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魂照雪 第22章 狼煙

第22章 狼煙堂外忽然起了一陣風。

風從北邊來，吹得案上的紙輕輕一動。

薛公公坐在那陣風裡，指尖仍貼著銀牌。

他很少有這樣難受的時候。

在京裡，難的是上頭一句話要聽出三層意思，難的是簾後一個眼神要猜準生死。可那種難有路可走。隻要知道誰能寫旨，誰能遞牌，誰怕舊賬，誰貪新功，路便總能從縫裡擠出來。

北溟王府不同。

這裡的牆太厚，刀太近，顧懷章又把每一句話都寫到紙上。薛公公手裡有銀牌，有急報，有三司，有邊私兩個字，可每一樣落到這座堂裡，都像被王府的石牆磨鈍了一層。他想往前壓，蕭重山的刀便在那兒；他想往文書裡鑽，顧懷章的筆便堵在那兒；他想借三司作證，三司又被王府的規矩攏在堂中，誰也不肯先替他伸手。

他的心思一層一層繞起來，像細線被人揉進掌心，越理越緊。

就在這時，他看見顧懷章的鼻翼輕輕動了一下。

動作很小。

小到旁人隻當顧懷章是被風吹得皺了皺鼻。薛公公卻看見了。他沒有立刻轉頭，隻把眼角餘光往堂門外掃去。

東偏院囚室裡，阿螢擡頭看了一眼小窗，小聲說：“有煙味。”

陳長庚臉色變了。

隔壁屋裡，賣羊湯麵的攤主也擡了下眼。

前堂上，顧懷章這才擡起頭。

蕭重山也看向他。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裡一碰，誰都沒有開口。

下一刻，前院有人疾步來報。

“王爺，北烽台起狼煙！”

堂上一靜。

蕭重山站了起來。

“幾道？”

“兩道！”

兩道狼煙，不是小盜。

是邊外有騎。

還沒等趙敬開口，第二名親兵又到了門前。

“王爺，北門馬市亂了。有人喊胡騎來了，棚子倒了兩排，百姓往城裡擠，守門兵快壓不住。”

第三名親兵緊跟著進來。

“東市糧鋪也亂了。有人搶鹽，巡丁不夠，府衙求城防營分人。”

前堂裡的人臉色都變了。

一座城不是一扇門。

狼煙一起，城牆要守，城門要壓，街市要穩，糧鋪不能亂，王府還開著門，會驗的人也都在堂上。哪一處不管，都能變成口子。

蕭重山冷笑了一聲。

他沒有立刻看趙敬，先看向薛公公：“點得倒齊。”

趙敬抱拳：“末將去北門。”

“去。”蕭重山道，“帶兩營。北門不許開大，馬市先壓住，誰喊胡騎來了，先堵嘴再問。”

顧懷章隨即接道：“嚴捕頭，巡檢司去東市。搶糧歸搶糧，放火歸放火，分開記。趁亂持械的先鎖，不許當街打死。”

嚴捕頭抱拳，轉身便走。

顧懷章又看府衙的人：“羅街正，把人撒到街口。別讓百姓往王府門前湧，也別讓人借狼煙喊亂。誰喊的，記名；誰帶頭沖柵，先捆嘴。”

羅街正忙應。

王府親兵也被分走了近半。

剩下的人仍守著前堂、側院和幾道內門。不是沒人守，而是每一處都要人守。

堂前石階上很快空了一截。方纔還擠得密不透風的甲士，隻剩兩隊貼牆站著。有人牽馬從東側馬門出去，馬蹄踩在積雪和石闆之間，聲音短而悶。有人擡著柵欄往前院移，把原本供車馬迴旋的空地截成兩段。王府不是亂了，反而比方纔更緊，隻是緊得看不見餘裕。

府衙和轉運司的人都聽見了這些動靜。一個書吏的筆尖停在紙上，墨點慢慢洇開，他卻不敢擡頭擦。會驗還沒完，城已經先亂起來。案上的三隻漆盤仍擺得端正，像三塊小小的石頭，壓在所有人的胸口。

薛公公看在眼裡，終於沒有立刻說話。

他在京裡跋扈慣了，知道怎樣用一張紙壓人。可眼前這陣仗不是京城裡的紙。狼煙在燒，街上在亂，王府甲士分兵，北溟王一句粗話下去，所有人都各自奔向該去的地方。

這是亂世的城。

這裡的權，不隻在印上，也在刀上、馬背上、糧袋上。

東偏院裡，阿螢還在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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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聲對陳長庚說：“不是這裡的煙。”

陳長庚立刻把手按在她肩上。

隔壁囚室裡，賣羊湯麵的攤主低下頭，像什麼也沒聽見。

前堂聽不見這句話。

可顧懷章看見了方纔親兵奔走的方向，也看見了北風卷進門裡的灰。他沒有聽見孩子說什麼，卻知道這陣煙來得不尋常。

顧懷章道：“王爺，狼煙起得太巧。”

蕭重山冷笑：“當然巧。老子這邊剛開門，那邊就冒煙，街上還跟著亂。有人把北溟城當籠子晃。”

薛公公道：“王爺該先守城。”

蕭重山看向他：“你教我守城？”

薛公公道：“內廷不敢。”

“不敢就閉嘴。”

蕭重山轉頭下令：“前堂的人，一個都不許走。側院加兩隊，阿誰也不許靠近。內門落栓，弓手上牆。”

薛公公的臉色終於變了。

“王爺這是要軟禁三司和內廷？”

蕭重山道：“狼煙一起，城中無令不得亂走。你們不是來會驗？坐著驗。”

薛公公看著他。

他知道自己又被壓回去了。

不是被文書。

是被兵。

這時候若在京城，他一句話便能讓人去宮門前哭告，說北溟王跋扈。可這裡是北溟。狼煙在北邊燒，王府親兵在門口站，他身邊那幾個人，真動起來擋不住一輪刀。

薛公公慢慢坐回椅上。

“王爺既為守城，內廷自然配合。”

這句話一出，梁主事暗暗鬆了一口氣。

可顧懷章沒有鬆。

因為太巧的事，通常不止一層。

北門外，趙敬已經帶兵出城。

狼煙從北烽台升起，黑而直。遠處雪地上的騎影並不多，散在坡脊和溝邊，不列陣，也不逼城。它們像故意讓城頭看見，又故意不讓人看清。若派人追，騎影便退；若城頭鬆了，坡後又露出一兩匹馬。

城門內更亂。

馬市裡有人推著車往南跑，鹽袋滾在泥地上，幾個孩子被擠得哭起來。守門兵一邊攔人，一邊要看城外。若隻守城，街市會亂；若隻壓街，城門又薄。

趙敬勒馬，看了片刻，心裡忽然一沉。

“不對。”

身旁副將問：“哪裡不對？”

“他們不是攻城的陣勢。”

“那是？”

趙敬回頭看向北溟城。

城牆後，王府方向隱在屋脊裡，看不見。

他忽然想起顧懷章早上的話。

門開了，誰也別想隻站在門外看熱鬧。

現在北門半開半閉。

王府的門也開著。

趙敬咬牙：“留一營守門，一營壓馬市。餘下隨我回城！”

副將一怔：“狼煙還在！”

趙敬道：“那是給我們看的，不是給我們追的！”

他沒有再解釋，擡手叫住副將，用馬鞭在雪泥上點了兩下。

“你帶十個人，不走正街，繞西牆舊馬溝。”趙敬道，“舊馬門外若有人候馬，先別喊，放前頭進去，截後頭的。弓手上矮屋，燈不許亮。”

副將臉色一變：“王爺那邊？”

“我回去。”趙敬道，“他們若真要攻城，不會隻燒馬市；他們若要劫人，也不會隻從前門進。”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能捉活口就捉活口。捉不住，先射馬。”

可有些事，已經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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