊布衣,領口大了一圈,右袖卻短了一寸,露出半截筋骨分明的手腕。左肩的傷布藏在衣下,隻在靠近腋下的地方洇出一團新血。幾日沒有好好梳洗,他臉頰比先前更瘦,下巴生出一層青黑胡茬,眼睛卻很清醒。

親兵沒有推他,他也沒有踉蹌。走到側門前那道高門檻時,他自己停了一步。

阿螢就在他身後。

年長女使原本牽著她的手,她卻隻肯讓女使牽著兩根手指,另一隻手緊緊勾住陳長庚的右袖。她身上的舊小襖也是王府給的,袖子過長,被女使向上挽了兩道。頭髮重新梳過,額前仍落下來幾縷細發,臉上的灰擦凈了,鼻尖和兩邊臉頰卻還凍得發紅。

那隻布兔被她夾在胸前與右臂之間。藍布補成的耳朵朝外,肚腹上的舊線被擠得微微張開。

門檻太高,阿螢擡腳時,小襖下擺絆了一下。陳長庚雙手被綁,沒法扶她,隻能側過身,用右臂擋在她身前。前麵的親兵回頭看了一眼,沒有催。阿螢站穩以後,陳長庚才重新邁步。

父女二人停在側門以內,沒有進堂。

阿螢一擡頭,先看見門前橫著的兩把長刀,又看見青磚上沒有掃凈的血。她往陳長庚身邊貼了貼,沒有哭,也沒有問,隻把勾住他袖口的手指攥得更緊。

陳長庚看得比她快。

他先看橫刀的位置,再看堂門與東廊,最後纔看見跪在門柱旁的三個北使。灰白皮袍人的指縫裡都是血,斷臂死使臉色灰白,另一個年輕死使腕上纏著白麻線。陳長庚的目光在那截白線上停了一瞬,隨即向右挪了半步,把阿螢擋在自己身後。

這個動作很小,堂上卻有不少人看見了。

灰白皮袍人先看陳長庚的臉,又看他受傷的左肩,最後纔看向被他擋住的孩子。他的神色始終沒有變,隻是一直綳著的肩膀略微鬆下半寸。待看見阿螢懷裡的布兔,他壓在同伴傷口上的手指忽然收緊。斷臂死使眉頭一顫,他立刻察覺,又把力道放輕。

纏著白麻線的年輕死使終於擡起頭。

他沒有看布兔,隻看阿螢的臉。目光從她的眉骨落到眼睛,又停在她凍紅的臉頰上。他跪著的膝蓋向前挪了半寸,門前的王府親兵立刻將橫刀擡高。年輕死使便停住,五指慢慢收攏,把腕上的白麻線攥進掌心。

蕭重山的拇指也停了。

他先看那年輕死使,再看阿螢。兩人的眉骨並不全像,眼窩深淺也不同,可當他們隔著橫刀彼此望過去時,某一瞬間,神情裡卻有一種說不清的相似。蕭重山眯了眯眼,臉上沒有露出驚訝,隻將搭在刀柄上的手壓得更實。

顧懷章沒有看孩子太久。他先看蕭重山的手,又看北使的膝,最後看向薛公公。薛公公恰好也在看他。

三司的人各看各的。巡檢司留堂的副捕頭看的是陳長庚腕上的繩傷和站立的姿勢;轉運司的押吏看的是布兔肚腹上那幾道舊線;府衙書吏誰也不敢盯得太久,筆尖懸在紙上,墨聚成一滴,落下來,正好汙了一個尚未寫完的“女”字。

薛公公看得最慢。

他從陳長庚看到阿螢,又從阿螢看到灰白皮袍人的手,最後才把目光落在布兔那隻藍耳朵上。他仍不知道方纔那句北語說的是什麼,卻已經看出,那句話同眼前這對父女有關。北使見到父女以後,誰先鬆了肩,誰往前動了膝,誰又在看見布兔時亂了手上的力道,他都看得清楚。

阿螢被這麼多人看著,終於忍不住仰起頭,小聲問:“爹,我們會有事嗎?”

陳長庚沒有低頭,隻道:“不會。”

他說得很穩,像這兩個字隻是一件已經定下來的事。繩子卻在他腕上又緊了一分,勒得那層暗紅的血痂裂開一道細口。

阿螢信了。她把下巴輕輕抵在布兔的藍耳朵上,拇指沿著耳根的線腳抹了三下,又把那隻耳朵壓回懷裡。這個動作很自然,像她從前害怕時,早已做過許多次。

纏著白麻線的年輕死使聽見那聲“爹”,目光先落在陳長庚臉上,眉心極輕地收了一下。

灰白皮袍人看的卻是阿螢的手。

第三下落在兔耳根時,他壓著斷臂死使傷口的手忽然停住。方纔見到那張臉,他尚且穩得住;看見這個小動作,他眼底那層防備卻像被什麼撞開了一瞬。

他用北語低低說了一句。

“連這個也像她。”

聲音很輕,堂上隻有蕭重山聽懂了。顧懷章隻認出末尾那個指人的舊詞,不知道灰白皮袍人說的是誰,卻看見蕭重山的眼神沉了下去。

顧懷章垂下眼,壓在空紙上的食指沒有動。蕭重山則看了看阿螢,又看向灰白皮袍人,搭在刀柄上的手仍舊壓得很穩。

蕭重山看向他:“人是不是?”

灰白皮袍人道:“是。”

“看清了?”

“看清了。”

蕭重山看向阿螢,臉上的冷意稍稍收了一些。

“小丫頭,沒事。”他說,“在這裡,還沒人能當著老子的麵動你。”

阿螢看了看他滿臉的絡腮鬍,又看了看他按在刀柄上的手,像是在分辨這句話能不能信。過了一會兒,她輕輕點了下頭。

蕭重山這才朝親兵擡了擡下巴:“人留在側門。誰也不許碰。”

年長女使應了一聲,薛公公卻把茶盞放回案上。

“且慢。”

他的聲音不高,側門內外的人卻都停了。

薛公公道:“北使入門時說過,他們為信物而來。方纔孩子露麵,他們隻是認人;直到她摸過兔耳,灰白皮袍人才亂了手上的力道。她身上的衣裳是王府換的,北使也沒有盯她的衣袖鞋襪。要驗信物,自然先驗讓他們失態的這一件。若這裡沒有,再查經手的人和地方。”

陳長庚被綁住的雙手向旁邊移了一寸,正好擋在阿螢與堂上眾人之間。阿螢不知道他為何忽然動,隻順勢躲到他臂後,露出半張臉。

顧懷章的食指仍壓在空紙上。

西牆驗過的舊錢、鹿梁驛缺失的借庫頁、東二暗庫那句“鑰不入王府”,還有邊市冊上被水磨淡的狼首彎月,一件件從他心裡掠過。

他並不知道布兔裡有什麼。

可這些舊東西既已連到同一個孩子身上,那隻兔子便很可能不是尋常玩物。正因為如此,他更不能讓薛公公先用一句“隨身舊物”,替它在卷宗裡定下身份。

顧懷章道:“北使的反應可以入卷,不能替他們作證。”

薛公公看向他:“長史沒有看見?”

“看見了。”顧懷章道,“看見他們認得這隻兔子,不等於看見兔中藏有東西。公公要查,總要先說清楚,問的是哪一案。”

薛公公道:“自然是涉邊案。”

顧懷章道:“堂上如今有三件案。北門茶鋪死了人,是命案;水磨巷動了刀,是刀案;舊錢、斷驗牌與彎字信,是涉邊舊案。公公要拿命案的旁證,去驗刀案裡扣下之人的隨身物,再讓轉運司把它記進涉邊案,三件案一混,往後便全由內廷一句話解釋了。”

薛公公笑了笑:“案子可以分,事情卻隻有一件。父女入城以後,北門茶鋪便出了命案;陳長庚又在水磨巷被拿,身上還帶著涉邊舊物。顧長史非要一刀一刀切開,倒像怕這些線重新接到一處。”

“線可以接,字不能混。”顧懷章道,“公公說有關,便寫明何處有關。寫不明的,是疑,不是證。”

“有疑,便該驗。”

“有疑可以問,不能不明案由,便先把孩子的東西列作物證。”

阿螢聽不懂命案、刀案與涉邊案有什麼分別,隻聽見自己的兔子被一遍遍提起。她把下巴從藍耳朵上擡起來,仰頭去看陳長庚。陳長庚仍舊望著堂上,綁在身前的雙手卻沒有移開。

薛公公看了一眼被陳長庚護在身後的阿螢:“王府扣她進門時,倒沒先問她是不是孩子。”

顧懷章道:“所以今日三司坐在這裡,正是要驗王府截人有無名分。公公若也想憑一句疑心便取她身上的東西,今日王府攔下內廷的人,便攔得更有道理了。”

薛公公唇邊的笑淡了一點。

顧懷章繼續道:“西牆那枚舊錢,由府衙、轉運司兩處封匣,城防營也留了副卷。今日案上的斷驗牌、彎字信、黑木牌,同樣逐件唱明。這裡麵沒有一份卷宗提過布兔。公公若要添這一件,便請先把來處和依據寫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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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公公道:“北使方纔的反應,便是依據。”

“那便請北使自己說。”顧懷章轉向灰白皮袍人,“認的是人,認的是兔子,還是認得兔子上的哪一道線,請用中原話當堂講明。三司各記一份。”

灰白皮袍人擡起眼,卻沒有開口。

斷臂死使靠著門柱,呼吸已經越來越輕。年輕死使腕上纏著白麻線,五指仍攥著掌心。三人今日是來帶人的,不是來替南朝寫案卷的。話一旦入卷,便會變成另一種憑據。

顧懷章等了片刻,才轉回頭:“北使不說,便不是證詞。”

薛公公道:“堂上這麼多雙眼睛,難道都沒看見?”

“看見什麼,便寫什麼。”顧懷章道,“可以寫北使見到布兔後手上力道亂了一瞬,不能替他寫布兔裡藏了東西。”

薛公公點了點頭:“好。再寫,內廷提議驗物,王府原隻許驗人,不許驗物。”

顧懷章道:“也寫清前後。王爺允的是隔門驗人,公公之後另提驗物。父女自始至終都在側門,一個字也不要倒置。”

府衙書吏看看薛公公,又看看顧懷章,終於把架在硯邊的筆重新拿了起來。

薛公公忽然道:“顧長史護得這樣嚴,倒像早知道兔中有物。”

顧懷章壓著紙角的食指終於擡了一下。

這是薛公公真正想問的話。

鹿梁驛缺失的舊頁、東二暗庫的附記、邊市冊上的狼首彎月,都還鎖在王府內院。隻要顧懷章應錯半句,王府便會從今日截獲人證,變成早知舊案、守株待兔。

顧懷章看著薛公公:“公公盯得這樣緊,倒像早知道兔中有物。若內廷另有先情,正好當著三司的麵說清。”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鄒押司低下頭,又去看案上那半枚斷驗牌。府衙書吏提著筆,遲遲沒有落下。薛公公身後的年輕隨從也收回瞭望向東側門的目光。

蕭重山聽到這裡,朝親兵擺了擺手。

兩名親兵押著陳長庚往東側門退,年長女使也護著阿螢轉身。阿螢才跨出半步,纏著白麻線的年輕死使忽然站了起來。

門前兩把橫刀同時擡高。

年輕死使沒有拔兵器,也沒有去碰刀。他隻往東側門方向邁了一步,目光越過陳長庚,死死落在阿螢身上。

陳長庚立刻轉身。

他雙手被綁,仍用肩背把阿螢擋住。阿螢不知道為何又不走了,隻聽見刀鞘接連碰響,便把布兔抱得更緊。

灰白皮袍人仍按著斷臂死使的傷口,開口卻很快。

“人不能走。”

蕭重山看向他:“老子答應讓你們見,沒答應把人留給你們。”

“我們來帶人,不是來認一張臉。”灰白皮袍人道,“事情未定,人不能離眼。”

蕭重山的眼神冷了下來:“這裡是北溟王府。人站在哪裡,輪不到你定。”

年輕死使沒有退。

兩名王府親兵的刀鋒又向上擡了一寸。一把攔胸,一把斜壓在他膝前。他若再進半步,兩把刀便會同時落下。

薛公公這時道:“王爺,北使既已當堂認了人,三司又尚未驗明舊物,此刻便把父女送回內院,確實容易讓人多想。”

顧懷章看向他:“北使不是三司。公公方纔還要借北使的反應作證,如今又要借北使留下人證。內廷何時能替北邊使者作主了?”

薛公公道:“不是交給北使看押,隻是留在堂上共見。”

“把一個孩子留在三方刀下,不叫共見。”顧懷章道,“叫挾持。”

灰白皮袍人道:“刀不是我們的。”

蕭重山按住刀柄:“你的人再往前一步,刀落在誰身上,就是誰的。”

灰白皮袍人看了看攔在年輕死使身前的兩把刀,又看向阿螢。

“王爺可以殺。”他說,“人不能離眼。”

前堂裡一下僵住了。

王府親兵不退,年輕死使也不退。薛公公身後的兩個隨從已經把手藏進袖中,顧懷章卻仍壓著案卷。陳長庚背對東側門站著,阿螢躲在他身後,隻露出半隻藍兔耳。

府衙書吏低頭看著麵前的捲紙。北門茶鋪命案記在一張,水磨巷刀案記在一張,涉邊舊驗又是另一張。方纔眾人爭了許久,他一句不漏地記下,此刻筆尖卻不知道該往哪張紙上落。

他擡起頭,聲音有些發緊:“顧長史,這隻布兔……記在哪一案下麵?”

顧懷章還沒有答,鄒押司的臉色先變了。

若記進命案,歸府衙與巡檢司;若記進涉邊舊案,便要由轉運司接驗。方纔他一直盼著沒人問到這一步,如今書吏一句話,還是把這件東西推到了他麵前。

鄒押司嚥了一下口水,道:“若列涉邊物證,照例應由轉運司接驗。可轉運司驗錢、驗印、驗庫簽,這隻布兔既無號,也無押,下官不敢憑它定案。”

薛公公道:“正因為看不出,纔要驗。”

鄒押司隻得再問:“公公所說的驗,是隻看布料、線腳,還是要開線察內?”

年輕死使的肩背驟然繃緊。

灰白皮袍人擡起頭:“物不離人。”

薛公公先接了這句話:“列入案中,不等於物要離人。先由三司記明,再議如何驗。”

顧懷章道:“一旦列作物證,下一步便可封取。公公隻說前半句,不說後半句,是想讓誰替你補?”

薛公公沒有立刻回答,隻看向顧懷章:“長史方纔口口聲聲要按案而驗。東西若不先列入案中,三司又憑什麼碰它?”

“案由未明,所驗為何也未明,便先列作物證,豈不是先寫結論,再找憑據?”

“不列物證,無權查驗;不經查驗,又不能定它涉不涉案。”薛公公道,“長史既要規矩,這便是規矩留下的門。”

顧懷章看著他:“布兔未入案。”

薛公公道:“現在入。”

這三個字一落,書吏的筆便懸在紙上。

灰白皮袍人盯著那支筆。年輕死使仍站在橫刀之前。顧懷章沒有點頭,鄒押司也不敢接話。蕭重山隻要拔刀,堂上立刻就會見血;書吏隻要落筆,阿螢懷裡的兔子便會變成三司都能伸手的物證。

偏在這時,前院親兵在堂門外停下,抱拳候命。

蕭重山道:“說。”

“王爺,東市朱記鹽鋪起火。城防營已經封住兩邊街口,火也壓住了,沒有燒到鄰鋪。”親兵道,“隻是街上有人喊,北門馬市死人,是因為王府藏了北女。南市已有幾家糧鋪落闆,百姓開始搶鹽。羅街正拿了兩個帶頭喊話的,請王府示下,要不要閉市。”

蕭重山問:“幾處城門?”

“照常開閉。北門增了一隊甲士,南門車馬也沒有亂。”

“王府外街呢?”

“府前照常。門軍已經換過一班,閑人都攔在街口,沒有人近府門百步。”

蕭重山點了一下頭,臉上沒有半分慌色:“不閉市。誰關鋪,叫他重新開門。城防營照舊巡街,放火的、帶頭搶鹽的分開拿。百姓買糧買鹽,按平日價,不許商戶趁亂擡價。”

顧懷章接道:“讓羅街正把那兩個喊話的分開問。誰先說出‘北女’兩個字,誰從哪裡聽來,都記清。鹽鋪的火灰留著,等嚴捕頭回來驗。”

親兵一一應下,轉身便走。

前堂仍舊安靜。

街麵雖亂,城門、府門與兵馬都沒有亂。可“北女”兩個字已經從王府堂前跑到了市井。拖得越久,外頭便越有人替堂上這些人編出新的說法。

蕭重山掃過眾人:“人不退回去,就留在側門。孩子不進堂,也不離她爹。兔子由王府女使接過來,放在她看得見的地方驗。”

灰白皮袍人道:“物不離人。”

“隻隔三步。”蕭重山道,“你的人站在原處。內廷退三步,北使也退三步。誰敢趁驗物靠近孩子,先砍手。”

薛公公道:“布兔暫列待驗舊物。”

顧懷章道:“隻寫待驗,不寫物證。驗到哪一步,另行當堂議定。”

“可。”

府衙書吏這才落筆:幼女隨身布兔一隻,暫列待驗舊物,物不離人。

年長女使走到阿螢麵前,沒有立刻伸手,隻低聲道:“放到案上看一眼,看完便還你。”

阿螢先去看陳長庚。

陳長庚的目光落在布兔肚腹那幾道青線上,停得比旁人稍久一些。隨後,他輕輕點了下頭。

阿螢這才抱著布兔,跟女使往案前走了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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