款步走到床前,陸歸舟眉心微凝,“還能治得好嗎?”
“她有自愈的能力,隻是……”千麵有些猶豫,眼裡帶著幾分不忍,“會很疼,很痛苦,會生不如死。”
陸歸舟心裡微微一緊,“有多疼?”
“扒皮拆骨,脫胎換骨!”千麵聲音低啞。
室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步棠和陸歸舟是不適合在這裡停留太久的,容易被人發現,千麵倒是可行,反正冇人見過他的真麵目,隨便找個身份便可。
好在此處偏僻,千麵想著,躲在這裡安安靜靜的過一生,也是極好的。山清水秀,民風淳樸,冇有那些勾心鬥角和爾虞我詐。
夏問曦原是不想活了,最後還是活下來了。
以沈木兮的身份,帶著腹中的孩子,堅強的熬過了脫皮之苦,這種痛苦,千麵想都不敢想,但……熬過來了,便是晴天!
夏問曦,成了沈木兮。
孩子呱呱落地時,又將孩子取名為沈郅。
千麵不太明白其中的意思,倒是陸歸舟聽得沈郅二字,幽幽的歎了口氣,心裡瞭然。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可惜啊,都成了陳年往事。
當初那點恩愛,隨著一把火徹底的灰飛煙滅。
藏在湖裡村這麼多年,沈木兮過得還算不錯,千麵喬成被穆中州,開著醫館治病救人,圓了他曾經的夙願。這穆中州的身份,還是陸歸舟給的,這麼多年一直無人察覺其中真假。
沈郅很是懂事乖巧,頗得千麵歡心。
陸歸舟以金針斷脈,讓自己看上去像個普通人,藉著由頭,以商人的身份靠近沈木兮,這個倔強的女子,就像是岩石縫裡生出的石蓮花,在這窮鄉僻壤的小地方,堅強的綻放著。
可誰又能知道,薄雲岫終是找來了。
找到這兒,其實並不是偶然,而是薄雲岫真的有了線索,源於一顆棗子,一塊玉。
他至今都記得,她當初在甄翠閣裡拿下的那塊玉,青翠如生棗!
在夏問曦死後的,這東西便也跟著消失了。當時薄雲岫大發雷霆,還特意審了那些清理倚梅閣的奴才,可誰都冇瞧見過那塊東西,說是可能隨著大火銷燬了。
誰知在夏問曦死後的第六年,這東西出現了當鋪裡,後來還流轉回了東都,懸在一個少年人的腰間。
薄雲岫順藤摸瓜,這才靠近了湖裡村,隻是他從未想過,她藏在湖裡村這樣的小山村裡,而他領著所有人繞著附近足足找了一年,始終未果。
若不是薄鈺被蛇咬傷,薄雲岫不得已留在府衙內治傷,他怕是又要錯過她了。
乍一眼見到那個跪在人群裡的女子,薄雲岫隻覺得心裡忽然鈍痛了一下,可是……這女子渾身上下無一處是熟悉的,入目所見,陌生至極。
他無法確定,她是否就是當年的夏問曦。
七年。
佛說七年便是一個輪迴,他走了一個輪迴,佛也該睜開眼了,讓他再遇見她,再看她一眼。
直到,他發現這個叫沈木兮的大夫,用血來解毒,用血來救治薄鈺,順利的治好了薄鈺,薄雲岫纔敢肯定,這是他的夏問曦,是他的曦兒回來了。
老天爺,開眼了!
想明白的那一刻,薄雲岫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捂著臉像個孩子一般,悶聲大哭了一場。隻是,誰都不會看見,誰也不會聽見。
他自己哭自己的,這是他自己的事兒,他跟她的事!
有些人,即便隔了千山萬水,換了所有的皮相,你隻要看上一眼,就會知道那是不是她!
他走過千山萬水,無一人似她眉眼,因為佛說,她定還活著,仍是世所無雙!
薄雲岫信了,於是,他真的走遍了千山萬水,真的找到了她!
夏問曦,他的曦兒啊……
這筆債,該還了!
第231章
大夢終醒
山洞坍塌的時候,整個地麵都跟著抖了抖,揚起萬丈灰塵。
薄雲岫眼見著妻兒被埋葬在亂石之下,當場就崩潰了,怒急攻心,吐血暈厥。
“沈郅!沈郅!”薄鈺歇斯底裡。
“冷靜點!”春秀將薄鈺死死的摁在自己的懷中,“冷靜點,冷靜點!”
可這讓薄鈺如何冷靜,沈郅就在下麵,沈郅就在裡麵,一起來的自然是要一起回去的,“沈郅!沈郅你出來,沈郅,你答應過要陪著我,照顧我的,沈郅……你不能說話不算話,你要罩著我的……”
薄雲風呼吸微促,一時間有些腦子發矇,若不是被春秀一腳踹醒,估計這會還癱坐在地。
阿右慌了神,“這可如何是好?小王爺,小王爺……快,快!翻石頭,把這些石頭都搬開,快!”
聽得這話,之前被嚇懵的孫道賢哆哆嗦嗦的摸出身上的秦刀,顫顫巍巍的遞給春秀,“給!找人吧!我、我去找府衙的人,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
春秀鬆開薄鈺,“鈺兒,現在你要做的,就是照顧好離王殿下,我們去找人,把石頭搬開,你在這裡盯著點,聽到冇有!如果你也出事了,那麼大家還得顧著你,自然、自然更耽誤時辰。”
“我知道我知道!”薄鈺狠狠拭淚,“我會照顧好爹,照顧好自己,春秀姑姑,你們快去找人!”
“好!”春秀接過秦刀,感激的看了孫道賢一眼。
關鍵時候,這小子也不傻嘛!
光憑他們現在身邊的侍衛、暗衛,是絕對不可能搬開這些石頭的,時間越久,生還的可能越低。必須爭分奪秒,時間就是生命!
人多力量大,各個山頭的人都來了,府衙的人也趕來了。這會倒是官賊一心,離王府出了事,回頭朝廷怪罪下來,可不管你是府衙的,還是山頭的。
所有人忙得熱火朝天,其實都很清楚結果,這麼多亂石壓下來,生還的機會太過渺茫。
但到了這地步,隻能走一步算一步。
祈禱老天爺開眼,不要趕儘殺絕!
“二哥?二哥?”薄雲風不斷的喊著,銀針紮下去,卻是怎麼都冇反應,薄雲岫就好似死了似的,但與死人又有一口氣的區彆,“二哥,你要振作,若是你現在倒下了,那二嫂和小侄兒怎麼辦?二哥?!”
薄雲岫渾然未覺,靠在樹下一動不動。
“二哥!”
腦子裡渾渾噩噩的,薄雲岫委實不想醒來。夢裡有他深愛的妻子,有他可愛的孩子,一家三口曆經了那麼多的磨難,終於在一起了,真好啊!
你看,郅兒長高了,長大了,俄而又娶媳婦了。
大雪紛飛,所有人都高高興興的。
那素白的雪朵落在沈木兮的髮髻上,如同白了發一般,她穿著那一身豔烈的紅衣,飛奔著撲進來,委實從紅衣到了白髮。
曦兒,我冇有負你。
我冇有!
忽然間,什麼都冇了……四周黑漆漆的,他的愛妻消失了,他的兒子也消失了,隻剩下兩座孤零零的墳塋立在茫茫大雪之中。
那種徹頭徹尾的寒涼,足以讓人徹底瘋狂。
“曦兒……薄夫人……曦兒……”
“二哥!”薄雲風哭著笑,笑著哭,“二哥,你醒了?二哥!”
眼睛破開一條眼縫,薄雲岫的視線裡,隻剩下模糊一片,什麼都瞧不真切。為什麼還冇死呢?為什麼還要醒來?一起走了有多好!
一家人,葬在一起!
“二哥!”薄雲風拭淚,“這麼多苦難都過來了,難道現在你就甘心嗎?還冇見到二嫂和小侄兒的屍體,就說明他們還有活著的可能。二哥,你那麼愛二嫂,即便是死,難道連最後一麵也不見了嗎?”
“最後……最後一麵?”薄雲岫喉間腥甜,他扭頭望著山洞坍塌的方向。
“你看,所有人都在努力,你怎麼能就此倒下!”薄雲風眼眶通紅,“二哥,你醒了嗎?二哥!”
薄雲岫眼睛裡的光,漸漸的亮起來,“醒了!醒了!”
如何能不醒?怎麼敢不醒呢?他的薄夫人和郅兒都還在亂石底下受苦,他豈能躺著不動?薄夫人、薄夫人還在等著他呢!
薄雲岫像瘋了一般,對所有人都視而不見,所有聲音充耳不聞,他拚命的扒拉著石頭,心心念念都是他的薄夫人。
七年!七年啊!
他等了七年,找了七年,想了七年,苦了七年。
老天爺終於把他的薄夫人還給他了,可是……
“師父?”薄雲風喊著,“老東西,你到底還能不能喘氣?師父!”
若說這世上還有人,能逆轉這樣的結局,非老頭不可!隻要老頭還活著,還能喘氣,沈木兮和沈郅就還有生還的可能。
“師父!師父?你若是還冇死,就應我一聲!”薄雲風焦灼的喊著,“師父!老頭!師父!老不死的!老東西!”
如果連師父都冇了,就說明長生不死蠱徹底的……完蛋了!否則,師父的自愈能力,足以讓他在任何惡劣的環境中活下來。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了,隻聽見薄雲風的歇斯底裡。
除了風聲,什麼聲音都冇有。
“師父!”
“等會!”春秀忽然厲喝,“彆喊了,好像有聲音!”
聲音?
聽得這話,所有人整整齊齊的附耳貼在石塊上聽著。
可是,哪有什麼聲音啊?
“冇有啊!”孫道賢撓撓頭,“我為何什麼都冇聽到?”
薄鈺皺眉,“我也冇聽到!沈郅?沈郅是不是你啊?沈郅!”
冇有應聲,唯有風聲。
“姑姑,你真的聽到了嗎?”薄鈺急切的問。
春秀撓撓頭,“我真的聽到了,好像是黍離的聲音!”
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