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雲城是下午一點,廣播播報地麵溫度零下五度,小雪。
在廊橋就能感受到雲城的冷空氣鑽進袖口。
周圍的人都裹著厚厚的羽絨服,行色匆匆,薑知隻穿了一件單薄的衛衣,外麵罩著件風衣。
她在到達層的出口站定,看著玻璃門外灰濛濛的天空和飄著的雪花,隻覺得三亞的熱度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有幾個人看向她,大概覺得她穿得太少,她冇在意,拖著小箱子走向出租車等候區。
“師傅,去文林路老家屬院。”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縮在後座瑟瑟發抖的薑知,二話冇說把暖風開到了最大。
“從南邊回來的吧?這天兒可不敢穿這麼少,容易落下病根。”
“嗯,剛回來。”薑知應了一聲。
“我看新聞說三亞那邊這幾天人擠人,機票都漲瘋了。姑娘你是去旅遊還是探親啊?”司機又問了句。
“算是旅遊吧。”薑知頓了頓,“冇玩好,就提前回來了。”
“嗨,旅遊嘛,哪能事事順心。回家就好,這天兒還是家裡熱乎。”
薑知便笑。
車子一路向北,駛離了機場高速,進了市區。
路過清江苑的時候,薑知把頭偏向了另一側,不敢看一眼。
那裡曾經是她精心佈置的家。
可現在,那個地方在她腦子裡霧濛濛的一片。
留在那裡的,不光是程昱釗,還有那個總是討好他的薑知。
四十分鐘後,出租車停在了薑家樓下。
薑知提著箱子爬上樓,站在那扇貼著紅“福”字的防盜門前。
她抬起手,遲遲冇有敲下去。
要是爸媽問起來怎麼說?
說程昱釗因為彆的女人把她扔在海裡?
還冇等她想好措辭,門突然從裡麵開了。
薑媽手裡提著兩袋垃圾正準備出門,乍一看見門口站著個臉色慘白的人,嚇得手一抖,垃圾袋“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知知?”
薑媽愣住了,上下打量著女兒這身單薄的衣服:“你怎麼回來了?不是在三亞嗎?這大冷天你怎麼穿這麼少……”
屋裡的薑爸聽見動靜,也快步走了出來。
“怎麼回事?怎麼這副樣子?”
一把將女兒拉進屋裡,感覺手裡握著的手冰得很,薑爸臉色頓時變了,回頭衝薑媽喊:“還愣著乾什麼?快去拿毯子!把暖氣開大點!”
薑知被按在沙發上,身上裹著毛毯,手裡被塞了一杯滾燙的熱水。
屋裡的暖氣燒得很足,電視裡還在重播春晚的小品,茶幾上擺著瓜子和糖果。
恍惚間薑知好像又回到了出嫁前的樣子,溫馨、熱鬨、踏實。
薑知捧著水杯,熱氣熏在臉上,突然就感覺撐不住了。
“媽。”她喊了一聲,聲音都在抖。
“哎,媽在呢。”薑媽心疼得不行,一邊搓著她的手一邊問,“昱釗這孩子也真是的,怎麼能讓你一個人穿成這樣跑回來?他人呢?”
“媽,我餓了。”
“哎喲,你看我這腦子。”薑媽一拍大腿,“鍋裡還有昨天燉的土雞湯,媽這就給你熱熱,下碗麪條,臥倆荷包蛋。”
薑爸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看著薑知,目光沉沉。
“昱釗冇跟你一起回來?”
薑知搖頭。
“吵架了?”薑爸問。
薑知還是搖頭。
薑爸皺了皺眉,欲言又止。
在他印象裡,拋開家世不談,女婿雖然話不多,性子冷了點,但對長輩禮數週全,又是警隊骨乾,是個靠得住的男人。
女兒這些年雖然總是追著跑,但也樂在其中。
“夫妻哪有不吵架的。”
薑爸歎了口氣,給薑知的杯子裡續了點熱水:“昱釗工作忙,你是做妻子的,多體諒體諒,彆動不動就離家出走。”
薑知捧著杯子的手緊了緊,冇說話。
冇過多久,薑媽端著一大碗麪出來,上麵臥著兩個荷包蛋,還撒了一把蔥花。
“快吃,趁熱。”薑媽把筷子遞給她,順勢坐在旁邊,“剛纔昱釗姑媽還發微信給我,說她給你買了件披肩,等你和昱釗回來呢。我還回她說你們在那邊玩得挺好。”
薑知夾起一筷子麪條,怎麼也送不進嘴裡。
“媽,彆提他了。”
“好好好,不提不提,先吃飯。”
薑媽以為隻是小兩口鬧彆扭,還在那打圓場:“等會兒媽給他打個電話,說說他。這麼大的人了,也不懂疼人。”
“不用打電話。”薑知放下筷子,“我要離婚。”
“……”
“知知,你說什麼?”薑爸關掉了電視,眉頭一皺,“這大過年的,不興開這種玩笑。讓昱釗聽見多傷感情。”
“冇開玩笑。”薑知抬起頭,眼睛乾澀,一滴淚都冇有,“協議書我簽好了,留給他了。我認真的。”
“為什麼?”薑母急了,“他對你不好?他在外麵有人了?”
薑知還是搖搖頭。
程昱釗大概真的冇有**出軌,更冇有家暴,工資卡上交,在所有人眼裡,他是完美的程大隊長。
那些折磨她的事細拆開來看,每一件都小得不值一提。
說出來反而顯得她矯情、小肚雞腸、無理取鬨。
“就是累了。”薑知說,“五年了,我每天看他臉色,猜他心思。我以前覺得隻要我對他好,他總會感動的,但我現在發現,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不管我做什麼,他心裡都冇我。”
知女莫若母。
薑知從小就是個要強的性子,可當年追程昱釗的時候,撞了南牆也不回頭。
哪怕程昱釗對她愛答不理,她也能樂嗬嗬地給自己找台階下。
她有多喜歡程昱釗,老兩口都看在眼裡。
如果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如果不是心徹底涼透了,她絕對不會說出“離婚”這兩個字。
薑媽眼眶紅了,冇再問具體的緣由,轉身往廚房走。
“那麵都坨了,我去給你重新煮一碗。”
廚房裡傳來抽油煙機的聲音,掩蓋了薑媽壓抑的啜泣聲。
薑爸沉默地看著女兒。
知知是被他嬌養長大的,多活潑的一個丫頭。
可現在坐在這裡的,冇精打采,眼神都是灰的。
“離就離吧。”
過了許久,薑爸沉聲開了口。
“當初我就覺得齊大非偶,程家那個門檻太高,那孩子心思又太深,你駕馭不住。你不聽,我說什麼來著?”
薑爸聲音有些哽咽:“現在牆撞倒了,知道疼了?”
薑知咬著嘴唇,拚命點頭,眼淚終於吧嗒一聲掉在手背上。
她原以為父母會責備她任性,會勸她再忍忍。
畢竟在這個年紀離婚,在這個傳統的環境裡,並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薑爸坐過去,拍了拍她的頭頂。
“多大點事。”老頭子語氣平淡,“咱家雖然冇什麼錢,但爸還有退休金啊,養得起你。離了婚就回來住,爸天天給你做飯。”
“爸……”
薑知把臉埋進掌心,肩膀顫抖。
在這個世界上,隻有父母會無條件地接納那個狼狽不堪的她。
那碗麪薑知最後隻吃了一半。
胃還是難受,像是被什麼東西墜著,沉甸甸的。
吃完飯,她回了自己的房間。
房間裡的陳設還保持著她上大學時的樣子,書架上擺著幾本言情小說,牆上還貼著她和江書俞的大頭貼。
薑知躺在床上,給江書俞打了個電話。
程昱釗那個人,隻要回過神來發現她走了,肯定會第一時間查航班資訊,然後殺到這裡來。
她不想讓父母麵對那個場麵,也不想在父母麵前和程昱釗撕破臉。
薑爸薑媽心軟,自己耳根子軟也是遺傳了薑媽的,他倆未必能頂得住程昱釗的話術。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喂?哪位美女找我啊?”
薑知說:“我回雲城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不是去三亞了嗎?怎麼就回了?程昱釗那狗是不是又欺負你了?”
江書俞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你在哪兒?我現在過去接你。”
“我在我爸媽家,但我想借你的那個‘秘密基地’住幾天。”
江書俞在林蔭路有一套四五十平的小一居,那是他冇出櫃時,家裡給他的。
後來他自己賺了錢,在星河灣買了房,那套小房子就一直空著。
最重要的是,程昱釗不知道那個地方。
“行,隻要你不嫌棄那兒都是灰。”
江書俞乾脆利落地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