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踏入後山葬靈墳崗的一瞬,徹骨陰寒便如潮水般死死裹住身軀。這不是前山晚風的微涼,是紮根地底、沉澱千百年的死寂陰冷,帶著腐朽枯骨的死氣,順著皮膚毛孔瘋狂鑽進血肉肌理,刺骨蝕脈,凍得渾身氣血都似要凝滯。凡玄宗劃分爲前後兩山,前山天光常駐,靈氣充沛,亭台樓閣依山而建、錯落有致,門下弟子錦衣玉帶,日日吐納踏氣修行,人人追逐境界修為,是外界無數修行者心嚮往之的修行仙地。可後山截然不同,這裡是宗門最不願對外提起的幽暗棄土,千百年來專門收容獲罪弟子、走火入魔的修士、觸犯門規的底層門人,但凡被流放至此之人,幾乎很難活著走出這片死寂山嶺,是凡玄宗人人談之色變的絕境囚地。
百裡荒嶺之中,古木盤虯纏繞,黝黑枝乾扭曲猙獰,繁茂枝葉層層疊疊遮蔽天穹,哪怕是正午時分,林間也昏暗如暮,終年見不到幾分日光。地麵鋪著數寸厚的濕爛腐葉,經年累月無人清理,發酵出濃鬱的腥腐潮氣,腳踩下去便發出咕嘰的悶響,冰冷潮濕的寒氣順著鞋底往上鑽,死死纏裹四肢百骸。黴臭、腥腐、死寂、死亡的氣息交織纏繞,沉甸甸壓在人心頭,讓人呼吸發悶,心神惶惶。放眼望去,連綿起伏的山野之間,遍地荒墳叢生,斷裂歪斜的殘碑半埋進發黑的泥土,字跡斑駁模糊,大多早已無法辨認。不少老舊棺木早已朽爛坍塌,零碎枯骨散落在泥地雜草之間,林間四處散落著鏽蝕斷劍、撕裂殘破的法衣碎片、腐朽的修行器皿,處處皆是悲涼肅殺的末世景象。
千百年以來,這片山嶺埋葬了一代又一代宗門罪人、犯錯弟子、戰死的外門雜役,還有修行岔路、走火入魔隕落的低階修士。無人收屍,無人祭拜,無人銘記,萬千修士最終化作一抔黃土、一堆枯骨,沉埋荒嶺。萬骨沉埋,荒塚連片,葬靈墳崗這三個字,從來不是虛名,是無數亡魂堆砌出來的絕境之地。
兩名押送陳默過來的外門執役,身著規整的青灰色製式道袍,腳步齊齊停在刻著猩紅禁字的“後山禁地”界碑之前,半步也不願再往裡踏入分毫。山間陰煞濃鬱刺骨,縈繞不散,就連修為穩固、遠超外門弟子的執役,也本能地排斥這片死地。二人看向陳默的眼神,冇有半分憐憫,隻有毫不掩飾的輕蔑、厭棄與漠然。
“陳默,自你踏入此界碑開始,廢除你的全部外門弟子身份,永久停發俸祿資源,剝奪你所有宗門庇護與修行權限。”左側執役的聲音生硬冰冷,如同宣讀一紙最終判書,不帶半分人情溫度,“從今日起,你不再是凡玄宗在冊弟子,僅為後山終身雜役。每日卯時準時起身,清掃山野荒塚,收斂散落荒嶺的殘骨,拔除滋生的陰穢毒草,鎮壓四處外泄的暴戾煞氣,直至日落方可歇息。無休沐、無月例、無功績、無翻身機會。”
右側執役接過話語,字字冰冷絕情,封死所有退路:“後山之內邪祟橫行,陰煞蝕骨噬魂,怨念纏身無解。在此禁地,死傷不論,失蹤不論,被陰邪吞噬不論。宗門鐵律,流放之人生死各安天命,宗門絕不救援、絕不追責、絕不召回。能活,是你命硬;殞命於此,是你自擇結局。”
在所有前山弟子眼中,放棄安穩修行、執意頂撞天驕、最終自墜絕境的陳默,早已是個死人,是一個看不清自身天命、愚鈍頑固、自取滅亡的底層廢人。
陳默上身**,單薄卻挺拔的脊背之上,佈滿三年苦修留下的新舊交錯疤痕,縱橫交錯的傷痕在昏暗陰冷的山林光影裡,顯得格外刺目蒼涼。他麵色平靜淡漠,不起絲毫波瀾,無怒、無怨、無怯、無悔,眼底隻剩一片澄澈的冷寂。三年之前,宗門統一根骨檢測,測靈石碑黯淡無光,毫無靈氣波動,“凡軀無靈”四個冰冷的字,徹底釘死了他的修行命格,將他永遠劃分在底層廢人之列。
整整三年時光,三千多個日夜,前山的冷眼嘲諷、資源剋扣、同門欺淩、無端排擠、落井下石,從來冇有停止過。同樣身為外門弟子,身負靈根的天之驕子,修行一日千裡,受師長青睞、得宗門傾斜、被眾人追捧,前路坦蕩璀璨。唯獨他,無靈根、無天賦、無資源,隻能依靠最笨拙的苦修,風雨無阻、晝夜不歇,死死困在碎骸九重巔峰,三年不得寸進,淪為全宗上下人人取笑、拿來勸學的反麵笑料。
世間修士,皆以境界高低論強弱,以天賦尊卑定高下。宗門天驕,修行隻求速成、求盛勢、求風光、求人前顯貴。可陳默走的,從來都是一條無人理解、無人效仿的逆流之路。他不求境界暴漲、不求虛名浮華、不求人前風光,隻求打磨血肉肌理,淬鍊無瑕道基,把每一寸根基做到極致圓滿。旁人笑他愚笨固執、不知變通、白費苦功,可無人看透凡軀修行的艱難桎梏。
凡軀肉身,對天地靈氣天生滯澀排斥,靈根殘缺,吸納靈氣本就艱難。若是心浮氣躁、急功近利強行衝擊境界,必然造成靈脈撕裂、道基虛浮、暗疾纏身。表麵看似修為突飛猛進,實則根基懸空、隱患深埋,修行之路看似順暢,實則早已埋下中後期道基崩塌、修為儘廢的致命禍根。離朔大陸無數年少成名、驚豔一時的天驕,前期風光無限、碾壓同輩,可修行步入中後段,紛紛道基崩毀、修為暴跌、終生寸步不進,最終泯然眾人,根源皆是年少急於突破,帶著瑕疵強行破境。
世人貪快貪盛,終究自取惡果。唯有陳默,甘願耐住三年寂寞、三年嘲諷、三年困苦,沉心打磨根基,不求速成,但求不朽。
兩名執役見陳默始終沉默不語,隻當他已然徹底認命,不願在陰森死地多留片刻,轉身踏步離去,腳步倉促,片刻便消失在山林儘頭。一碑之隔,隔絕了人間繁華與地獄絕境。界碑之外,是煙火繚繞、靈氣盎然、人人逐道的宗門盛景;界碑之內,是萬骨沉埋、煞氣瀰漫、死寂無生的埋骨絕地。從此,前路斷絕,再無歸途。
後山徹底歸於死寂。穿林而過的夜風嗚嗚咽咽,似萬千亡魂低聲哀泣,迴盪在連綿百裡荒嶺之間,淒冷陰森,攝人心神。陰風捲動層層腐葉,沙沙聲響不絕於耳,每一縷風聲、每一寸死寂,都透著蝕骨的森寒。
換做任意一名普通碎骸修士,踏入此地不消半個時辰,便會氣血凝滯、神魂發冷、道心恐慌,被濃鬱陰氣侵入肉身,留下終生難以祛除的修行暗傷。可陳默靜靜佇立原地,脊背挺直如槍,周身氣血平穩流轉,肌理開合有度,不受周遭死寂煞氣半分影響。
三年極致苦修,早已將他的凡軀淬鍊到碎骸境的絕對極致。皮肉緻密無瑕,肌理層層凝練,骨縫無半分雜質,靈脈柔韌穩固,褪去所有浮躁虛浮。前山諸多天驕境界遠超於他,肉身卻輕浮空洞、怕陰畏寒、懼煞懼邪;而他這一副千錘百鍊的圓滿凡軀,不懼陰寒、不畏煞氣、不恐死寂、不擾心魔。旁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葬靈絕境,於他而言,恰恰是最適合淬鍊肉身、打磨道心的無上淬骨道場。
陳默抬眼,目光掃過漫山遍野的荒蕪墳塚,眼底隻剩漠然。前山眾人皆自以為高高在上,以為流放後山是對他最殘酷的懲罰,以為將他打入荒墳絕境,便是讓他萬劫不複、永世沉淪。何其可笑。
前山光鮮亮麗、人聲鼎沸,內裡卻是人心涼薄、算計叢生、虛偽遍地。人前笑臉溫和、稱兄道弟,人後嫉妒排擠、落井下石。天賦稍優便遭忌憚,身份低微便被抱團欺壓,性情執拗不肯隨波逐流,便被全員孤立嘲諷。繁華表象之下,是最肮臟的人心、最虛偽的善意、最刻薄的世道。
而後山,環境陰森恐怖、危機四伏、死氣沉沉,卻有著世間最難得的公平。陰寒煞氣蝕體,不分天驕凡軀、不問身份尊卑;邪祟奪人性命,不看天資高低、不論背景出身;絕境磨礪道心,不徇私情、不偏貧富、不佑天才。所有危險儘數擺在明處,所有苦難清清楚楚,直麵生死,直麵絕境,直麵本心。比起前山藏在笑容背後的尖刀、溫柔之下的算計,後山的凶險,坦蕩乾淨得多。
陳默抬步前行,腳掌穩穩踩過濕爛腐葉,一步一步向著墳崗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