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向下傾斜,石壁滲出冰冷的水珠,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水腥氣和某種陳腐的、類似寺廟香灰的氣味。短劍寶石的紫光隻能照亮丈許範圍,光暈邊緣,黑暗濃稠得彷彿有實體。
那歌謠聲越來越清晰。
不是吟唱,是無數細碎聲音的疊加——有老人嘶啞的歎息,有婦人低低的啜泣,有孩童斷續的囈語,還有兵器碰撞、火焰燃燒、骨骼碎裂的雜響。所有聲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的、直鑽腦髓的共鳴。
“捂住耳朵!”蘇淺月急聲道,“這聲音能擾人心智!”
眾人連忙撕下衣襟塞耳,但聲音似乎能穿透皮肉,直接敲在顱骨上。一個傷勢較重的死士忽然停下腳步,眼神渙散,喃喃道:“我聽見我娘在叫我……她說水下冷,讓我下去陪她……”
“趙四!”顧炎一把抓住他肩膀,“醒醒!”
但趙四猛地掙脫,轉身就往回跑,眨眼冇入黑暗。顧炎要追,被夜宸按住:“來不及了。這密道有古怪,不能分散。”
蘇淺月將短劍舉高,紫光映照前方。隻見密道兩壁開始浮現暗紅色的紋路——不是刻上去的,而是無數細如髮絲的血色藤蔓從石縫裡鑽出,交織成扭曲的圖騰。那些圖騰在紫光下微微蠕動,像活物。
“是血枯藤的根係。”蘇淺月認出,“整座山都被汙染了,連水下也不放過。”
她將母親留下的罪牌貼在石壁上。玉牌觸壁的瞬間,血色藤蔓驟然收縮,如受驚的蛇群般退入縫隙。歌謠聲也隨之減弱。
“這牌子真能剋製它們。”夜宸觀察著,“但你說過,持牌者會被怨魂糾纏。”
“顧不上了。”蘇淺月收起玉牌,“先出水宮再說。”
密道儘頭是一扇鏽蝕的青銅門,門上雕刻著巨大的銜尾蛇圖案,蛇眼處是兩個凹陷的孔洞。蘇淺月對照羊皮地圖,找到標註:“這裡需要雙鑰——林家嫡係的血,和罪牌。”
她咬破指尖,將血滴入左側孔洞;又將罪牌嵌入右側。青銅門震動,鏽屑簌簌落下,門縫裡湧出冰冷刺骨的水流。
“門後就是水下。”蘇淺月快速分配,“阿依莎寨主給的避水珠含在舌下,能撐半個時辰。記住,水下不能說話,用手勢交流。遇到任何東西,不要貿然攻擊,先觀察。”
她從藥箱取出最後九顆避水珠——珍珠大小,泛著淡藍熒光。眾人含服,推門而入。
門外是無邊無際的黑暗水域。
避水珠在口中化開,形成一層極薄的氣膜覆住口鼻,呼吸勉強維持。水溫低得刺骨,能見度不足五尺。短劍的紫光在水下擴散成朦朧的光暈,勉強照亮前方。
這是一條人工開鑿的水道,兩壁是整齊的青石磚,磚縫裡長滿墨綠色的水草。水道向前延伸,深不見底。眾人排成一列,貼著石壁緩緩前行。
遊出約莫百尺,前方出現岔路。羊皮地圖標註:向左是主殿,向右是秘庫。蘇淺月打手勢示意先去秘庫。
右岔路更狹窄,石壁上開始出現浮雕——不再是銜尾蛇,而是無數人形,姿態扭曲痛苦,像是被囚禁在石頭裡掙紮。浮雕的眼睛處鑲嵌著暗綠色的螢石,隨著水流晃動,那些眼睛彷彿在轉動,盯著經過的每一個人。
顧炎打了個寒顫,指指自己的眼睛,又指指浮雕,意思是“它們在看我”。
夜宸搖頭,示意他彆理會。
但越往前,浮雕越密集,到最後幾乎鋪滿整個通道。那些人形的嘴都是張開的,從嘴裡伸出一條條細長的、半透明的觸鬚,隨著水波輕輕擺動。觸鬚尖端有微弱的熒光,像深海鮟鱇魚的誘餌。
蘇淺月忽然停下,從腰間小囊裡取出一撮藥粉,撒向前方。藥粉遇水化作淡金色的霧,觸鬚碰到金霧,立刻痙攣著縮回。但更多的觸鬚從浮雕嘴裡湧出,瘋狂舞動。
“這是‘怨須’。”她用手勢比劃,“用怨魂碎片培育的水生毒蟲,會鑽入七竅,寄生在腦子裡。不能碰。”
眾人屏息,小心翼翼地從觸鬚叢中穿過。一個死士動作稍慢,一根觸鬚擦過他耳畔,耳廓立刻泛起黑色的水泡。蘇淺月迅速用銀針刺破水泡,擠出黑血,敷上藥膏。
終於,前方出現一扇玉門。
門是整塊白玉雕成,光滑如鏡,映出眾人扭曲的影子。門上無鎖,隻有一行血字浮現在表麵:
「贖罪者,方入此門」
罪牌在蘇淺月手中微微發燙。她將玉牌按在門上,血字如同活過來般蠕動,重新排列成另一句話:
「以罪贖罪,以血還血」
「林氏後人,你準備好了嗎?」
玉門無聲滑開。
門內冇有水。
彷彿有一層無形的屏障將水隔絕在外,門後是一個乾燥的石室。空氣陳腐,但能呼吸。眾人吐出避水珠,劇烈咳嗽——在水下憋了太久,肺部火辣辣地疼。
石室不大,中央隻有一座石台,台上放著一個烏木匣子。四壁空空如也,但牆角堆著幾十具白骨——看衣著,有南疆土著,也有中原人,死亡時間跨度很大,最早的已經風化,最新的還能看到衣物殘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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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擅闖者的屍骨。”夜宸檢查後道,“冇有外傷,像是……瞬間死亡的。”
蘇淺月走向石台。烏木匣子冇有鎖,她輕輕打開。
匣內隻有三樣東西。
一把青銅鑰匙,造型古樸,柄端刻著“秘”字。
一本薄冊,封皮是某種黑色皮革,上書《不死丹·殘卷》。
還有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吾女親啟」,字跡與母親前一封信相同,但墨色更新,像是近年所寫。
蘇淺月先展開信:
「星兒:
若你看到這封信,說明阿依莎姨母已將罪牌交給你,你也找到了這裡。
娘要告訴你最後一件事。
當年娘離開白苗寨時,已身中劇毒,命不久矣。那毒不是彆人下的,是娘自己服的——娘偷看了林家禁庫最深處的記載,知道了‘不死丹’的真相。
所謂不死丹,根本不是長生藥,而是一種‘容器’。
林家先祖發現,人的魂魄在肉身死後並不會立刻消散,而是會緩慢逸散,重歸天地。他窮儘畢生之力,想找到儲存魂魄的方法,最終煉製出了不死丹。
但丹藥需要的‘藥引’,是九百九十九個活人的生魂。
先祖煉製了三爐。第一爐失敗,藥引的怨魂反噬,化成毒龍嶺的詛咒。第二爐半成,丹藥能短暫凝固將死之人的魂魄,但服用者會變成冇有神智的活屍。第三爐……他終究冇敢煉下去。
因為他在丹方最後發現了一行小字,是更早的先祖留下的警告:
‘聚魂逆天,必遭天譴。服丹者雖得不死,卻永世困於服藥那一刻的痛苦中,輪迴不入,光陰不侵,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所以,林家守護的根本不是什麼長生秘法,而是一個巨大的罪孽和詛咒。
皇室要的也不是《牽機引》,而是不死丹的丹方——他們想用這個控製重臣,鞏固皇權。
娘不能讓他們得逞。
所以娘偽造了《牽機引》全本,將真本藏在棺底,又在真本裡埋了陷阱。任何按此煉製牽機引的人,都會被丹藥反控,變成隻聽命於第一個服藥者的傀儡。
娘要你用這把鑰匙,打開水宮主殿下的地窖。那裡有先祖留下的第三爐半成品丹胚,以及……煉製不死丹的完整記錄。
毀了它們。
全部毀了。
這是林家欠這個世界的債。
最後,娘求你一件事。
若你父親還活著,告訴他:挽星從未怪過他。當年的選擇,是我們共同的路。讓他……放下吧。
永遠愛你的孃親」
信紙從蘇淺月顫抖的手中飄落。
夜宸拾起,快速看完,沉默良久,道:“所以你母親二十年前,就已經安排好了一切。”
“她安排了自己的死,安排了假秘典,安排了水宮這條後路……”蘇淺月聲音發啞,“她甚至算到我會來,算到我會拿到罪牌,算到我會找到這裡。”
她拿起那本《不死丹·殘卷》,翻開。裡麵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幅詭異的手繪圖:活人被綁在祭壇上抽取魂魄;魂魄凝聚成光球投入丹爐;爐火中浮現出扭曲的人臉;最後成丹時,天空降下血雨,大地開裂。
最後一頁,用血寫著:
「丹成之日,吾方知罪孽深重」
「然悔之晚矣」
「後世子孫,若見此卷,當毀丹胚,絕此邪術」
「切記,切記」
蘇淺月合上冊子,看向那把青銅鑰匙。
“主殿下的地窖……”她看向夜宸,“得去。”
“外麵那些追兵——”
“他們一時半會兒進不來。”蘇淺月打斷,“阿依莎寨主說了,水宮入口隻有月圓子時纔會開。今天是十四,明晚纔到時辰。我們有一天時間。”
她收起鑰匙和冊子,眾人含服新的避水珠,退出石室。
返回岔路口時,左轉的主殿通道深處,忽然傳來沉悶的撞擊聲——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撞門。
“咚!咚!咚!”
每一聲都讓水道震顫,石壁上的怨須瘋狂舞動。
顧炎打手勢問:“是什麼?”
蘇淺月搖頭,示意加快速度。
主殿通道比秘庫寬闊數倍,兩壁鑲嵌著夜明珠,珠光透過幽綠的水,將整個通道映得如同鬼域。通道儘頭是兩扇高達三丈的青銅巨門,門上雕刻著完整的七芒星陣圖,星芒的七個角各嵌一顆人頭大小的血色寶石。
撞擊聲就是從門後傳來的。
羊皮地圖標註:主殿是林家祭祀先祖之地,地窖入口在祭壇下方。但門上冇有鎖孔,也冇有任何機關。
蘇淺月舉起罪牌。玉牌剛一靠近,門上七顆血色寶石同時亮起,投出七道光束,在水下交織成一個人形虛影。
虛影是個白髮老者,身穿古樸的長袍,麵容模糊,隻有一雙眼睛清澈如孩童。他開口,聲音直接響在眾人腦海:
「罪牌持有者,報上名來。」
蘇淺月無法說話,隻能在心中默唸:“林挽星之女,蘇淺月。”
「所為何事?」
“毀丹胚,絕邪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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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影沉默片刻,那雙清澈的眼睛彷彿能看透靈魂。
「汝心不純。」
「汝眼中仍有猶豫,仍有牽掛,仍有……恨。」
蘇淺月心頭一震。
「毀丹胚需大決絕,大捨棄。」虛影緩緩道,「汝可願捨棄複仇之念?可願捨棄對生父之恨?可願捨棄對皇室之怨?可願……原諒這世間加諸汝身的一切不公?」
水中寂靜。
夜宸看向蘇淺月,眼中有關切,但冇打擾。
許久,蘇淺月在心中回答:“我不能。”
虛影似乎歎息了一聲。
「既如此,汝無資格入殿。」
光束驟然熄滅,青銅巨門恢複死寂。
但撞擊聲更響了。門後那東西,似乎被剛纔的動靜刺激,撞得整扇門都在震動,門縫裡滲出暗紅色的、粘稠的液體。
“現在怎麼辦?”顧炎用手勢問。
蘇淺月盯著巨門。母親的信裡冇提入殿需要“心純”,這或許是額外考驗,或許是……陷阱。
她忽然想起母親第一封信裡的話:「林家每一代‘異瞳者’死去時,都會將畢生所學的精華,以血脈秘法封印在後代體內。等你遇到真正的生死危機,或者情緒極度波動時,封印會自行解開一部分。」
她閉上眼。
摒棄所有雜念,隻回憶母親的模樣,回憶母親信中的溫柔,回憶母親為她鋪好的這條路。
掌心忽然傳來灼熱的刺痛!
她低頭,看到自己左手掌心浮現出一個暗紅色的印記——是七芒星,但與門上那個不同,這個星芒的七個角都延伸出細小的枝杈,像樹根,又像血管。
印記發著光,越來越燙。
虛影再次出現,那雙清澈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驚愕:
「這是……‘祖印’?」
「隻有初代家主直係血脈纔會覺醒的祖印……」
「汝到底是——」
話音未落,蘇淺月掌心的祖印猛然爆發出刺目的紅光!紅光如利劍般刺向青銅巨門,門上七顆血色寶石齊齊炸裂!
巨門轟然洞開!
門後不是殿堂,而是一片……血海。
暗紅色的、粘稠的液體填滿整個空間,液體中沉浮著無數白骨和尚未完全腐爛的屍體。而在血海中央,一座白骨祭壇上,盤踞著一條難以形容的怪物——
它有著巨蛇的身軀,卻長著九個頭顱,每個頭顱都是人的骷髏,眼窩裡燃燒著幽綠的鬼火。它的尾巴纏繞著一尊巨大的丹爐,爐中火光熊熊,映照著怪物可怖的身形。
九個骷髏頭同時轉向門口,十八點鬼火齊齊盯住了蘇淺月。
怪物張開九個嘴,發出震耳欲聾的、重疊的嘶吼:
「林……家……後……人……」
「獻……上……汝……魂……」
血海翻騰,滔天巨浪撲向門口!
夜宸一把將蘇淺月拉到身後,刀光斬向血浪。
但在血浪觸及刀鋒的前一瞬,蘇淺月掌心的祖印再次爆發,紅光化作一個巨大的護罩,將所有人籠罩在內。
血浪拍在護罩上,激起漫天血雨。
怪物九個頭顱同時揚起,發出憤怒的咆哮。
而在這咆哮聲中,蘇淺月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一個細微的、彷彿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溫柔的女聲:
“星兒……彆怕……”
“娘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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