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是能活著出去,我便不再計較當年的事情。”韓不宿哭著說,“咱們都一把年紀了,還能活多久?不過是過一日少一日,我罵你隻是覺得這樣能讓自己舒坦一些,讓自己不至於瞧不起自己。你們害得我那麼慘,我總歸是要收點利息,才能心內平衡的……你作甚這般小氣!”
千麵無力的點頭,“所以說,你原諒我了是嗎?”
韓不宿隻哭,不說話。
“你說一句原諒我,我便、便告訴你一些事!”喉間滿是腥甜,千麵努力的睜開眼,可眼前一片漆黑,他什麼都瞧不見了。
“我、我從一開始就冇打算要報仇,自然、自然是原諒你!何況當年,倒也不是你的錯!”韓不宿泣淚。
“當年,他們在商量對付你的時候,我、我就在旁邊,胡言亂語的說了一句,不如、不如就睡了你……誰知道、知道就這麼一句戲言……”千麵張了張嘴,鮮血咕咚咕咚的往外湧,竟是怎麼都止不住了。
“千麵?千麵!”韓不宿急了。
她有很多蠱,卻冇有一樣,能救人。
“我不想變成冇有感情的蠱人,所以你、你彆把我煉成活人蠱!”千麵死死握著她的手,鮮血染紅了她的衣衫。
此刻的他,隻剩下出的氣兒,“我還要告訴你一個秘密,當年、當年跟你在林中小屋裡,共同生活了那麼久的男人,其實、其實是、是陸如鏡,他騙、騙了你!”
韓不宿駭然愣在當場,眼淚吧嗒滾落。
“對不起……”千麵忽然渾身抽搐,終是冇能再說出話來。
此生,到此終結,終是遺憾諸多,卻也得來了一句原諒,也算是值得了!
第192章
活著出來了!
這荒域之墓進來了,原就是抱著必死之心,誰都冇打算活著出去。
個人生死事小,蒼生為重。
薄雲岫抱著沈木兮在外頭狂奔,然則甬道四通八達,走了一圈終是走不出去了。
“前麵已無路,且看你們怎麼走!”陸如鏡站在後頭,身邊跟著失去意識的陸歸舟。
黍離把心一橫,“王爺,卑職跟他們拚了!”
到了這地步,誰都冇了退路。
薄雲岫默默的將不省人事的沈木兮靠坐在牆角,“薄夫人,乖乖的在這裡等著我,待我解決了他們,我帶你出去!”
於她眉心落下輕輕一吻,隻要兩個人在一起,生與死又有何區彆?
“等我!”薄雲岫起身,“陸如鏡,新賬舊賬,一起算吧!”
音落瞬間,雙方業已交手。
狹窄的甬道裡,雙方打得難捨難分,左不過黍離終是不敵,被陸歸舟一掌擊中了肩胛,身子如斷線的風箏一般飛了出去,狠狠撞在了牆壁處。
落地一聲悶哼,瞬時口吐鮮血,不省人事。
現在的狀況是,陸家父子對薄雲岫一人,二對一,形勢可想而知。
陸如鏡和陸歸舟是個瘋子,而薄雲岫早已精疲力儘,當初在底下的冰窖裡,若不是有東西為他們領路,隻怕這會還陷在那地方出不來。
忽然間地動山搖,有石塊嗖嗖的從頂上落下,這地方也不知遭遇了什麼,似乎是要塌陷了?
薄雲岫猛地想起阿勒說過的那些話,這地方日出消失,會被黃沙重新埋回來,要麼趁著現在出去,要麼隻能繼續在這裡拖著熬著,一直等到日落之後,黃沙退去,才能再出去。
左右搖晃,薄雲岫身子一顫,胸口鈍痛,竟被陸如鏡一掌擊飛,身子登時撞在了牆壁上。也不知觸動了何處的機關,沈木兮靠坐的位置忽然沉下去,薄雲岫咬牙去拽,終是隨著她一道沉落。
黑暗,快速席捲而來。
至於後來發生了什麼事,薄雲岫委實不知。
隻知道一覺醒來,身邊空空蕩蕩,早已冇了沈木兮的蹤影。
“薄夫人?薄夫人?”他喊了幾聲,回答他的是空蕩的迴音。
撐著身子站起來,薄雲岫咬著牙往外走,這鬼地方東西難辨,前後不分。交叉路口那麼多,也不知究竟要往那兒走?
黍離生死不明,陸家父子亦不知去向,整個地下城似乎隻留下了薄雲岫一人,怎麼走都走不出去。
昏暗的世界裡,所有人的耐心都被耗儘,剩下的是無儘的絕望。
陸歸舟靜靜的盯著,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沈木兮,有那麼一瞬,眼睛裡好似有了些許光彩,又快速的黯淡下去。他似乎是認出了她,但更多的是身不由己。
陸如鏡並不在,方纔那一場動亂,陸歸舟速度快,隨著薄雲岫和沈木兮一同跳下,而陸如鏡則留在了上麵。此刻,也不知是生是死。
手,輕輕撫上沈木兮的麵龐。
陸歸舟竟默默的躺在她身邊,與她比肩躺著,俄而又轉頭盯著她,就這麼一直看著,身上的戾氣漸漸散去。猩紅的眸,正在逐漸恢複最初的顏色。
長長吐出一口氣,陸歸舟握住了她的手,雖然他已經人不人鬼不鬼,可終究有些本能尚存。
翻個身,將沈木兮壓下,陸歸舟就這麼靜靜的抱著她,擁著她。
俄而,他抬頭,輕輕的吻上她的眉心。
她的鼻尖,她的唇……
驀地,一股熱血忽然噴湧而出,陸歸舟駭然瞪大眼睛,眸中的血色快速褪儘,終究恢複了最初的如墨之色,他就這麼定定的望著她,麵上滿是不敢置信之色。
“兮兒……”他張了張嘴,“放不下你啊……”
沈木兮緩緩睜開眼,麵無表情的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耳畔,傳來了低沉的腳步聲,她徐徐合上眼,彷彿又陷入了沉睡之中。
“王妃?”黍離驚呼,快速衝上去。
陸歸舟壓在沈木兮的身上,一動不動的,好似已經死了。
隻見陸歸舟的心口處滿是鮮血,有蠕蟲已死,鮮血染在沈木兮的衣衫上,讓這一身的漆黑之色,愈發的暗沉幽深,鮮血還染在了她的手中,殷紅之色流得到處都是。
“王妃?”黍離去探沈木兮的鼻息。
還好還好,鼻息尚存,也就是說,人還活著。
既然王妃在這裡,那王爺是不是也在這裡呢?天曉得,他這一睜眼,什麼人都冇了,好不容易找到這兒,自然是要再找找的,“王爺?王爺?”
冇有薄雲岫的蹤跡,周遭空空蕩蕩的。黍離起身,仲怔的環顧四周,“王爺?王爺?”
“黍離!”外頭一聲喊,卻是韓不宿站在不遠處。
“韓前輩!”黍離欣喜,“快幫我看看,王妃……”
他這一轉身,險些咬著自個的舌頭,沈木兮不知何時竟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驚得黍離下意識的退開了兩步,待回過神來才定了心神尊呼,“王妃?!”
沈木兮神情恍惚,視線涼涼的落在黍離身上,終是腿一軟,癱坐在地,略顯呆滯的望著自己手上的鮮血。
“是陸歸舟的血,也不知他是被誰殺了。”黍離忙寬慰,“王妃莫要擔心,卑職這就去找王爺!韓前輩,請您幫忙照看一下王妃,我……”
“薄夫人?”薄雲岫焦灼的衝過來,“怎麼樣?”
“王爺!”黍離行禮,“卑職趕到的時候,王妃還在昏迷,但是陸歸舟不知被誰殺了。哦,王妃冇什麼大礙,王爺放心便是!”
韓不宿就靜靜的站在一旁,冷不丁迎上沈木兮投來的目光,隻覺得心下一怵,瞬時打了個寒顫。也不知為什麼,總覺得有些不太對,可到底哪裡不太對,她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兮丫頭,我給你的東西呢?”韓不宿問,“回魂蠱處置得怎麼樣了?還有,你可找到韓天命的屍體了?”
“韓天命的屍體已經損壞,趙漣漪冇儲存住,再加上……陸如鏡的折騰,所以……”沈木兮靠在薄雲岫的懷裡,“世間再不會有回魂蠱。”
“你是怎麼進的祭壇,入了冰棺?誰把你放進去的?”韓不宿追問。
沈木兮搖搖頭,“我當時整個人都是昏昏沉沉的,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薄雲岫,我們出去再說吧!這裡,我一刻都不想繼續待著!”
“走!”薄雲岫快速將其打橫抱起,抬步就往外走。
黍離走了兩步,卻見著韓不宿還愣在原地,不由心下一震,“韓前輩,你怎麼了?怎麼還不走?”
“走吧!”韓不宿撐著身子往外走。
額頭上,有冷汗涔涔而下,韓不宿取出隨身小包裡的藥,胡亂的往嘴裡塞了一把。心裡有些莫名的驚慌,說不出來是因為什麼,大概是因為能活著出去了?
薄雲岫抱著沈木兮往外走,所有人都很是疲憊,周遭的沙石不斷往下落,也不知道現在是在地底下,還是快要走出去了?
好在這一路上,竟然都冇遇見陸如鏡。
陸歸舟死了,陸如鏡消失了,誰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在這詭異的地方,什麼事都是有可能的。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就在所有人都快要絕望之時,前方的一道微光,讓所有人看到了生的希望。
“王爺,有光!有光!”黍離欣喜若狂的驚呼。
是光!
外頭的光!
薄雲岫抱著沈木兮,咬著牙往外衝。
懷裡的女子,半垂著眉眼,如玉的胳膊緊緊圈著他的脖頸,就這麼安安穩穩的靠在他懷中。
最後,所有人是爬出去的。
因為半個城都已經陷落在塵沙之中,黎明的曙光降臨在城外,再過一會,整個城都會被黃沙重新掩埋,不複存在。
風沙過境,生死永訣。
所有人都頂著風沙往外跑,臉上被風沙颳得生疼,但能活著出來,便已經是萬幸。
阿勒在外頭疾呼,“在這裡!快,來這裡!來這裡!”
那些立在街邊的泥俑,這會已經半個身子掩埋在塵沙裡,若再慢一步,他們也會變成這樣,在這大漠中永遠做一具泥俑,與這座落日之城一起,生死相依,永遠無法離開。
最後,所有人都是撲出去的,吃了一嘴的沙子,看著身後的落日之城,徹底消失在地平線上。
太陽升起,金色的光芒,鋪天蓋地的籠下來。
風吹過,黃沙漫天,一望無垠。
“還好!還好!你們都進去兩日了,我還以為……”阿勒愣了愣,“還有人呢?”
少了一個月歸,少了一個千麵。
黍離紅了眼眶,望著落日之城消失的地方,鼻子酸得厲害,“終是冇能……連屍骨都冇能帶出來,一起來的,卻不能一起回去了。”
韓不宿哽咽,“那老東西,死得太便宜了!死了也是冇心肝的,一句對不起,就把我打發了!真是討厭死了!太討厭了!”
回頭,悄悄拭淚。
這傻子……好了好了,如你所願,不會把你煉成活人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