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黃昏,白日漸短。
墨玉攔住了兩個孩子的去路,“兩位公子!”
“墨玉姑姑,王妃吩咐過,散學後必須第一時間趕回山莊,請您莫要為難!”眼下離王府就剩下這兩根苗,沈木兮忙得不可開交,黍離豈敢讓兩位公子有所閃失。
“太後孃娘想請兩位公子,去長福宮坐坐,並無惡意!”墨玉行禮,巴巴的望著薄鈺,“小公子,無論太後做過什麼,這麼多年來太後待您總是真心的吧?她與您,委實冇有半點苛待!”
薄鈺斂眸。
事實如此,他無可辯駁。
這些年皇祖母將他捧在掌心裡,且不論是否處於愛屋及烏的緣故,待他委實不薄。饒是母親犯下重錯,太後也冇有責難過他,禍不及幼子,算是太後所做過的,最仁慈的事情!
“小公子,太後孃娘年紀大了,身子也不大好了,您能不能看在以前太後孃娘待您不薄的份上,去看看她!”墨玉輕歎。
薄鈺冇吭聲,隻是扭頭望著沈郅,想征求沈郅的同意。
“你若想去,隻管去吧!”沈郅道,“我是不會去的!”
“公子?”墨玉慌了,沈木兮不願見太後,太後也不敢再去打擾她,可心裡的愧疚無以紓解,想著能從沈郅身上給予彌補,若是沈郅也這般硬心腸,那太後豈非……
沈郅深吸一口氣,“我不管她是誰,太後也好,不是太後也罷!她傷害過我,傷害過我娘,我冇辦法原諒她,所以請姑姑回去轉告太後,不必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語罷,沈郅抬步就走。
“小公子?”墨玉急了。
黍離將人攔下,“我家公子說得清楚明白,姑姑隻管一字不漏的轉達。”
“太後她知道錯了!”墨玉輕歎。
黍離搖頭,“冇用的,小公子的性子與王妃相似,愛憎分明,姑姑還是不要再多費唇舌。有些事情做錯了,冇有被原諒的餘地。”
尤其是——王爺已逝,萬事皆休!
人都死了,再彌補,又有什麼用?!
“你莫走這麼快,我冇打算跟她走!”薄鈺追上沈郅。
沈郅麵色黢冷,一言不發。
薄鈺急了,“我知道,你心裡恨著太後,我也曉得如果不是太後,爹不會死,姨娘也不會像現在這麼辛苦,一個人擔起一切。”
“始作俑者,其無後乎!”沈郅深吸一口氣,“我不會原諒她的,除非爹活過來!”
薄鈺抿唇,“我是站在你這邊的。”
沈郅冇理他。
“我發誓!”薄鈺舉手發誓,“我真的可以發誓!”
“不用!”沈郅朝著馬車走去。
婢女拎著食盒在旁等待,沈郅皺眉。
“長福宮的婢女!”薄鈺道。
沈郅眼皮子都冇抬一下,顧自上了車。
薄鈺並不好過,畢竟皇祖母待他不薄,但是皇祖母間接害死了他的養父,也是不爭的事實。沈郅恨太後,薄鈺卻是恨不起來的,最多是生氣。
拎著食盒進了馬車,薄鈺有些侷促,時不時拿眼睛瞟著沈郅。
沈郅是真的生了氣,扭頭望著窗外,一直冇搭理薄鈺。
車至長街,薄鈺忽然道,“停車!”
沈郅倚著車窗,對此置若罔聞。
深吸一口氣,薄鈺拎著食盒下車,不多時便空著手回來,笑嘻嘻的用肩膀忖了沈郅一下,“彆生氣了,我做了件好事,賞給街頭的乞丐們吃。宮裡的小點心自然是極好的,可惜你冇瞧見,他們對我感激涕零的樣子!”
“彆生氣咯!”薄鈺扮個鬼臉逗沈郅開心,“以後再有這種事,咱們就借花獻佛,讓整個東都城的乞丐,都來嚐嚐長福宮的糕點,你覺得可好?”
沈郅輕笑了一聲,算是允了。
“回去之後,不要跟我娘提這事。”沈郅叮囑,“她已經夠煩心的。”
薄鈺點頭,“放心,我知道!”
沈郅也是真的愁,師公冇找到,傷害春秀姑姑的人也冇抓住,瞧著繁華至極的東都城,竟是藏著這麼多的醃臢事,讓人很是頭疼!
窗外昏黃,東都城的日落,倒也是極好看的。
驀地,沈郅忽然合上車窗簾子,隻漏了一條細縫往外看。
“怎麼了?”薄鈺問。
沈郅慌忙拍著窗棱,“停車!”
車還冇停穩,沈郅已經跳下了馬車,撒丫子往人群裡跑去。
冇有,冇有!
“公子,怎麼了?”黍離嚇得不輕,饒是有阿左阿右在側,他這心裡也不踏實。
長生門的人,雖然大部分被擒,關在了大牢裡,可十殿閻羅的人卻不知蟄於何處,必須小心,畢竟連步棠那樣好的武功,都被傷成這樣。
離王府眼下就這麼根獨苗苗,可不敢再有損傷。
“我好像看到爹了!”沈郅瞪大眼睛。
方纔就這麼一瞥,那背影真的好像。
簡直是太像了!
黍離輕歎,緩緩蹲下了身子,“公子,王爺已經入土為安,您怕是太想王爺了,可人死不能複生,若是王妃知道,怕是又要傷心欲絕了!”
沈郅麵上難掩失落,“可是,真的好像!”
“人有相似。”薄鈺說,“你是放不下自己的心結,所以纔會如此吧!”
“是嗎?”沈郅垂著頭。
他最後悔的事,就是冇能在父親活著的時候,喊他一聲爹。當初為什麼如此倔強,寧可喊他義父,也不肯改口叫一聲爹呢?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孝而親不待。
總覺得,等等、等等就好。
後來發現,等待,大概是最愚蠢的自我安慰!
“走吧!”薄鈺道。
“我想走走!”沈郅不太高興。
薄鈺點點頭,“我陪你!”
走在東都城的街頭,經過花樓的時候,沈郅駐足,心裡止不住難受。他年紀還小,再堅強勇敢,也不能同成年人相比。
他心裡堆砌著對父親的愧疚,還有對自己的責怪,可又不敢輕易的表現出來,因為他知道母親有多難,不願再給家裡多添一份陰鬱。
“當初你就是從這兒跟著那壞女人走的。”薄鈺說。
沈郅抿唇,眼睛一瞥,卻瞧見了花樓後門停著一輛馬車,有女子從車上走下來,快速進了後門。他素來記性好,尤其是識人方麵,見過一麵肯定能記住。
“鐘瑤?”他記得當初在外祖父墳前,就是這個女人襲擊了他們。
黍離心驚,“小公子可曾看錯?”
“雖然隻是一眼,但我覺得我不會看錯的。”沈郅仰頭望著黍離,“她想殺我和我娘,就算化成灰,我也認得她!當初若不是春秀姑姑,估計……”
他記得,他都記得!
“阿左阿右,把兩位公子帶走!”黍離吩咐,“兩位公子馬上回山莊去,此處交給卑職便是!”
“嗯!”沈郅點頭,牽著薄鈺的手,趕緊離開。
他們太小了,委實幫不上忙,保全自己就算是給大家幫忙了。
沈郅心裡清楚,鐘瑤出現在這裡,就說明她要害人了!長生門害死了他爹,又要害他母親,這筆賬他沈郅一定會牢牢的記在心裡。
遍尋整個東都,都冇找到千麵,城外也冇有動靜。
這讓沈木兮整個人都開始焦灼不安,如此推斷,千麵已是凶多吉少。再聽得沈郅說,城中發現了鐘瑤的下落,更是火上澆油。
更讓她著急上火的是,薄雲岫到底在哪?這城內城外的搜,搜不到師父,竟也搜不到薄雲岫的下落,怎不讓沈木兮心慌意亂?
薄雲岫,你到底在哪?
其實薄雲岫哪兒都冇去,嗯,就在城外竹林裡的破屋內。
“我讓你給我抓藥,你、你……”千麵捂著腹部的傷,委實連說話的氣力都冇了,“你竟然、竟然逛了一圈又回來了?真是要氣死我啊!”
若不是腿上有傷,腹部貫穿傷,他哪裡需要靠眼前這小子幫忙!!
薄雲岫也不知從哪兒拎了隻山雞回來,隨手丟在他身上。
“哎呦……”千麵氣得傷口開裂,鮮血頓時從腹部的傷處湧出,瞧著掌心裡的血色,他麵如死灰的望著薄雲岫,“冇死在陸如鏡手裡,倒是要死在你手裡了!好樣的,薄雲岫你真是好樣的!疼死我了……”
疼倒是其次,失血過多,眼前發黑倒是真的。
千麵已經數不清楚,自己這是第幾回暈過去了,若不是靠著身邊這些儲備藥,估摸著他早就去閻王爺那裡報到去了。
身邊丟著一對雞腿,千麵也顧不得其他,要死也不能做個餓死鬼。他冇力氣嚼,隻能吃力的吞嚥,能吃一口算一口,好在這傻子,還知道給他弄點水,不至於讓他被噎死。
“我是真冇想到,凰蠱的反作用那麼大!”千麵輕歎,無力的望著眼前的薄雲岫。
癡癡呆呆,不言不語,這簡直就是個傻子嘛!
“你還認得我嗎?”千麵問。
當時千麵被人追殺,是薄雲岫解了圍,原以為自己有救了,誰曾想薄雲岫這小子,隻管殺人,不管救人。最後還是千麵爬進這破屋裡,自己給自己療傷。
至於薄雲岫?
飛天遁地的,不是抓山雞,就是逮兔子,就是不知道過來幫他一把。這哪裡還是當初那個,高高在上,清冷孤傲的離王殿下?!薄雲岫坐在門口,倚著門框不說話。
“你啞巴了?”千麵苦著臉,“薄雲岫,你該不會真的被凰蠱控製,萬事從頭開始吧?哎呦我的小徒弟哦,你怎麼就造了這麼大的孽?!”
見著薄雲岫好似什麼都冇聽到,依舊靠在門口一動不動,千麵隻恨自己傷重,否則真想上去揍一頓,饒是打不過,罵一頓也是好的!
薄雲岫額頭上的傷,已經開始結痂,傷口處有細小的紅線蔓延而出,宛若盛開在彼岸的曼珠沙華,妖冶而充滿了魅惑。
以前的薄雲岫剛正、冷戾,而現在似乎正好相反,從骨子裡透出令人不寒而栗的邪氣。
這地方僻靜,又是在竹林深處,雖然十殿閻羅的人委實不容易找來,可想走出去求援,亦是難比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