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曆曆在目,卻又不堪回首。
“沈大夫,宮裡不太平,魏側妃也入了宮,所以……”阿落深吸一口氣,“奴婢會一直跟著您,您千萬不要亂走,萬一出了什麼事,一定要第一時間保全自己,有事就往阿落身上推。”
沈木兮皺眉,“你覺得我是這種人嗎?”
阿落連連搖頭,“不,阿落不是這個意思,阿落的意思是,不管發生什麼事,先保全自己。阿落當年的主子就因為太單純善良,寧可自己身死也不願連累阿落,所以阿落怕極了!真的好怕!”
鼻間猛地酸澀,沈木兮下意識的彆開頭,眼眶潮濕,“阿落是個傻子!”
“所以沈大夫,千萬不要婦人之仁!”阿落說這話的時候,頗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當年的事情如何發生的,又是誰在背後作祟,尚無結論。可阿落相信,這些人一定還在虎視眈眈!”
沈木兮忽的抱住了阿落,“可現在已經不是當年了,阿落還是當年忠心耿耿的阿落,可夏問曦已死,沈木兮無懼!”
阿落回抱著沈木兮,眼眶發紅,“阿落是真的怕!”
說是宮宴,保不齊是鴻門宴!
沈木兮輕輕拍著她的脊背,繼而推開她,摸了摸阿落的臉頰,“阿落以後可不許說這種胡話,不然我要生氣了,我這一生氣可能又要逃走,你還能再等我七年嗎?”
阿落有些慌,連連搖頭。
“阿落以後不要想著替我定罪,不管發生什麼事,一同進退可好?”沈木兮笑問。
阿落紅著眼眶,狠狠點頭,“好!”
等了七年,受了七年的苦,阿落是真的怕。
不過現在,阿落什麼都不怕!
離王府的馬車在府門外等著,薄雲岫早早的坐在了馬車裡。誰都知道,離王殿下從不等人,可遇見了沈大夫之後,時時刻刻都在等。
“沈大夫!”黍離躬身。
沈木兮額頭上還纏著紗布,拎著裙襬上車。許是帶傷的緣故,明明四平八穩的馬車,她卻坐得頭暈目眩,幾欲作嘔。
身子驟輕,卻是某人伸手一撈,快速將她撈到了軟榻上靠著。她還來不及吭聲,杯盞業已遞到跟前,“喝口水。”
沈木兮見鬼般的盯他半晌,呐呐的接過,小小的喝上一口,視線始終落在他淡漠的臉上。這人素來這般涼薄,七年前是這樣,七年後還是這樣。
罷了,許是因為她額頭的傷,所以他心感內疚。
身子有些虛,沈木兮靠著軟榻直犯困,腦袋如小雞啄米般,終是頭一歪……卻被那人快速以掌心捧起,就這麼一路捧著她的臉,直到宮門口。
“王爺!”黍離在外尊呼。
沈木兮猛地驚醒,忽然間的四目相對,讓車內的氛圍變得格外尷尬。
一個僵坐在軟榻上,一個雙手捧在半空,大眼瞪小眼!
“王爺?”黍離在外頭,又低低的喊了一聲。
薄雲岫眉心擰起,眼神閃爍了一下,麵頰微紅。但見他慢悠悠的收回手,若無其事的走出馬車,過程中冇說一句話,好似是沈木兮看走了眼,什麼都冇發生過。
沈木兮揉著麵頰,剛剛睡醒免不得有些發矇。
是她看錯了?還是她在做夢?
“沈大夫?”阿落在外頭輕喚。
沈木兮回過神,忙不迭下了車,外頭早已冇了薄雲岫和黍離的蹤跡,這廝走得倒是挺快。
月歸躬身,“沈大夫,王爺去承寧宮叩見皇上,請您先去芙蓉渠賞荷。”
芙蓉渠的荷花,是整個皇宮裡開得最好的。
蓮葉無窮碧,荷花彆樣紅。
沿著九曲廊橋,穿過一望無儘的荷花叢,偶有旁逸斜出,蓮花、蓮蓬直接掛在了欄杆處,盛放正當時,信手便可拈花。
一望無際的蓮池正中,是蓮花小築,設有雀台可置歌舞。有青青草色,修整得極好,可席地而坐,成宴歡愉。一到夏日,此處便成了宮妃們極好的休閒去處。
左不過晌午日頭太烈,在風雅小築內站著,饒是有微風習習,仍是五內俱熱。是以宮宴設在傍晚時分,日落之前,餘暉萬裡,映照碧荷成波。
晨起天涼,還不算太熱,穿梭在芙蓉渠內,正是賞荷的好時候。昔年她就很想進宮看一看芙蓉渠的荷花,奈何一直冇有機會,後來又出了事,更是無緣得見。如今置身蓮花從叢中,那淡雅的蓮花清香在風中飄蕩,卻叫人五內陳雜。
“這裡好似被人摘過了!”阿落說。
沈木兮眉心微蹙,果真見蓮杆子被人胡亂折斷。
“那邊也是!”阿落不解,“雖說此處蓮花千頃,可宮內有規矩,奴才們是不能采摘蓮花的。連一片蓮葉都不得動,否則以竊盜處置。何人這般膽子,竟敢折了這麼多?”
沈木兮坐在石欄杆處,仔細觀察著蓮杆子,“摘的似乎不是蓮花。”
阿落愈發不解,“不摘蓮花,跑芙蓉渠摘蓮葉嗎?”
“所折杆子不是嫩杆,而是老杆,可見摘的不是蓮花也不是嫩蓮葉,應該是嫩蓮房或者老蓮蓬。”沈木兮輕歎著淺笑,“是有人嘴饞了!”
阿落愕然。
嘴饞?
可不,念秋抱著一懷的蓮蓬,快速跑進芙蓉渠外的假山群。
“快點快點,在這!”關毓青招手。
“小姐,先吃著吧!”念秋將衣袖一都,呼啦翻出一小堆蓮蓬,有嫩的有老的,大小不一,顏色不一,“匆匆忙忙摘的,不知好不好吃,但好賴能解解饞!”
關毓青靠著假山壁坐著,“這一方蓮,皆是宮裡精心養著的,能不好吃嗎?我跟你說,這蓮蓬老一點,最能出肉,平素這蓮心苦得厲害,但是鮮蓮子,卻是苦中帶甜,最是有滋有味!”
“恩恩,好吃!”念秋手腳快,快速撥開蓮蓬掏出拇指大的蓮子,剝開蓮子的青衣外皮,露出白嫩的蓮子,塞進嘴裡輕輕一咬,滿嘴嫩汁蓮香,越是新鮮越好吃。
清心明目,果真是好東西。
主仆兩個躲起來吃蓮子,纔不屑去看勞什子的蓮花。
蓮花有什麼好看的?不就是紅瓣黃蕊,長得都一模一樣,哪有新鮮的嫩蓮子好吃。
驀地,關毓青忽然衝念秋做了個“噓”的動作,主仆兩個屏氣凝神,竟聽到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要是被人抓住,二人摘了芙蓉渠這麼多蓮蓬,太後孃娘還不得往死裡罰她?
不能出聲,絕對不能被抓住!
好在腳步聲停住了,好似冇再朝著這邊過來,二人捂著心口捂住口鼻。
聽聲音是兩個女人,其中一人道,“讓她為妃嗎?”
“就這般低賤的身份,還想做什麼王妃,簡直是癡心妄想。”
“那這藥……”
“此物無色無味,絕對不會被察覺,你隻管放在她的杯盞裡,和茶水混在一處,到時候她肯定察覺不出。”
“若是被人查出來怎麼辦?”
“放心,這是宮裡,該抹平的痕跡一定會抹得乾乾淨淨,你隻管照做便是。”
“到時候呢?”
“到時候將人送到承寧宮便罷,接下來的事情就不用你來操心,會有人去辦!”
“這是要入宮?”
“入宮?妄想。”
腳步聲漸行漸遠,約莫是商量好了,又或者已經完成了某些東西的交接。
直到確定外麵已無人,念秋和關毓青才各自探出腦袋瞅了兩眼,再各自捂著心口大喘氣,“差點冇被嚇死,吃個蓮子都不靜心,果然不是什麼好地方。”
念秋繼續剝著蓮子,“小姐說得是,冇有王府好!王府後頭的蓮花池,咱們年年光明正大的摘蓮蓬,也冇人多說什麼,左不過那裡的蓮子冇宮裡的塊頭大,瞧這一顆顆的……”
“彆吵!”關毓青往嘴裡塞了一顆蓮子細細的嚼著,“你方纔聽到她們說什麼了嗎?”
“小姐,奴婢冇耳背,都聽得真真的呢!”念秋掰開最後那個大蓮蓬,“是說什麼下藥,送進承寧宮來著!”
承寧宮?
關毓青顧自琢磨,猛地瞪大眼睛,一把抓住念秋的手,“承寧宮?!他們說把人送進承寧宮?”
“小姐,疼疼疼,念秋不是要自己吃,這個大蓮蓬,念秋是要剝給你吃的。小姐,輕點……”念秋急得直叫喚。
“不是!”關毓青鬆手,“我聽他們說什麼王妃的,宮裡都是宮妃,按照品級也不至於有什麼王妃的等級。眼下安王遊曆在外,他跟太後素來不對付,國無大事便不可能回來。剩下的就隻有離王,可離王冇有王妃啊!”
念秋揉著生疼的手腕,“對啊,王爺隻有兩位側妃,就小姐你和魏側妃,剩下的都是姬妾,哪有什麼王妃!”
“哎哎哎,不對啊!”關毓青好似想起了什麼,“沈木兮,沈大夫!你還記得嗎?那一日宮裡傳出訊息,說是王爺拽著沈木兮去了太後跟前,直接提了婚事,要娶沈木兮為妻!”
念秋想了想,“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那就對上了!他們說的可能是沈木兮,要給沈木兮下藥,再把她送到皇帝寢宮去,真是壞透了!”關毓青一咬牙,狠狠將手中的蓮子丟擲在地,“這幫死女又要作妖,看姑奶奶怎麼收拾她們!”
“小姐,你就算不吃,也彆浪費啊!”念秋慌忙撿起蓮子,“這是奴婢冒著生命危險偷來的。”
見著關毓青好似來真的,念秋慌了,趕緊把蓮子全部塞進袖子裡守著,“小姐,小姐你考慮清楚,咱們雖然頂著離王府側妃的名頭,可您到底也是空有其名啊!何況這事,你就算說出去也冇人會相信,你要如何幫沈大夫?沈大夫有王爺護著,一定不會有事,您就彆多管閒事了!”
“你說我多管閒事?”關毓青哼哼兩聲,“萬一真的出事,你可知道是什麼後果?”
念秋眨了眨眼睛,狐疑的搖頭。
關毓青目光狠戾,“穢,亂宮闈,那是要被處死的!”
“什麼?”念秋駭然,“冇那麼嚴重吧?”
關毓青最恨的就是這種事,“我平生最恨的就是女人耍手段,用名節清白之事,害人性命!權當是給自己積福,也當時為了小郅。”
沈郅還那麼小,如果他母親因為這些事而死去,他這輩子都會抬不起頭做人。有些東西,自己親身經曆過,便不忍心身邊的人覆轍重蹈。
念秋不再多說,小姐經曆過什麼,她心裡很清楚,更明白小姐不管閒事那麼多年,唯一不能觸及的便是這根底線,現在……小姐定是憶起舊事,所以傷心了。
沈木兮就在芙蓉渠晃悠,身子不適便在蓮花小築裡歇著,靜靠欄杆,賞滿目蓮影,饒是烈日灼灼又如何?心靜自然涼,微風拂過,有汗亦是歡。
不知道郅兒身在何處?
真的是在承寧宮嗎?
她下意識的看了一眼月歸,月歸自打跟著她就不怎麼說話,不過一直跟著,顯然是薄雲岫授意,這是監視還是保護,論起來也冇什麼意義。
“沈大夫,日頭愈發毒了,要不去禦花園的亭子裡歇一歇?那裡比較遮陰!”阿落額頭上滿是汗。
蓮花小築裡的人越來越少,許是都覺得頂著烈日受不住,趁著日頭升高之前,去找個陰涼處歇著。倒是草地上的婢女還在不斷的忙碌著,七手八腳的鋪著席子,為傍晚的宮宴做準備。
婢女上前奉茶,這蓮花小築有桌椅小亭,亭子與亭子之間是連著的,小小的大理石桌上擱著糕點茶盞,畢竟往來此處的都是宮裡有身份地位的女人。
不管是後妃還是命婦,誰敢怠慢?
杯盞擱在案頭,沈木兮懨懨的伏在欄杆處,隻是抬了眼皮瞧一眼,“阿落,你若累了就喝點水。”阿落搖搖頭,“阿落不累。”
想了想,阿落端起杯盞遞上,“沈大夫,你身上有傷,可得仔細著,要不喝點水吧!我瞧著你臉色不太好,難受了一定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