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海 第1章

雨是在黃昏時下起來的。

起初隻是零星幾點，敲在窗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像誰在用指尖試探地輕叩。許淑亭趴在書桌前，麵前攤著數學練習冊，一道幾何證明題卡了半個小時，鉛筆畫出的輔助線歪歪扭扭，把原本清晰的圖形切割得支離破碎。

她盯著那些線條，目光漸漸失焦。

然後雨就大了。

冇有預兆地，像是天上誰打翻了一缸水，嘩地傾倒下來。雨點密集地砸在玻璃上，不再試探，而是急切的、宣告般的拍打。天色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下去，從灰白到昏黃，再到一種沉甸甸的鐵灰。遠處居民樓的輪廓模糊了，融進鉛灰色的雨幕裡。窗外的香樟樹在狂風裡劇烈搖晃，墨綠的葉片翻出灰白的背麵，簌簌作響，像一群受驚的鳥。

許淑亭放下筆，走到窗邊。

雨聲瞬間灌滿了耳朵。世界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填滿，隔絕了其他所有聲音。她看見樓下的小路迅速積起水窪，雨點砸在上麵，激起一圈圈密集的、破碎的漣漪。一個騎自行車的人狼狽地衝進樓道，車鈴在雨聲中微弱地響了一下，就消失了。

屋子裡很安靜。

能聽見冰箱低沉的嗡鳴，能聽見牆上掛鐘秒針走動時，規律而固執的“哢、哢”聲。這聲音在雨聲的背景下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曠。客廳的沙發空著，平時媽媽會坐在那裡織毛衣，或者看電視劇。廚房冇有炒菜的聲音，冇有爸爸偶爾被油煙嗆到的咳嗽。餐桌上乾乾淨淨，冇有三副碗筷，冇有熱氣騰騰的湯。

隻有她自己。

和這場彷彿要下到世界儘頭的雨。

十三歲的許淑亭，在這個濕漉漉的黃昏，學會了第一件事：

寂靜，是有聲音的。

不是無聲。它是一種更深的、從牆壁、地板、傢俱縫隙裡滲出來的，緩慢流動的嗡鳴。是心跳被放大後的空洞迴響，是呼吸在太過安靜的空氣裡，顯得格外小心翼翼的軌跡。是一個人待在一所房子裡，能聽見房子本身呼吸的聲音。

她轉身走回書桌，冇有開燈。昏暗的光線裡，練習冊上的字跡模糊了。她拿起橡皮，開始擦那些畫錯的輔助線。橡皮屑在紙麵上捲起小小的、灰色的漩渦。

擦乾淨，重來。

就像什麼也冇發生過。

……

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天空是一種被徹底洗刷過的、乾淨的魚肚白，邊緣透著淡淡的、水彩般的橘粉。空氣清冽潮濕，帶著泥土和植物被浸泡後散發出的、清新的腥氣。地上到處是積水，倒映著微亮的天光。

許淑亭起得很早。

冰箱裡有媽媽臨走前包好、凍起來的餃子，三鮮餡的。她數了十五個，燒開水，看著那些白白胖胖的餃子撲通撲通跳進翻滾的水裡，慢慢浮起來，變得透明，能隱約看見裡麪粉色的蝦仁和韭菜末。廚房的窗戶開著一條縫，晨風帶著涼意和濕氣吹進來，拂在臉上。

她一個人吃完了十五個餃子。蘸料是媽媽調好的，放在小密封盒裡，醋、醬油、香油、一點點蒜末，比例剛剛好。

洗碗的時候，洗潔精的泡沫沾滿了手，滑溜溜的。水龍頭的水嘩嘩地流，沖走泡沫，露出乾淨的瓷碗。她把碗倒扣在瀝水架上，水滴答、滴答，落在水池裡。

陽台上的衣服乾了。是前天洗的，自己的校服襯衫，還有一條睡裙。被這場大雨困了兩天，摸上去還有點潮乎乎的涼意。她把衣服收進來，抱在懷裡，能聞到陽光暴曬過後、又被雨水浸透、最終陰乾的那種複雜的、難以形容的氣味——不完全是陽光的味道，也不全是雨水的味道，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微澀的乾淨。

她踮起腳，把衣服掛進衣櫃。衣櫃裡，屬於爸媽的那一邊，衣服整整齊齊地掛著，隻是空了，少了經常穿的那幾件。她的手拂過爸爸那件深灰色的夾克，布料有點硬。又碰了碰媽媽一條藕粉色的絲巾，滑溜溜的，冰涼。

“亭亭乖，爸爸媽媽就出差三個月，很快就回來。”

媽媽說這話時彎下腰，手指拂過她的劉海，帶著機場特有的消毒水味道。爸爸站在一旁看手錶，行李箱的輪子碾過光亮的地板，發出單調的滾動聲。

“你已經十三歲了，”爸爸終於抬頭看她一眼，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今天的天氣，“不是小孩子了。”

是她已經十三歲了。不是小孩子了。

所以不能總是哭。

“舅舅會來照顧你，”媽媽的聲音更輕了，帶著某種淑亭還不能完全理解的小心翼翼，“就是媽媽的弟弟，林知遠。你記得嗎？小時候見過的，高高的，戴眼鏡，在大學裡當老師。他人很好，很細心，會做飯，還會輔導你功課。”

淑亭記得。模模糊糊的印象裡，有個很高的男人，站在她家客廳的窗前，逆著光，看不太清臉，隻記得他說話的聲音很溫和，叫她“亭亭”，還給她帶過一個會唱歌的八音盒。後來那個八音盒被她玩壞了，媽媽收了起來，說等舅舅下次來修。

“他會住過來，就住書房旁邊那間客房，”媽媽繼續說，語速有點快，像是在說服自己，“這樣你就不用一個人在家了。爸爸媽媽每天都會給你打電話，視頻，你想什麼時候打就什麼時候打，好不好？”

淑亭終於抬起頭。她看著媽媽的眼睛，那雙和自己很像的、微微上挑的眼睛。她看見媽媽眼裡的愧疚。

“好。”淑亭說。

“要學會照顧自己，”媽媽繼續說，拍背的動作停了停，“早上鬧鐘響了就要起來，不要賴床。早餐舅舅會做，你要吃。過馬路要看紅綠燈，不要跑。作業要認真寫，不會的就問舅舅。晚上不要踢被子，會感冒的……”

媽媽說了很多，都是很平常的囑咐，淑亭聽過很多遍。可今晚聽起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像是浸了雨水。

“還有，”媽媽的聲音更輕了，幾乎要被窗外的雨聲淹冇，“如果……如果想爸爸媽媽了，就打電話，隨時都可以打。不要一個人難過，好不好？”

“好。”許淑亭又答應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