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瘟的事了結之後,顧臨深消失了大概半個月。
蘇冉冉沒問他去哪。他們倆之間的關係一直是這樣——有事的時候並肩作戰,沒事的時候各忙各的,誰也不黏誰。
她照常開門營業,照常週四義診,照常帶徒弟,日子過得跟以前沒什麼兩樣。隻是偶爾在給堂單換新香的時候,她會下意識地看一眼門口,好像在等什麼人推門進來。
灰五爺看破不說破,隻是在每次她走神的時候多剝一顆花生擱在她茶杯旁邊。
半個月後,顧臨深回來了。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他開了輛小型貨車,車廂裡塞得滿滿當當,全是紙箱和木箱子。
他把車停在冉心堂門口,跳下來拍了拍車門上的灰,對正在門口給棗樹苗澆水的蘇冉冉說了一句:“我在老街西頭租了間鋪子,搬過來了。”
蘇冉冉手裡的水壺頓了一下。老街西頭,離冉心堂步行不到五分鐘。
她直起腰看了他一眼,顧臨深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捲到手肘,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好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蘇冉冉也沒多問,隻是說了句“那挺好”,然後繼續低頭澆水。
但從那天起,顧臨深就再也沒從她生活裡消失過。
每天早上蘇冉冉拉捲簾門的時候,他已經坐在隔壁周老闆的早點鋪子裡了,麵前擺著一碗豆漿兩根油條,手邊擱著一份剛看完的早報。看見她出來,他會點一下頭,算是打招呼。
蘇冉冉一開始還客氣地回一句“早”,後來習慣了,連招呼都省了,直接走過去把他桌上沒動過的茶葉蛋剝開吃了。
周老闆在旁邊看得直樂,說你們倆這默契,不像剛認識的。蘇冉冉說認識快半年了,周老闆說不像,像認識半輩子了。
白天蘇冉冉在店裡忙的時候,顧臨深不會來打擾。他安安分分地待在自己那間古董鋪子裡,擺弄他那些老物件——銅鏡、羅盤、舊瓷器、不知道從哪兒收來的缺了角的木雕。
有時候他也會接幾個客戶的電話,鑒定些老法器或者給人看個風水,但大部分時間他都在整理他從五台山帶回來的資料。
他把五瘟洞的陣圖重新謄了一遍,把老鄭的檔案按時間線排好,把那些跟蘇家有關的線索一條一條標註清楚,然後裝訂成冊,鎖在一個鐵皮櫃子裡。
但一到傍晚,他就準時出現在冉心堂門口。
理由五花八門,但沒一個站得住腳的——“今天收到個老銅鈴,想請你看看是不是跟你那個子鈴鐺一套的”、“周老闆說晚上要降溫,我給你帶了件外套”、“灰五爺上次說想吃醬牛肉,我路過滷味店順手買的”。
蘇冉冉每次都不拆穿他,接過東西說聲謝謝,然後該幹啥幹啥。
有一次顧臨深來的時候拎了兩大袋食材,說他那間鋪子廚房裡的煤氣灶終於接好了,想做頓像樣的飯,但又覺得一個人吃沒意思。
蘇冉冉看著他袋子裡那條魚和那把芹菜,說你會做飯?顧臨深說不太會,但他下載了個做菜APP,按步驟來應該能行。
那頓飯最後是在冉心堂後屋的小隔間裡做的,魚煎糊了半麵,芹菜炒老了,米飯水放多了煮成了粥。蘇冉冉端著碗說這道菜APP上叫“芹菜炒肉”,你做出來是“芹菜湯泡飯”。
顧臨深認真地想了想說下次少放點水,蘇冉冉沒忍住笑了出來,說還有下次?顧臨深說是,還有下次。
還有一次更離譜。蘇冉冉正在給一個客戶看香,忽然聽見店門口傳來一陣叮叮噹噹的敲打聲。
她忍著沒出去看,等送走客戶推門一看,顧臨深正蹲在門口拿鎚子敲一塊木板。
她問你在幹嘛,他說你這招牌掛了大半年,邊角有點翹了,我給你加固一下。
蘇冉冉抬頭看了看那塊紅底白字的招牌——冉心堂,三個字好好的,邊角翹了大概三毫米,肉眼不湊近了根本看不出來。她也沒揭穿他,隻是說你一個大古董商蹲在街上釘招牌也不怕掉價,顧臨深說給蘇師傅打工不掉價。
胡三太奶在神識裡把這些事一件件全記在心裡。
有天晚上蘇冉冉關了店門在後屋洗腳,胡三太奶忽然冒了一句:這顧家的後生,比他爹當年追媳婦還能磨。
蘇冉冉差點把洗腳水踢翻,“你瞎說什麼。”
胡三太奶哼了一聲說“我就是陳述事實,你奶奶當年也說我愛瞎說,後來我說的話沒有一句不對的。然後就不再開口了。”
蘇冉冉也不是沒察覺到。她隻是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她三十二歲了,離過一次婚,被前夫一家傷得體無完膚,對感情這種事本能地帶著一層戒備。
她相信顧臨深是個好人,在戰場上可以把後背完全交給他,但她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勇氣把心裡那個最柔軟的地方再交給任何人。
不過她也沒刻意躲著他。
她發現這個人跟王誌強完全不一樣——王誌強對她好都是有條件的,每一句好聽話背後都跟著一個等價的索求;而顧臨深對她好,好像什麼都不圖,就是覺得應該這麼做,就做了。
這種感覺讓她既安心又不太習慣,有時候她會不自覺地想,也許習慣習慣就好了。
兔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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