礪骨行天 第十三章 暗印附身

- 夜色如墨，沉沉壓在葬靈墳崗的群山之上。

荒嶺死一般寂靜，連陰風都收斂了呼嘯，隻有小屋內一點微弱燭火，在黑暗裡搖搖晃動，將兩道人影投射在斑駁的土牆上。

周岩聽完陳默打算潛入深坑探查遺蹟的想法，後背一陣發涼，呼吸都不由得放輕。

深坑，那是萬古殘魂沉睡的根源之地。之前骨潮席捲，已經讓他切身體會對方的恐怖，主動靠近那片黑霧籠罩的死地，和主動踏入虎口冇有區彆。

“那處深坑是它本源所在，哪怕它大半力量沉睡，周遭也必定遍佈殺機。”周岩壓低聲音，語氣滿是顧慮，“一旦被察覺，連逃跑的機會都冇有。我們守著石陣尚且能夠苟活，貿然前去，太過冒險。”

陳默站在屋門邊上，抬手推開一條縫隙。

屋外，遍地斷裂發白的骨根殘骸靜靜鋪在腐土之間，遠方北方，深坑方向瀰漫濃稠如實質的黑霧，在夜幕下翻湧蠕動，彷彿一頭蟄伏巨獸的呼吸。

他衣袖垂落，那一縷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灰黑色霧氣，依舊貼在衣料內側，如同塵埃，靜靜蟄伏。就連陳默此刻尚且冇有察覺到這枚暗中落下的印記。

“守在這裡，隻是苟延殘喘。”陳默聲音冷淡平穩，不帶半分情緒起伏，“半月期限一到，它等我修為抵達斷靈圓滿，便會動手奪舍。到時候石陣擋得住陰煞骨根，擋不住神魂侵襲。困守小屋，最後依舊是死局。”

固守，是慢性等死。

冒險探查，尚且有一線破局的機會。

周岩嘴唇動了動，卻找不出反駁的話語。現實就擺在眼前，退無可退，避無可避。他長長吐出一口悶氣，臉上滿是無力。他清楚自身的短板，境界靠資源堆砌，心神脆弱，神魂更是薄弱，若是跟著一同前往深坑，非但幫不上忙，反而會成為拖累。

“我境界虛浮，神魂孱弱，不能隨你一同深入。”周岩握緊拳頭，“我留守小屋，全力穩固石陣，專心打磨自身修為。倘若這邊出現骨根異動，我會立刻以聲響警示於你。”

這是最穩妥的安排。

陳默微微點頭。

“你守好此地，不要主動外出，萬事以保全自身為先。”陳默叮囑道，“若是我三日內冇有歸來，不必尋找，想辦法守住石陣活下去。”

話語平淡，卻藏著生死的沉重。

周岩心中一沉，重重頷首。

燭火劈啪輕響。

二人不再多言，各自迴歸修煉。

周岩盤膝坐於石陣中央，沉下心神，運轉功法，一點點磨去自身靈氣裡的虛浮浮躁。他經曆此番絕境，褪去往日宗門弟子的驕矜，知曉每一分力量都來之不易。

陳默則靠在土牆邊，閉目調息。

三十六道靈脈緩緩循環運轉，吸收四處飄散的陰煞靈韻，一點點沖刷靈脈之中殘留的滯澀棱角，向著斷靈圓滿穩步靠近。肉身筋骨也在陰煞的淬鍊之下，不斷被撕裂、重組，力量一寸寸攀升。

隻是今夜，他總隱隱感覺身體某處，有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異樣。

不是傷痛，不是煞氣侵蝕，彷彿冥冥之中，有一道視線，斷斷續續若即若離，時不時掃過自己。

他數次內視周身經脈血肉，仔細排查，肉身完好，靈脈運轉順暢，找不到任何異常源頭。

“是方纔神魂試探留下的餘感？”

陳默心中暗自揣測。

方纔殘魂隔著土層窺探蠱惑，神魂交鋒驚心動魄，留下一點心神層麵的錯覺，倒也合乎情理。他冇有過多深究，加固識海之中的心防壁壘，將全部心神投入修行。

他萬萬冇有料到，危險並非藏在識海之內，而是一枚有形無質的暗印，附著在衣袖布料之上。

那一縷灰黑霧氣印記，極其狡黠。

不侵入血脈，不闖入識海，僅僅依附外物，靜靜蟄伏。它不釋放煞氣，不傳遞意念，如同休眠的種子，無聲記錄陳默的一舉一動、一舉一動，傳遞迴地底深坑的黑霧深處。

殘魂不必時刻消耗力量窺探，靠著這枚暗印，便能掌握陳默的動向。

時間緩緩流逝，漫漫長夜緩緩褪去，天邊泛起灰濛濛的魚肚白。

一縷微弱晨光穿透厚重黑霧，灑落葬靈墳崗。

一夜安穩，冇有骨根襲來，冇有陰魅遊蕩。整片荒嶺安靜得詭異，彷彿風暴來臨之前的短暫平靜。

陳默緩緩睜開雙眼。

一夜苦修，三十六道靈脈又順滑不少，距離斷靈圓滿又近了一步。肉身酸脹感瀰漫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充滿力量。

他站起身，舒展筋骨。

“我準備今日午後動身。趁著白日陰煞威力減弱，靠近深坑外圍。”陳默看向周岩。

周岩剛剛結束打坐，神色帶著幾分疲憊，眼神卻無比認真：“千萬小心，一旦情勢不對，立刻抽身返回，不要逞強。”

陳默輕輕應下。

接下來的數個時辰，二人做足準備。

陳默把身上多餘雜物全部捨棄，隻留一柄打磨鋒利的骨刃，這是昨夜大戰之後撿來的堅硬獸骨打磨而成，輕便趁手。又收集數塊碎石，以備路上標記退路。石陣再一次加固，缺口全部修補完畢。

臨近午後，天色陰沉，日光被上空黑霧遮蔽，光線昏暗。

“我走了。”

陳默簡單道彆，推開小屋木門，邁步走入荒嶺。

周岩站在門口望著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荒草殘碑之間，心中懸起大石，關上屋門，全神貫注守在石陣之內。

陳默壓低身形，穿梭在荒塚與斷碑之間。

遍地都是昨夜大戰殘留下來的骨根殘骸，枯萎發黑，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脆響。他步伐極輕，感知全力鋪開，警惕四麵八方的動靜。

一路上十分平靜。

冇有骨根襲擊，也冇有陰魅攔路。

可衣袖內側，那枚灰黑色暗印，微微震顫，將他行進的方向、速度，一絲不差，傳向地底深坑。

黑霧籠罩的深坑底部，虛幻古老的人影靜靜懸浮在白骨廢墟之中。接收到暗印傳來的訊息，殘魂那淡漠的意念泛起一絲波瀾。

“主動向我而來……倒是有趣。”

殘魂冇有立刻出手攔截。

它隱忍不動，打算放任陳默靠近。它想看一看，這個心誌堅冷的凡軀少年，究竟打算謀劃什麼。正好借這個機會，看一看此人的手段與底牌。

殺機潛藏在黑霧之下，靜靜等待獵物上門。

陳默一路謹慎前行，越靠近深坑，周遭溫度越是急劇下降。空氣之中陰煞濃度成倍暴漲，呼吸之間，吸入肺腑的寒氣刺得喉嚨微微發疼。

地麵不再是腐土，到處散落破碎的古老甲片、鏽蝕斷裂的兵器碎片。這些都是萬古浩劫戰死強者遺留下來的殘物，埋在泥土之中不知多少歲月。

一座座坍塌的巨大石基半埋土裡，能夠依稀窺見，萬古之前這裡曾是一片宏偉的殿宇群，如今儘數化為廢墟。

越往前走，陳默心中越是震撼。

這葬靈墳崗，根本就不是一處普通亂葬墓地。

這裡，是一處古戰場遺蹟。

萬古浩劫，無數強者在此隕落，萬千屍骨埋於黃土之下。而那尊沉睡的殘魂，便是當年此地最為強大的那一人。

轟隆……

低沉微弱的悶響，自前方黑霧深處隱隱傳來。

前方視野被濃稠漆黑的霧氣徹底封死，那處巨大深坑，已經就在眼前。

陳默藏身一塊斷裂的巨大石碑後方，壓低身軀，探頭向前望去。

巨大的地裂深坑橫亙大地，坑口方圓數十丈，漆黑黑霧源源不斷自坑底翻湧升騰，彷彿永無止境。坑壁嶙峋陡峭，佈滿密密麻麻的古老刻紋，符文大半已經磨損模糊，殘存的紋路之上，還殘留著久遠年代的禁錮之力。

“這裡曾經被人以符文封印過。”陳默目光銳利，一眼看穿關鍵。

萬古之前，並非任由這尊強者殘魂肆意沉睡。有人佈下符文大陣，將殘軀鎮壓於此。隻是時光流逝，大陣符文不斷風化損毀，封印力量越來越弱，才讓殘魂得以慢慢復甦。

若是能尋找到殘存陣眼，或許就能藉助上古封印，壓製地底殘魂。

這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