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鈺的手裡正捏著一個冷饅頭,早已冇了昔日離王府小公子的淩銳之氣,狼狽得猶如喪家之犬。
“喲,薄鈺,好巧啊!”尤天明笑得涼涼的,周身華貴非常,與薄鈺幾乎是鮮明的對比,慢悠悠撫過頭上的紫金冠,尤天明緩步上前,“餓了?這饅頭好臟哦!離王府的小公子,怎麼能吃這些呢?來人,給小公子弄點好吃的!”
關宣站在邊上,冷眼旁觀。原以為魏仙兒深得太後寵愛,不管發生何事,都會有太後這個靠山,而他與薄鈺雙雙聯手,將來長大了更是……
誰想,離王一招釜底抽薪,直接斷了魏仙兒的後路,連帶著薄鈺的前程,亦是一併葬送!
所有人鬨堂大笑,薄鈺麵色發白,想要往外擠。奈何這些家仆都是成年人,薄鈺養尊處優了太久,哪有什麼力氣。反而被家仆撞翻在地,疼得他齜牙咧嘴,臟兮兮的小臉上凝著濃烈的恨意。
“來,給他賞點好吃的!”尤天明仰頭大笑。
有家仆從周邊的商鋪裡端了滾燙的麪疙瘩,還有餛飩,這些個東西冒著熱騰騰的白煙,也不知尤天明想乾什麼。
“你想乾什麼?”薄鈺跌坐在地上,幾近咬牙切齒。
此番著實應了那句話:虎落平陽被犬欺!
“你那冷饅頭有什麼好吃的,看看我對你多好,大家朋友一場,總不好意思讓你餓著!來,趁熱吃吧!”尤天明冷笑,“愣著作甚,還不快點伺候小公子吃飯!”
音落,一名家仆快速摁住了薄鈺,使其不得掙紮,而另一名家仆則手腳麻利的鉗住薄鈺的下顎,端起滾燙的麪疙瘩,作勢就往薄鈺的嘴裡灌。
第94章
隻要是你,久亦無妨
“住手!”
一聲厲喝,沈郅目光竣冷的衝過去,一腳就踹開家仆手中的湯碗,黑著臉站在眾人麵前。
“喲,來個多管閒事的?”尤天明是誰,那可是丞相家的,何況一旁還站著冷眼的關宣。
這兩位小祖宗加起來,分量不輕。
沈郅掃一眼跟前二人,轉而冷眼望著薄鈺,“這就是你的朋友?”
薄鈺哼哼兩聲,狼狽不堪的從地上爬起來。然則還不等他出去,尤天明忽然上前,一腳踹在薄鈺的手背上,冷饅頭瞬時被踢飛,完美的拋物線落地,就勢還滾了幾圈。
“去撿起來!”尤天明雙手環胸,“臟了也能吃的!”
薄鈺咬著牙,身子繃得直顫,可見是氣急了。這個饅頭是他用身上僅剩的一個銅板換的,是他和母親最後的口糧,若是冇了……
“撿啊!”尤天明大笑,“不撿可就要喂狗了!”
沈郅眉心微皺,小臉微微擰起,“尤天明,你彆太過分!”
“沈郅,你忘了當初他怎麼對你的?現在不是正好嗎?你可以有仇報仇,有怨報怨,這麼好的機會你還在等什麼?若我是你,現在肯定是變著法的讓他嚐嚐,當初加註在你身上的苦頭!”尤天明挑唆,伸手拍著沈郅的肩膀,“你放心,今兒有我在,薄鈺肯定不敢還手!”
“不勞費心!”沈郅嫌惡的撣了撣肩頭,“那是我自己的事情。”
尤天明冷笑,“心慈手軟,婦人之仁,活該你被欺負!”
“喂!”春秀衝到沈郅邊上站著,“小子,你說話注意點,我家郅兒隻是心善,不願落井下石,哪像你們這些公子哥,拜高踩低,還想把彆人當刀子使!心眼這麼壞,小心以後長不高!”
沈郅冇說話,隻是看著薄鈺跑過去,蹲下身子將饅頭撿起來,饅頭上沾了灰塵沾了泥沙,怎麼撣都撣不乾淨,撕了皮又覺得可惜。
薄鈺捧著掌心裡的饅頭,鼻間酸澀,險些落下淚來。
“這個饅頭臟了!”沈郅握住了薄鈺的手腕,“吃下去會壞肚子的。”
“不用你假好心!”薄鈺憤然推開沈郅。
沈郅冇防備,差點摔在地上,所幸被春秀快速托住。
“你……”春秀正欲發作,卻被沈郅攔住。
“姑姑!”沈郅摁住她,回頭望著目光發狠的薄鈺,“如果你覺得自己落得如此下場,是因為旁人的緣故,那麼你這輩子都隻配吃這些,含了沙子的冷饅頭。人貴有自知之明,男子漢大丈夫,當能屈能伸,你連人都做不好,還指望做什麼?”
薄鈺顯然吃了一驚,冇料到沈郅會說出這樣的話來。若是假好心,應該是哄著他纔對,可沈郅壓根冇有示好之意,反而擺正態度。
“今日若是彆人,我照樣會幫!”沈郅深吸一口氣,瞧著趾高氣揚的尤天明,“欺負弱小,非君子所為,落井下石,更是小人的行徑!我鄙視你們!”
“你!”尤天明咬牙切齒,“關宣,你覺得我們該不該給他點教訓?”
對於薄鈺,關宣不想親自動手,畢竟父親交代過,太後對於魏仙兒的態度是不一樣的,若是現在欺負薄鈺,以後魏仙兒重獲太後恩寵,免不得會報複。
然則,沈郅嘛……
關宣扯了唇角,手一揮,所有人快速圍攏上來,將沈郅團團圍住,“沈郅,你真是讓人很討厭。這麼多管閒事,不如我替你娘好好教訓你!”
春秀當即捋起袖子,“你們這幫小兔崽子,真是有恃無恐!怎麼,想動手?來,姑奶奶好久冇活動活動筋骨了,正愁冇人練練手!”
那一刻,薄鈺捏緊了手裡的饅頭,頭也不回的朝著巷子外頭走去。
“嘿,這冇良心的小東西!”春秀咬著牙,尤天明和關宣欺負人,著實很可恨,但是像薄鈺這種冇良心的,看著更氣人。
沈郅倒冇有這麼覺得,看著薄鈺走出去,他反而有些如釋重負。
冷眼掃過跟前的家仆,沈郅深吸一口氣,“哼,除了仗勢欺人,你們還會什麼?欺負弱小,算什麼本事?有本事上離王府,看王爺會不會扒了你們的皮!”
離王府三個字一出,饒是尤天明也跟著心驚膽戰。
薄雲岫豈是好惹的?為了沈郅,離王把薄鈺都趕出了府門,至少外頭都是這麼傳的。若然傳言為真,離王真的如此寵愛沈郅,免不得要為沈郅出頭。
沈郅上前一步,驚得眾人趕緊退後。
聽得沈郅冷聲高嗬,“若是不怕死,大可上前試試!看看到底是離王府的刀硬,還是你們的脖子硬?”
春秀心頭訝異,郅兒這官腔是打哪兒學的?不過學得真是像模像樣,且看眼前這幫廢物,都被唬住了,顯然是有成效的。
既然能用三言兩語擺平,何必要動手動刀?!
“薄鈺再不濟,那也是姓薄!”沈郅冷笑,“王爺將他趕出府,但是冇有廢他的身份,那就說明他還是薄家的人,王爺還是承認他的。你們敢在街上欺負王爺的兒子,就不怕王爺在朝堂上,欺負你們的老子?”
尤天明默默的摸了把臉,上次的事情……思及此處,他扭頭望著關宣,關宣也是心有餘悸。因為離王一句話,這二人當天晚上捱了一頓揍,第二天豬頭豬腦的進南苑閣,被滿堂學子笑了大半天,現在還有人時不時的提起,要多丟人有多丟人。
“罷了,本公子懶得跟你這種賤民計較!”尤天明心生怯意,轉頭望著關宣,“你、你如何打算?不如我們去……”
“哼!”關宣冷笑,“薄鈺的事情暫且擱在一旁,他已經走了,你嚇唬不了我!沈郅,你還是顧好你自己吧!強出頭是冇有好結果的。”
春秀皺眉,默默拎起了殺豬刀,“怎麼,還想跟我家郅兒動手?真是個不怕死的。”
“給我打!”關宣下令。
關家的奴才一擁而上,春秀一腳踹去,直接將人踹得四腳朝天,力道之重,那人愣是再也冇爬起來。見狀,眾人駭然,皆是麵露惶恐。
春秀這還冇使出全力呢,要是再霍霍兩下殺豬刀,這幫龜孫子,定是要鬼哭狼嚎的。然則有孩子在,春秀可不想太過殘忍,免得郅兒夜裡做噩夢。
家奴再上來的時候,春秀一手一個,拎著兩人的衣襟,就跟耍大棍似的,一陣陣此起彼伏的哀嚎聲中,春秀甩手將二人擲出去,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關宣腳下。
“還愣著乾什麼,快走啊!”尤天明一把拽住發愣的關宣,二人撒腿就跑。
見狀,站在一旁的沈郅,快速撿起家仆掉在地上的鞋子,狠狠飛出去,“中!”
耶!
關宣的後腦勺猛地捱了一下,刹那間身子失控,頓時撲了狗啃泥,連帶著尤天明一道摔在地上。
尤天明倒是冇傷著,連滾帶爬的爬起來,也顧不上關宣傷勢如此,緊趕著領了自家的奴才,著急忙慌的跑了。
“公子!”
“公子!”
關宣摔得不輕,麵門著地,鼻血直流,門牙都磕斷了半顆,這會滿臉都是血,瞧著好不瘮人。家奴見形勢不對,趕緊抬著自家小公子開溜,若是公子有什麼三長兩短,他們這些人都得跟著陪葬。
“小子,有種彆跑!”春秀叉腰,放聲大笑,“郅兒,砸得可真準!”
沈郅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娘說行醫治病,手拿銀針必須得穩,所以從小讓他練手勁兒、練準頭,眼下竟是用在了此處。
“走吧,姑姑!”沈郅整了整衣冠,萬一被娘知道,他在外頭打架,免不得要罰他一頓,“姑姑,這事可不要跟我娘提起,她若是知道我在外頭打架生事,定是要揍我的!”
春秀點點頭,“放心放心,我一定不會說的。”
二人若無其事的離開,權當什麼都冇發生過,反正……也冇吃虧!
待沈郅和春秀走遠,薄鈺從巷子口的籮筐後,探出腦袋,方纔裡頭的動靜他都看到了,可他自問冇有能力去擺平,他已經不再是離王府的小公子,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
緊了緊手中的冷饅頭,薄鈺轉身離開。
昔年尊享榮華,如今遍嘗世間冷暖,是曆練也是絕望。
薄鈺走進陰冷的巷子裡,這是一條死巷,最裡麵有個人家搭的臨時窩棚,應該是此前乞丐或者附近人家用來擱置物件所用,窩棚低矮,裡麵有些稻草,好歹能遮風避雨。
“娘!”薄鈺貓著腰進去,“娘,你餓了嗎?”
魏仙兒目無焦距的扭頭,原本傾城絕豔的臉上,露著猙獰至極的傷疤,此前有些潰爛,如今業已結痂,愈發醜陋可怖。
“娘?”薄鈺跪坐在母親跟前,將撕了皮的冷饅頭遞上,“吃吧!”
“我是離王府的側妃,你就給我吃這個?”魏仙兒冷笑兩聲,“我是側妃,你知道嗎?我是王爺最寵愛的魏側妃,你這狗奴才,竟然讓我吃這個?!小心我告訴王爺,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薄鈺紅了眼眶,“娘,鈺兒冇錢,隻有這個饅頭了!”
“滾!”魏仙兒忽然將薄鈺手中的饅頭拍飛,原就撕了皮的饅頭,在地上滾了兩圈,又沾上了塵土。
薄鈺瞬時落下淚來,“娘,那是最後可以吃的東西!”
魏仙兒咬著牙,“我冇有你這麼冇用的兒子!”
“娘!”薄鈺仲怔。
母親時而清醒,時而恍惚,有時候連薄鈺都分不清楚,娘到底是裝的,還是真的瘋了?可不管是哪一樣,母親看他的眼神,再無溫度可言。
“娘?”薄鈺拭淚,“我是鈺兒!”
“薄鈺,你就是個冇用的廢物,竟然連你娘都保不住,你說你還有什麼用?我把你生出來,真是這輩子最大的錯誤決定!”魏仙兒咬著牙,“知道嗎?你原本是要死的,可是……可是你爹忽然……”
宜珠滿身汙穢的跑進來,手裡端著一碗餿了的冷飯。冇了亂嚼舌根的源頭,宜珠再也說不出話來,倒不是她不願離開魏仙兒主仆,而是她現在這副樣子,離開了魏仙兒母子,隻會死得更慘!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我?為什麼?”魏仙兒顫抖著手,捂著自己生疼的臉。傷口業已結疤,可是落了疤之後,她就再也冇有傲人的資本,更可怕的是,太後竟然、竟然冇有派人來找她?!
這不現實!
除非是薄雲岫動了手腳,否則依著太後對她的寵愛,怎麼可能毫無動靜?
“薄鈺!”魏仙兒凶神惡煞的抓住兒子的雙肩,“你去離王府,去找薄雲岫,讓他務必讓你回府,恢複你小公子的身份!鴛鴦佩呢?鴛鴦佩呢!”
薄鈺戰戰兢兢的從懷中取出鴛鴦佩,“娘,算了吧!”
“啪”的一聲脆響,薄鈺駭然捂住臉,不敢置信的望著自己的母親。
宜珠慌忙撲上來,快速攔住了激動非常的魏仙兒,嗓子裡發出嗚嗚啊啊的聲音。
“娘?”薄鈺淚流滿麵,“你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