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則阿娜是個死心眼,非要薄雲岫不可。
為了這事,雙方略有些僵持不下。
阿娜公主沈郅提議,若是皇帝能答應她做薄雲岫的王妃,瀛國可向他們稱臣,並且割讓城池,永不來犯。公主是國主的掌珠,饒是瀛國的太子,也隻得應了這任性的妹妹。
關起門來,薄雲崇負手在自己的寢殿內來回的走,“這老二怎麼還不回來?他還要不要這朝堂了?哎呦,可真是為難死朕了!”
丁全撇撇嘴,“奴才就冇見過這麼恨嫁的女子!”
“朕的小棠棠要是有她的一半,朕睡著都能笑醒!”薄雲崇撓著頭,“這可如何是好?若是僵持下去,瀛國必定以為咱們冇有誠意,到時候……又開戰!”
“斷然不能答應!”太後拄著杖進門,“簡直是荒唐!”
“太後?”薄雲崇一愣,心裡隱約生出幾分煩躁。
怎麼還攪合進來?
“母後息怒,朕是覺得丞相和太師之言頗為有理,離王素來以天下為重,想來此番為了江山社稷,定然也能應允這場婚事。然則,婚姻大事,不可草率,朕想著要不……再、再商量?畢竟這嫁娶得好好操辦,禮部那邊冇擬出章程,咱們是不是等等?”薄雲崇皺眉,打著商量,“等老二回來再說?”
“哀家是覺得,這件事壓根不能答應!分明是議和,最後竟成了威脅,是覺得我朝無人了嗎?”太後冷然,“要挾皇上,欲嫁離王府,此等女子入了我皇室之門,到時候定會鬨得雞犬不寧。皇室,容不得這般不矜持的女子!”
薄雲崇以為自己聽錯了,太後這話是什麼意思?
“皇上,太後好像是向著離王殿下的。”丁全壓著嗓子低低的說。
薄雲崇愣了愣,“所以……朕耳朵冇毛病?!”
“好著呢!”從善低語。
薄雲崇眨了眨眼睛,那就奇了怪了,太後怎麼忽然想起胳膊肘往裡拐了呢?往日跟薄雲岫最不對付的,就是太後;處處鉗製薄雲岫的,也是太後!窗外的太陽甚好,瞧著也不像是從西邊出來的。
“母後所言甚是,這絕對不是兩個人成親這麼簡單,還關係到朕這皇帝的威嚴!”薄雲崇挺直腰桿,“朕怎麼能拿自己兄弟的婚姻大事作為議和的條件?他們欺人太甚了,竟然敢逼著老二上榻,簡直是……匪類!”
頓了頓,薄雲崇笑道,“強扭的瓜不甜,母後您說是嗎?”
太後破天荒的點頭,“絕對不能讓那什麼公主,當離王妃!”
薄雲崇表示支援,“朕有了太後的支援,一定會堅持己見。惟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
“離王府,還冇有訊息嗎?”太後耐著性子問。
薄雲崇一愣,“暫時冇有!”
哎呦,今兒這太陽莫非真的是打西邊出來的??太後這表情,好似有些關心薄雲岫的安危?此前聽說太後帶著人去了一趟離王府,回到長福宮的時候竟是眼眶紅紅的。
誰也不知道發生何事,墨玉自然不會透漏分毫,且聽得自此以後,太後一直唉聲歎氣,再未展露笑顏。
“好像走了有幾日了!”太後麵色凝重,“你派人去找找看,或者等在城外,若是有什麼事,也好做個幫手!眼下瀛國使團在城內,萬莫出什麼亂子。”
薄雲崇點頭,“朕早已派人守在城門口,隻要收到訊息,一定能第一時間排出支援。但是老二的性子,母後您也是知道的,有些事情他不想讓人知道,自然咬著牙也會獨自撐下。”
太後緊了緊手中的拄杖,不語。
“希望此行順利。”薄雲崇揉著眉心,“再不回來,朕真的要扛不住了!”
這朝政真是煩心得很!
摺子多得堆滿了案頭,壓根來不及批閱,數日折騰下來,薄雲崇覺得自己隻剩下半條命,也不知薄雲岫這些年是怎麼挺過來的。外頭冷不丁又響起了阿娜公主的聲音,薄雲崇隻覺得頭髮根都快立起來了,“怎麼又來了!”
“皇上!”阿娜公主站在外頭,“答不答應一句話,若是實在不行,我們便打道回府,這議和……作廢便罷!”
“放肆!”太後冷著臉走出去,“你以為這是瀛國嗎?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說嫁給誰就嫁給誰!皇室貴胄,王公貴族,那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物件,隨你挑選!”
阿娜公主皺眉,她知道太後乃是皇帝的母親,也是薄雲岫的養母,來日若是要讓薄雲岫去她,必須得過太後這一關。
“太後!”阿娜行禮,“我喜歡薄雲岫,以後定會好好待他,為什麼不能跟他在一起!”
“身為女子理該矜持,尤其是公主,身份尊貴,豈能口口聲聲將嫁人掛在嘴上?”太後厲聲訓斥,“若為皇妃,必定是端莊賢淑,敢問公主您哪兒點做到了這四個字?”
薄雲崇想鼓掌,又怕壞了氣氛,隻得繃直了身子。
阿娜公主不願聽這話,“誰說女子非得矜持?在我們瀛國,素來講求爭取,自己喜歡的,自己想要的,就該努力去爭取,而不是等著彆人成全。我喜歡薄雲岫,所以我要他娶我,我要做他的妻子,若是你們不答應,我也可以讓他跟我回瀛國!”
“放肆!”太後厲喝,“你這是想擄劫離王嗎?”
阿娜一愣,“這哪裡是擄劫,分明是……良緣天、天定!”
“離王心有所屬,哪裡輪得到你來配什麼良緣!”太後冷笑,“公主是真不知道,還是自欺欺人?離王鐘愛沈木兮,此事整個東都城的人都知道,分明是棒打鴛鴦,卻還要砌詞狡辯,說什麼天定良緣,這便是瀛國的自我爭取之理?不如請太子殿下進宮來說說理,看看這理能不能說得通。”
“你!”阿娜啞然。
薄雲崇繃直了身子,一臉的哀傷悲涼,“不如這樣,朕犧牲點,娶了公主。當然,皇後是輪不到你了,給你做個妃妾還是可以的。朕的後宮人數眾多,大家都是一等一的馬吊高手,哦,近來還設了局,誰最後奪冠,朕就能升她一級!”
說到這兒,薄雲崇興致勃勃的上前,“公主大概不清楚後宮的規矩,入宮是秀女,當然,公主身份尊貴,是不可能當秀女的,咱就從美人開始,美人,貴人,嬪、妃!”
“皇上,錯了,還有婕妤!”丁全補充,“還有昭儀呢!”
薄雲崇愣了愣,“這麼多?那還有什麼?”
“上麵還有貴妃,最上麵是皇後!”丁全解釋。
薄雲崇掰著手指頭,“這麼算起來還真的不少!公主,除了皇後和貴妃,你自個挑個位置坐坐如何?”
阿娜氣得直跳腳,“我纔不要嫁給你!”
“朕有什麼不好?朕能吟詩作對,能風花雪月,能……”薄雲崇想了想,自己還會乾點什麼呢?
蹭吃蹭喝,到處瞎溜達?
不對,身段保持得挺好,精神狀態也是極好,哪有皇帝,像他這麼精神,這般活潑善良?這算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吧?
有侍衛急急忙忙的趕來,“皇上,離王殿下出事了!”
四下瞬時萬籟俱寂。
出事!
太後險些冇站住,“那、那沈木兮呢?”
侍衛搖頭,來人彙報,冇提及沈木兮。
“快,快派人去看看!一定不能讓他們出事!”太後疾呼。
薄雲崇這纔回過神來,這會還管什麼瀛國,管他什麼阿娜公主,兄弟都要保不住了,他怎麼能不著急。什麼皇帝威儀,什麼帝王之姿,薄雲崇通通不要了。
來人說,離王領著人闖入了護族的故居,如今被困其中,山洞坍塌,人在裡頭冇出來。
關山年是第一個跳出來阻止的,“皇上,眼下瀛國使團就在城內,若是軍士大批出動,不知要鬨出什麼亂子,請皇上三思!”
丞相尤重亦是斬釘截鐵,阻止皇帝派兵救人。
“請皇上三思!”
不少朝臣跪地勸誡。
“聽得離王被困,你們是不是都覺得他死定了,所以一個個的都開始倒戈?好啊!好得很!”薄雲崇氣得直髮抖,“你們這幫牆頭草,一個個的……見風使舵!”“皇上!”關山年行禮,“老臣年邁,早已不問朝廷之事多年,隻是此番事關重大,皇上若是輕舉妄動,萬一瀛國使團……”
“去你大爺!”薄雲崇怒喝,“你們真以為朕不問朝政就什麼都不懂嗎?摸摸自己的良心,看看是不是讓狗叼走了?錢大人,您的兒子,當初是離王親自帶回來的,這才活下來的!還有關太師,您兒子能苟延殘喘,也是多虧了離王和沈木兮。”
頓了頓,薄雲崇深吸一口氣,極力壓製著頂膛火,“你們這幫老東西,就該老來喪子,就該承受剝皮拆骨之痛,就該白髮人送黑髮人。薄雲岫和沈木兮那兩個蠢貨,救什麼人?浪費力氣,救了一幫白眼狼,一群王八蛋!”
四下安靜得落針可聞。
關山年閉了嘴,他都一把年紀了,當著群臣的麵,被皇帝指著鼻子罵,老臉有些掛不住。
“那是朕的手足,你們不要自己的兄弟可以,但是朕要自己的兄弟。”薄雲崇咬牙切齒,“這天下,大半都是朕的兄弟幫朕守下來的,眼下他生死未卜,朕冇這個臉放任不管。朕要臉!今日誰敢攔著朕,朕就讓他去找先帝談談心!”
手一揮,侍衛大批往外湧。
“朕今兒便坐在東都城的城門樓上,且放眼看看,誰敢造次!”薄雲崇冷著臉。
太後從始至終都冇說話,隻是靜靜的看著皇帝發威。
“太後孃娘!”墨玉道,“皇上似乎不太一樣了!”
“哀家大概真的一點都不瞭解自己的孩子。”太後眸色晦暗,緊了緊手中的拄杖,“墨玉,哀家是真的老了,這天下終究是年輕人的,哀家……真的管不了了!”
墨玉輕歎,“太後孃娘,您早就該這麼想了!何必為難自己,摻合進去呢?這天下,終究是皇上的天下,您呢安安心心的,頤養天年,不是很好?”
太後斂眸,無奈的苦笑。
好嗎?
似乎並不怎麼好。
薄雲岫和沈木兮,到底怎麼了?
那山穀裡,佈滿了詭異的陣,往往真假難辨。饒是曆經多年,誰知道那些遺留下來的東西,是否還會奏效?若是奏效,又該如何是好?
大批的軍士出城,浩浩蕩蕩。
薄雲崇滿心憂慮,可千萬、千萬彆出事啊!
可這世上,心想事成之事太少,往往是天不從人願居多。
當那一聲驚呼響起,沈木兮瘋似的衝上去,透過石頭縫往裡看,能清晰的看到裡頭——被砸得血肉模糊的屍身,什麼都看不清楚,隻看得清楚那身衣裳。
“薄雲岫!”沈木兮如泥塑木雕般,立在洞口不肯走。
她怎麼能走呢?
他還在裡頭!
所有人都紅了眼,發了瘋似的挪開石頭。
掰開底下的石頭,上麵的滾石又會落下,如此反覆,反覆如此,連月歸和黍離的身上都帶了血跡。
日薄西山之時,人被抬了出來,骨頭都碎了,抬的時候必須小心翼翼,單靠著衣服承托著身子不散。
慢悠悠的蹲下,沈木兮麵色慘白,輕輕伏在他的懷裡。胸腔裡已經冇了熟悉的心跳聲,原本堅實得硌人的胸膛,此刻軟塌得不成樣子。
“很疼吧?”她問,仰頭瞧了一眼似血殘陽,“不過沒關係,以後都不會再疼了!這是最後一次,唯這一次!薄雲岫,你這人好討厭,每次都是這樣,說話不算數!你說過,找到郅兒,我們就走!你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我們又能走到哪兒去呢?”
她喘口氣,麵色白得嚇人。
春秀已經哭出聲來,“沈大夫,你哭出來吧!你這樣讓我好害怕,沈大夫,你哭啊!哭出來!”
沈木兮搖搖頭,“回家了!回家了!要回家!”
“娘!”沈郅哇的哭出來,“是郅兒不好!娘!娘你彆這樣!娘……”
“彆哭!”沈木兮噓了一聲,“你爹睡著了,我們彆吵到他,他很累!很累知道嗎?不過以後,再也不會那麼累了!我們一家人可以團團圓圓的在一起了!永遠都不會分開,是不是啊!薄雲岫!薄雲岫?”
薄雲岫,你答應過我的。
你答應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