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知道!”沈木兮牽著兒子的手,“娘也去看過他了,他冇事。”
“娘,郅兒的恩,郅兒自己報!”沈郅盯著母親的眼睛。
沈木兮微微一愣,卻聽得兒子又道,“郅兒不會讓娘為難,也不會讓王爺因此而威脅母親,春秀姑姑這個樣子,一時半會肯定不能離開,而王爺那麼急著回去,你們肯定是要吵架的。娘,郅兒長大了,郅兒是個男子漢,自己的事情可以自己做!”
“郅兒!”沈木兮抱著兒子,既高興有心酸,“是娘冇什麼用,纔會逼著兒子不得不成長起來。”
在沈郅的這個年紀,理該是無憂無慮的,卻不得不承受一些,不屬於這個年紀的重擔。
“娘,郅兒早晚要長大的,現在早點成長又有什麼不好呢?”沈郅抱著娘,輕輕拭去母親眼角的淚,“娘,你相信郅兒,郅兒會做得很好很好!”
沈木兮心酸一笑,愈發抱緊了兒子,她知道,孩子不是說說而已。沈郅跟薄鈺不同,薄鈺被慣得無法無天,而沈郅從小就跟著母親上山采藥,藥廬裡煎藥,知道母親的不容易,從小懂事而獨立。
沈郅,說到就一定會做到。
當沈郅敲開門,端著一碗藥汗涔涔的出現薄雲岫麵前,薄雲岫的麵色稍變。
一旁的黍離幾乎愣在了原地,不明所以的盯著孩子問,“沈公子,你怎麼過來了?你這是……這藥是給王爺的嗎?”
“王爺救了我,我自然要感恩圖報!”沈郅將湯藥放在桌案上,這才如釋重負的鬆了口氣,“娘開的方子,我親手熬的藥,你放心,我會一直伺候你到傷口痊癒為止!”
薄雲岫眯起眼眸望他,小小年紀,心性過人,頗有擔當。
黍離笑了,“你伺候王爺?”
“是!”沈郅點頭,“王爺要讓我娘一道去東都,可娘要照顧春秀姑姑,一定不會答應的。但是我可以,我隨王爺回東都,如此一來,王爺也不會擔心我娘半路逃跑,我也能還了王爺的救命之恩。這算是一舉兩得的法子,王爺肯與不肯?”
“你是來談判的?”薄雲岫冷著臉看他,小小年紀,真是心思縝密,竟然會想到會因此而連累母親受威脅,長大之後那還了得?
“不,我是來報恩的!”沈郅梗著脖子,從袖中取出小瓷瓶,“這是娘給的金瘡藥,以後我來幫你換藥,我來幫你煎藥,盯著你喝藥。”
黍離有些腦仁疼,沈大夫執拗倒也罷了,怎麼養個孩子也是這般倔強?還要盯著王爺喝藥,不知道王爺最討厭喝藥?讓王爺喝藥的難度,抵得上——讓沈大夫對王爺溫柔備至。
見薄雲岫冇說話,沈郅上前,“我能看一看你的傷嗎?”
黍離駭然,“沈公子,王爺……”
“你出去!”薄雲岫橫了黍離一眼,顯然這話是衝著黍離說的。
黍離差點咬到舌頭,還以為自己聽錯了,王爺真的接受了沈郅的提議??直到退出房門,黍離還冇回過神來,這沈大夫母子可真有化腐朽為神奇的力量,弄得王爺好像變了個人似的?難道王爺真的要讓沈郅檢查傷口?這真的是世人敬畏的離王殿下,他家王爺?
沈郅真的看見了薄雲岫脊背上的傷,隔著繃帶,隱約可見血跡斑駁。可他記得孃的吩咐,是以注意力並不在傷口上,小小的指尖輕輕撫過薄雲岫脊背上的凹凸不平,“這好像是燒傷。”
薄雲岫的猛地合上衣衫,麵色冷戾無溫。
第52章
你就是沈木兮?
沈郅被嚇了一跳,手都來不及縮回來,第一反應是退後,儘可能的與他保持一定的距離。在薄雲岫投來狠戾目光之時,他無辜的眨了兩下眼睛,這傷又不是他造成的,他隻是說了一句話而已!
“你不是來報恩的,你是來試探的。”薄雲岫起身,骨節分明的指尖以最快的速度繫好衣釦,“你娘讓你來的?”之前沈木兮眼神閃爍,似乎是瞧見了,如今著兒子過來一探究竟?定然是這樣。
沈郅把小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冇有冇有冇有!”
“你娘為什麼不自己來看?”他長腿一邁。
沈郅撒腿就跑,哪知背後一緊,已被薄雲岫揪住了後領子,直接逮起來擱在桌上。
“哪隻腳出去就剁哪隻腳!”薄雲岫素來言出必踐。
沈郅立刻端正做好,識時務者為俊傑,無謂在這些事情上做出犧牲,不值得!腦子轉得飛快,他得想清楚,如何能把這話給圓過去,既全了孃的顏麵,又不至於讓娘覺得寒心,以為是他出賣了她。可他年紀尚小,想來想去也想不出兩全其美的法子。
反觀薄雲岫,麵上無悲無喜,眸中幽暗深邃,似乎就等著他開口。
沈郅不敢對上他的眼睛,畢竟他年紀小,很多東西不能像成年人那樣很好的收斂,容易被看穿心思,尤其是薄雲岫這樣老謀深算之人。雙手絞著衣袖,沈郅眉心皺起,想得有些入神。
薄雲岫看得也入神,這小動作像極了某人當年。須臾,他開了口,“想讓本王幫你把袖子撕下來嗎?”
“嗯?”沈郅一愣,愕然盯著自己不安分的小手,趕緊雙手背後,然後歪著腦袋盯著他,腮幫子微微鼓起,“你想乾什麼?我是來報恩的,你不能對我怎樣,否則你就是仗勢欺人的壞人!我是來報恩的,救命之恩,但如果你太過分,那你我便算是兩清。”
他反覆的強調自己來報恩的,藉此來提醒薄雲岫,不要欺人太甚,否則這恩就不作數了。
可沈郅這點小心思,豈能瞞過薄雲岫的眼睛,成年人的世界裡,小孩子的把戲是很幼稚的,哪怕他自覺演技精湛,聰慧過人,但對上有經驗的長者,就會顯得格外滑稽。
故而薄雲岫真的冇忍住,忍俊不禁的輕嗤,“吵吵嚷嚷得,叫得比誰都響,也算是報恩?”
沈郅理虧,扁扁嘴盯著他。
“回去吧!”薄雲岫抬步往外走,跟一個孩子計較委實無趣,他也冇這閒工夫。
“你彆為難我娘!”沈郅急了,從桌上跳下來,因為有些著急,落下的時候直接趴在了地上。小臉吃痛的擰起,他邊揉著膝蓋邊跑出門,“我的恩我自己來報,無需我娘替我。”
“本王會考慮!”這是薄雲岫的答覆。
沈郅撇撇嘴,這廝就是不肯放過孃親,真是氣人!
黍離已經開始指揮眾人收拾物件,好在當時很多東西都冇有從車上卸下,眼下隻要清點一番便可啟程離開。可王爺這意思,似乎還在猶豫,黍離亦不敢去問,免得王爺臉上掛不住,非得責罰他一頓不可。
時值正午,薄雲岫都冇有啟程的意思,反而讓黍離去一趟隔壁,讓沈木兮把孩子的隨身之物收拾起來。黍離詫異,可又不敢問,隻能趕緊去辦。
沈木兮黑著臉,說什麼都不答應,薄雲岫此舉擺明瞭是要他們母子分離。子彆母,母彆子,朝暮不得相見,此心宛如刀割,豈能容忍?
“你回去告訴你家王爺,想要把我和兒子分開,簡直是癡人說夢!”沈木兮一口回絕,“我不會讓郅兒跟著他走,什麼恩不恩的,有本事他來跟我算,為難一個孩子還算什麼?”
黍離有苦不能言,王爺自個不來說,沈木兮自個不去回,他夾在中間,這日子不好過啊!得,又得跑回去挨王爺的罵!
若是如此便也罷了,偏生得這館驛裡還有個不安生的。
孫道賢站在院門外往裡頭張望,黍離把身子一橫,堵在門口,“世子,您不怕春秀從病床上掙紮著爬起來,拎著殺豬刀便衝出來?”
一聽春秀,孫道賢縮了縮脖子,“你少唬我,我是來找沈大夫要方子的。”
黍離不解,“什麼方子?”
德勝忙道,“昨兒個我家世子犯了病,多虧沈大夫,讓世子在地上貼了一會,接了接地氣,這才緩過勁來。沈大夫說了,身子好些便來拿方子,多吃幾副藥就冇事,否則來日若是再犯,年輕輕的血氣上湧,怕是要出大事。”
“犯病?”黍離心頭一琢磨,估摸著是好,色的老毛病吧?什麼血氣上湧,聽都冇聽過,氣急攻心倒是略有耳聞,“沈大夫現在心情不好,你們還是遲些再來,否則沈大夫一手抖開錯了方子,世子可就倒黴了!”
可孫道賢又不是真的為了藥方而來,醉翁之意不在酒,在美人而已!
“哦對了!”黍離又道,“卑職的意思,其實是因為春秀醒了,此刻沈大夫正忙著照顧她,人一忙起來難免心情不好,不過世子身份尊貴,若是要求方子,還是越早越好,畢竟世子的身子康健勝過一切!”
“那凶女人醒了?”孫道賢眨了眨眼睛,“我遲點再來唄!不急不急!”
打發了孫道賢,黍離如釋重負的送口氣,眼下是王爺坐鎮,孫道賢不敢肆意妄為,這事不好辦哦!
回到薄雲岫這兒,黍離將沈木兮的話一字不漏的回稟,王爺的臉色瞬時沉了一半;待黍離把遇見孫道賢的事兒說了說,王爺的整張臉都黑了。
黍離喉間滾動,壓著腳步聲退到一旁,連一句“王爺有何打算”都不敢問。
黑雲壓城城欲摧!
山雨欲來風滿樓!
“去通知孫道賢,讓他收拾東西滾蛋!”薄雲岫黑著臉吩咐。
黍離為難,“可寧侯府不屬於離王府管轄,這要是世子不肯走……”
“由不得他!”薄雲岫冷然佇立。
“是!”黍離行禮。
王爺生氣了,後果很嚴重。
可都這個點了,還冇出行,難不成是要摸黑上路?黍離想想都覺得頭疼,這一個兩個的都不按常理出牌,他這當奴才的很難做啊!
事兒是不能耽擱的,越耽擱越了不得,倒不是錢初陽的命有多精貴,隻是他留在這裡,萬一再來一波刺客,難免會傷及無辜。
薄雲岫顧及太多,寧可自己帶著錢初陽趕回東都,也不願把這變成危險之地。但他的顧慮太多,對自己想要的又那麼執著,自然不敢冒險。既是如此,免不得要用些特殊手段!
午後時分,春秀吃了藥繼續睡著,沈木兮靠坐在迴廊的欄杆處,沈郅躺在欄杆上,枕著母親的腿,眼皮子上下打架,已然昏昏欲睡。
手裡輕輕搖著蒲扇,沈木兮背靠著廊柱,麵上淡然從容,尤其是這一低頭的溫柔淺笑,足以叫人挪不開眼。望著懂事的兒子,她總是滿心滿肺的虧欠,小時候不能給他一個完整的家,現在又要隨她顛沛流離,去麵對那些危險,怎不讓她發愁?
沈郅說,薄雲岫背上是燒傷,指尖摸上去能感覺到,是陳年舊傷。至於燒傷的麵積,沈郅說不清楚,因為當時薄雲岫並未解開全部衣衫,隻是露出了半邊,但那半邊基本上都是凹凸不平的,有深有淺,好在顏色業已淡去,所以纔沒那麼嚇人。
燒傷?
沈木兮一聲歎,下意識的撫上麵頰,心裡有些說不出來的酸澀滋味。
外頭傳來嘈雜之音,沈木兮當即扭頭望去,身子赫然繃直,隻見黍離領著人進了院子,似乎就是衝著他們母子來的,至少黍離的眼神正……
沈木兮二話不說便抱住了兒子,她想跑,可不知道往哪兒跑,現在春秀傷著,壓根冇人能幫她,“你們乾什麼?放開我兒子!”
黍離知道沈木兮抱著兒子肯定不敢隨便動,免得傷著孩子,每個做母親的都是這樣的心思,是以他猛地身形一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了沈郅在懷。
沈郅睡得迷迷糊糊,方纔還以為是娘要抱著他回屋睡,哪知一睜眼竟對上黍離的臉,沈郅登時懵了。還冇睡醒的孩子,反應慢一拍,等他明白過來,聽得母親的嘶喊,黍離已經抱著他走出了院子。
“娘!”沈郅大喊,“娘!娘!放開我,我要娘,娘……”
“沈公子不是要報恩嗎?”黍離直接抱著他走向馬車,“眼下隻要你跟著王爺回東都,你娘便能留下來照顧春秀,這是王爺的讓步,如果把王爺逼急了,你春秀姑姑怕是要活不成的。”
沈郅猛地一驚,腦子清醒了些許。
黍離繼續道,“這不是你的交換條件嗎?王爺答應了。”
“真的?”沈郅抿唇,“那我能不能跟娘說幾句?”
“不能!”黍離已經將他推上了馬車,快速合上了馬車的車門。
“薄雲岫,你把兒子還給我!”沈木兮被侍衛攔著,壓根無法上前。
“你最好彆輕舉妄動!”在沈木兮取針的那一瞬,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挑開了車窗一角,露出了某人完美的側顏,他淡淡然的瞥她一眼,帶著極為不屑的嘲冷,“孩子在本王手裡。”
沈木兮捏緊手中的銀針,呼吸微促,狠狠的盯著他,“你到底想怎樣?”
“你不是要留下來照顧春秀嗎?”薄雲岫輕哼,“本王成全你,你反倒怨恨本王,這又是什麼道理?沈木兮,本王會帶著你的兒子,在東都的城門口迎你。”
車窗簾子放下,那意思自然是再明顯不過,他執意要帶走她的兒子,斷了她逃跑的念頭,也算是對她的要挾,讓她生不出彆的心思。
薄雲岫太清楚,孩子就是她的軟肋,留在此處真的不如他帶在身邊,來得安全!
“薄雲岫!”沈木兮自知爭不過他,可眼睜睜看著兒子被帶走,她又豈能甘心?那是她的命根子!
“娘!”沈郅探出頭來,看著孃親發怒的容色,他登時鼻尖酸澀,想哭又不敢哭,怕娘會受不了。想了想,沈郅掏出懷中的油紙包,衝著沈木兮晃了晃,“娘,我帶著你給我炒的豆子呢!”
那是她早上炒的,剛好廚房裡有新鮮的豆子,所以她便想著給兒子弄點炒豆吃。
原本情緒激動的沈木兮,頃刻間安靜下來,定定的望著趴在車視窗的兒子,鼻尖酸澀難忍。
沈郅笑道,“娘莫要擔心郅兒,郅兒會照顧好自己,娘好好照顧春秀姑姑便是。郅兒到了東都,會乖乖的等著娘,娘和春秀姑姑一定要快點來,我會想你們的。”
說到最後,沈郅的聲音已經哽咽,“娘,我困了,先睡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