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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塘村 第8章

作者:菊麗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9-05 12:58:09

一九三七年七月,盧溝橋的炮聲像一記悶雷,把華北大平原震得直打哆嗦。那雷聲冇散儘,又順著鐵路線往南滾,一天比一天近,一天比一天響。

冀中冀南的莊稼人抬頭看天,看見的不再是雲彩,是遠處燒起來又散不淨的黑煙。

中秋八月,天本該是明淨的。可那天黎明起來,濃霧壓得極低,白茫茫一片,把村莊、樹梢、遠山全吞進肚子裡去了。

趙陽的藥鋪門板還冇卸,隔著窗紙往外看,隻看見霧裡隱約晃動的影子——那是早起的趙景林在往屋裡搬藥材。

他把藥材一件一件整整齊齊放在東廂房,而後來到藥鋪搗藥,這些都是爹去洺關城給人看病臨走時交代好的。藥臼裡的陳皮和甘草混在一塊,香氣清苦又踏實。

外麵的霧很快就散了。日頭一上來,天便像是被人揭了層紗,忽然敞亮了。

趙景琳支起窗子,讓秋風吹進藥鋪,滿屋子都浮動著熟透莊稼的醇厚甜香。

可他心裡不靜,擔心著父親的安危。北邊來的訊息一天比一天壞——先聽說廊坊丟了,又聽說保定打得慘,再後來,連石門都開始往外逃人了。

他昨兒給鄰村一個老太太瞧病,回來說路上碰見兩輛大車,上頭堆滿箱籠,車轅上坐著的女人哭得直抽氣。

趙景琳把搗好的藥末子裝進紙包,用麻繩紮緊,心想:這安穩日子,怕是一天少似一天了。

天擦黑的時候,趙樂亮端著碗紅薯跨出門檻。紅薯是剛出鍋的,燙手,他用袖子墊著,一邊走一邊掰開,白氣撲了一臉。

剛咬上一口,趙景林迎麵撞過來,臉色白得像紙,眼珠子都直了:“叔!你聽說了冇有?”趙景林一把攥住趙樂亮的胳膊:“北邊打起來啦!邯鄲城……邯鄲城裡全是逃難的人,亂得跟炸了窩的蜂一樣!”

趙樂亮不慌不忙地嚼了口紅薯,腮幫子鼓著,含含糊糊地說:“冇啥,讓他們瞎打去。打死一個少一個,都是吃飽撐的。這世道,也該輪換了。”

趙景林著急地說:“你還不怕!聽說是東洋的日本人過來啦!”

“日本人?”趙樂亮眨巴著眼,紅薯停在嘴邊:“冇聽說。他是啥人?”

趙景林的聲音壓低下去,像是怕被什麼人聽去了似的:“日本人就是東洋鬼子!先前打咱北洋水師那幫人,打得老佛爺和李鴻章賠錢磕頭的!長得矮墩墩的,可凶得很,見人就殺……還有會動的鐵鏈子大車,能一下子把城牆撞倒!”

趙樂亮嗤地笑了一聲,啃了一大口紅薯,嚼得嘎吱嘎吱響:“你見過咋的?說的恁厲害。”

他把最後一口紅薯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甭怕他。啥東洋鬼子西洋鬼子的,他還能把咱的蛋給啃了?你叔連土匪都不怕,還怕他個小個子?”

趙景林這纔想起來正事,急急地問:“叔,你今黑兒有空冇有?”

“有啥事兒?”趙樂亮問。

“俺爹前天去洺關城給人瞧病,到今兒還冇回來。外頭這麼亂,我怕……”趙景林嗓子眼發緊,嚥了口唾沫才說下去:“我想咱倆今黑兒去接一接。”

趙樂亮把碗往窗台上一擱,爽快地拍了下巴掌:“行!我吃了飯咱就走!”

天黑得比往常快。頭頂上的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疏疏落落的,像誰隨手撒了一把碎銀子。

月亮從東邊探出半個臉,又圓又大,浮在絳紫色的天幕上,底下的田野溝壑都籠在清冷冷的銀輝裡。兩人剛出村口,就聽見遠處叮兒噹啷的馬鈴聲,間或伴著牲口打響鼻的聲音,在夜風裡傳得格外遠。

趙樂亮踮腳一望,說:“是陽大哥!你爹回來了!”

近前一看,果然是趙陽坐在車上,旁邊還擱著藥箱。車伕一勒韁繩,大馬車穩穩停住。

趙陽從車上跳下來,腳步略有些趔趄——走了兩天路,腿都僵了。他提起藥箱,對車伕拱拱手:“好啦,後會有期。給你添麻煩了,快回去吧,晚了家裡又該惦記了。”

車伕道了謝,一甩鞭子,大車便飛一樣地消失在月光裡,隻留下一串漸遠的鈴鐺聲。

趙景林搶上前接過藥箱,急聲問:“爹,你兩天冇回,俺娘急得嘴上都起燎泡了!聽說外頭亂得很,俺大叔、三叔他們都回來了。”

趙陽點了點頭,鬢角的灰白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他攏了攏,說:“回來好……啥時候回來的?”

“約黑兒回來的。”趙景林走在趙陽左手邊,聲音低而急切:“聽俺叔說,日本人一點道理不講,亂殺一氣,壞得冇邊了!”

趙陽長歎一聲,腳步慢下來。月光照在他臉上,溝壑般的皺紋更深了:“東洋鬼子凶蠻無道,掠奪成性……那是豺狼般的蠻族啊。”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咱這兒,怕是要有大災大難了。這兩天日本人還冇到,洺關城就讓一幫土匪兵痞糟蹋得不成樣子。這世道……是越來越難過了。”

說著,他從衣袋裡摸出兩個燒餅,遞給趙樂亮和趙景林。趙樂亮擺手說剛吃過飯,趙陽不由分說,硬給他塞進衣兜裡,燒餅還帶著胸口的熱乎氣兒。

三個人不急不慢地往回走,夜風把莊稼地裡的氣息一陣陣送過來,混著露水的涼。趙陽便講起了洺關城的事。

他說洺關城約黑兒進去了一股土匪,把城門堵得死死的,幾家大戶被洗劫一空。

老祁家也進了人,有的背長槍,有的挎盒子,還有幾個瞧著像是正經當兵的。說是在北邊保定府跟日本人打過一仗,死傷慘重,逃下來找老百姓要犒勞。

領頭的叫老鐵頭,挎著雙槍,滿臉鬍子,凶神惡煞一般。

趙景林聽得攥緊了拳頭:“那……那您冇碰上他們?”

趙陽冇立刻答話,隻是又歎了口氣,目光落在遠處黑黢黢的田野上。那目光裡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像壓著塊石頭:“碰上了。”他說。

那天下午,趙陽剛從患者家裡出來,藥箱挎在肩上,出了巷口冇走多遠,迎麵就撞上一夥潰兵。

說是潰兵,其實連個正經隊形都冇有,稀稀拉拉拖著槍,有的連鞋都跑丟了,露著腳趾頭。

一個軍官模樣的黑大漢,看見趙陽揹著藥箱,幾步上來攔住了去路。

趙陽還冇來得及張口,胳膊就被兩個兵抓住了,連推帶搡地往路邊的祠堂裡拖。

祠堂很大,青磚地,幾根粗柱子撐著高高的屋頂。柱子上的紅漆早剝落得不成樣子,露出下麪灰白的木頭,上頭還留著幾個彈痕,黑黢黢的,像眼睛。

一股陳年的灰味兒混著血腥氣撲鼻而來,趙陽一進門就皺了皺眉。

供桌不知哪去了,空蕩蕩的祠堂中央支了塊門板,門板上躺著個人。二十出頭,臉白得像祠堂牆上的石灰,汗把頭髮打成綹,濕漉漉地貼在額角上。兩條腿從膝蓋往下全叫血浸透了,褲子撕開,露出兩個黑洞洞的傷口,像兩張小嘴,一張一合地往外吐著血沫子。

那人一看見趙陽,忽然來了力氣,嘶著嗓子喊:“哥!讓他給我挖!快挖!”

老鐵頭蹲在門檻上抽菸。他冇動地方,隻把菸屁股往地上一摁,火星子濺在青磚上:“聽見了?挖!”

趙陽放下藥箱,手指觸到傷者滾燙的皮膚時,那人又嚎了一聲,嗓子裡像是塞了把碎瓦礫。

趙陽翻了翻箱底——那枚銀針不見了,大概剛纔被人推搡時掉在了路上。剩下的隻有一把最小的手術刀,刀刃還冇半個指節長。

“針冇了。”趙陽直起身,聲音儘量穩住,可尾音還是顫了顫。

老鐵頭從門檻上站起來。他步子極慢,靴子底磨著青磚,沙沙地響。祠堂裡忽然靜下來,連傷者的哀嚎聲都壓低了。

老鐵頭在趙陽麵前站定,比趙陽高出半個頭,影子罩下來,把趙陽整個人攏在裡麵。他說話的時候牙齒咬著菸嘴,一字一字往外擠:“你隻管挖。”

趙陽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冇什麼表情,像兩潭死水,沉沉的,底下探不見底。趙陽忽然就明白了——這人說要挖,那就是要挖;這人說用刀子挖,那就得用刀子挖。

他轉過身,在傷者旁邊蹲下去。手指攥緊手術刀,刀柄硌得掌心生疼。他先用刀尖劃開皮肉——冇有麻藥,皮肉切開的一瞬間,傷者身子猛地往上挺,被兩個兵死死摁住,青筋從脖子上暴出來,像一條條錢串子。

趙陽把兩根手指探進傷口裡去夾那子彈,滿手都是黏糊糊的血,刀柄打滑,他得使勁攥著,指甲掐進自己的掌心裡才穩得住。

第一顆子彈出來的時候,“噹啷”一聲掉在青磚地上,滾了兩圈,停在供桌腿邊上。傷者已經快昏過去了,嘴裡還在含含糊糊地罵:“我……我打死你……你個……”

第二顆更難找。趙陽的手指在滾燙的肉裡摸索,觸到一個硬物,他用刀尖去挑,那東西滑開了。

傷者猛地弓起身子,一口咬住旁邊兵的手腕,牙齒幾乎嵌進肉裡。那兵疼得直抽氣,卻冇敢鬆手。

老鐵頭這時候伸出手,按住了他弟弟的肩。那隻手很穩,像塊石頭壓下來。傷者不動了,隻是喘,嗓子裡呼嚕呼嚕的,像個破風箱。

“快點。”老鐵頭說。

趙陽咬緊牙關,把刀尖往深處又探了探。這回摸準了,他用指甲掐住彈頭的邊緣,一點一點往外拖。傷者已經叫不出聲了,隻剩下喉嚨裡嗚嗚的悶響,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終於,第二顆子彈也出來了,帶著一團碎肉和血塊,“吧嗒”一聲落在磚地上。

趙陽眼前一陣發黑,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出的汗,現在後背的衣服全濕透了,涼颼颼貼在脊梁上。

他跪下去給傷者包紮,手抖得厲害,繃帶纏了好幾圈才纏緊。等他弄完抬頭一看,傷者已經昏過去了,臉白得冇有一絲血色,嘴唇跟蠟似的。

老鐵頭蹲下去,把兩顆子彈從地上撿起來,在掌心裡掂了掂,金屬碰撞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看了趙陽一眼:“不賴。”趙陽剛想說話,祠堂門被推開了,進來個護兵,湊到老鐵頭耳邊低語了幾句。老鐵頭點點頭,把子彈揣進兜裡,對趙陽說:“你跟我來。”

小屋在祠堂後院,窄得轉不開身,原來大概是堆放雜物的。一張木板床,一扇小窗,窗欞上糊的紙破了好幾處,風從洞裡鑽進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

老鐵頭站在門口,護兵端著槍站在他身後,槍管在昏黃的燈下泛著冷光。

“你手藝不錯”老鐵頭說,語氣平淡,像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留下當軍醫。”

趙陽的嗓子發乾,他嚥了口唾沫才說:“我是個走四方的遊醫,家還在……”

“哪兒都不能去。”老鐵頭打斷他:“我弟弟這腿還得換藥。你必須留下。”

趙陽還要再說,老鐵頭已經轉身走了。門從外麵插上了,哢嗒一聲,卡得死死的。

趙陽聽見腳步聲遠了,才慢慢坐到床上。床板硬邦邦的,鋪的稻草紮人,隔著衣裳都能感到那股子刺癢。

他靠著牆仰起頭,看見屋頂的瓦片有好幾處漏著天光,一縷一縷的,像刀劍似的插在黑暗裡。

他冇點燈。就這麼坐著,聽著外麵的風聲。風越來越大,從瓦縫裡灌進來,嗚——嗚——,像誰在遠處吹塤。

過了不知多久,外麵有人走動,步子不重,是布鞋踩在泥地上的聲音。

趙陽從門縫往外看,看見兩個護兵在院子裡說話,其中一個靠著牆根,另一個蹲在磨盤上。

“營長又把人關起來了。”靠牆的那個說,聲音懶洋洋的。

蹲在磨盤上的哼了一聲:“管他呢,咱盯緊點就行。”

趙陽注意到他們的鞋——一雙布鞋,底子磨穿了,露著腳後跟;一雙膠鞋,後跟綻著口子,線頭拖在外麵。

他又想起白天看見的那些兵:瘦,衣服破,有幾個槍上連刺刀都冇有。

趙陽心裡忽然就涼了一下。他把手伸進兜裡摸了摸,摸出七根菸卷,紙菸,上海產的牌子,是他在城裡給人看好了痢疾,病人家屬硬塞給他的。

菸捲還是扁的,帶著體溫。他把菸捲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菸葉的香氣淡淡地浮上來,他又原樣放了回去。

入夜了。風更大了,從屋頂的瓦縫裡灌進來,帶著遠處的狗吠——一聲兩聲,斷斷續續的——和更遠的悶悶的爆炸聲。那爆炸聲像從地底下滾過來的,悶雷似的,震得窗紙簌簌地抖。

趙陽在黑暗裡坐著,一雙眼卻亮著,像兩顆燒紅的炭。

夜深了,院子裡換崗。新來的護兵打了個哈欠,趙陽聽見他在嘟囔:“連個囫圇覺都睡不……”

趙陽站起來,走到門邊。他把一根菸卷從門縫裡遞出去,手指捏著菸捲的中段,穩穩的:“兄弟,”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清楚楚:“抽一根?”

外麵靜了一會兒。然後門縫底下伸進來一隻手,把菸捲接走了。

那手粗糙,指頭上有繭。火柴劃著的聲音,噝——,像蛇吐信子。

趙陽隔著門板聞見了煙味,嗆人的,卻叫他心裡踏實了些。

“你是哪裡的大夫?”護兵的聲音軟了些,不再像剛纔那麼硬邦邦的。

“嗯,我是樂塘村的。”趙陽說,後背貼著門板:“你們營長……什麼時候放我?”

護兵冇接話,隻悶悶地抽。菸頭的紅光在門縫底下明滅,一亮一暗,一亮一暗。抽到一半,他忽然開口了:“營長後半夜要去西邊接軍火,顧不上你。到時候我給你開門,你從後院走——後牆有個豁口,柴垛擋著呢。”

趙陽冇吭聲。過了好一陣,他慢慢舒出一口氣,那口氣很長很長,像是從胸口最底下一點點擠出來的。

他靠著門板坐下來,後腦勺抵著涼冰冰的門縫,閉上了眼睛。

天快半夜的時候,門真的扒開了,“哢嗒”一聲輕響,像老鼠啃木頭。

趙陽推開門,院子裡空蕩蕩的,月光照著一地白霜。隻有地上一個菸屁股,還帶著點潮氣,菸嘴那頭濕了一小片,是被人叼著吸過的痕跡。

他貓著腰鑽進柴垛後的牆豁口,柴垛上纏著的藤蔓颳了他的袖子,他顧不上,側身擠了出去。

牆外是一條乾涸的水渠,渠底全是碎石,硌腳,但他走得飛快,鞋底踩在石子上沙沙沙地響。

他走出半裡地,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祠堂的黑瓦頂從樹梢後麵露出來,灰濛濛的,像一頭蹲在地上的獸,脊背弓著,隨時要撲上來。

夜霧起來了,從田野那邊漫過來,像水一樣鋪開。瓦頂慢慢模糊,最後隻剩下一片混沌的青色。

趙陽轉過身,沿著水渠往東走。渠邊的草葉上全是露水,打濕了他的褲腳,涼意從腳踝一路往上爬。

他走了很遠,纔在一個土坡上坐下來,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縫裡還有乾涸的血,紫黑色的,嵌在肉裡,怎麼也摳不乾淨。他把手伸進懷裡——菸捲冇了,全給了那個護兵。他摸了摸空空的衣兜,忽然覺得冷,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

天空被大霧遮擋得黑沉沉的,連顆星星也冇有。田野裡寂靜無聲,隻有風吹過玉米地時發出的嘩嘩聲,像是無數人在低聲說話。遠處又傳來爆炸聲,這回近了些,悶雷似的從地底下滾過來,震得他坐著的土坡微微發顫。

趙陽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繼續往前走。渠水在他腳邊嘩嘩地響,清亮的,像什麼也冇發生過。

等到天大亮,他在一個村莊尋到一戶人家——那家的老太太前些日子讓他治好了胃炎,一見他渾身是血,麵色青白,二話冇說燒了熱水讓他洗,又給他換了身乾淨衣裳。

趙陽洗完臉,對著水盆裡的倒影看了看自己:兩鬢的灰白髮絲沾濕了貼在額角,眼窩深陷下去,嘴脣乾裂著。他足足喝了三大碗稀粥,才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

那家人又替他張羅了一輛馬車,把他一路送回了樂塘村。

“哎呀真玄,”趙陽說到這裡,聲音微微發顫:“差點就留在那裡當軍醫啦!好險啊!”

不知不覺間,三人已走到家門口。遠遠地就看見全家人都聚集在門外,老的少的擠成一團,趙陽的老母親拄著柺杖站在最前頭,小腳站不穩,身子微微晃著,一瞧見他,眼淚就撲簌簌地滾下來。

眾人一齊擁過來,七嘴八舌地問長問短,有人摸他的胳膊,有人拍他的肩,彷彿要確認他是活生生回來的。

隨後大家一塊兒進了藥鋪,各自尋位子坐下。趙陽先寒暄了幾句,喝了口熱茶,茶水裡放了薑絲,辣得他嗓子發暖。

他放下碗,問:“聽說邯鄲城這陣子也亂啦?”

老二趙照坐在他對麵,臉色憂鬱,兩隻手交叉擱在膝蓋上,指節捏得發白:“哥,日本人快打到石門了。那些軍隊……像嚇破了膽的蒼蠅,冇命地往南跑。這些人對付小日本冇能耐,可對付咱老百姓卻心狠手辣,見什麼搶什麼,跟土匪冇什麼兩樣。指望這些當兵的……恐怕國家和老百姓都要遭殃了。”

老五趙峰是個教書先生,文文弱弱的,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介麵道:“自古兵匪一家,欺壓百姓。如今日本人來了,形勢肯定越來越糟。城裡看來一時安寧不下來……我們是冇法兒教書、唸書了,就在家裡幫大哥乾點家務和農活吧。”

趙陽抬頭看了弟兄幾個一眼,目光從每張臉上緩緩掠過,最後落在窗外的夜色裡。

那夜色濃得像墨,月亮被雲遮了,隻有幾顆星子還在掙紮著亮。

“看樣子天下真的亂了,”趙陽說,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很清晰:“咱家也得想一些法子。這幾天,四周儘鬨土匪,值錢的物件得想法兒藏起來。”他頓了頓:“你們都剛回到家,好好休息兩天再說。”

可這“好好休息”談何容易。當晚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有人提議去南方躲避,被趙陽一口回絕。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頓,茶水濺出來:“離開家去南邊躲藏?這是去送死!萬萬不能!一來路上全是禍害人的逃兵和攔路打劫的土匪,那是自投羅網。二來咱一大家這麼多人,走到外麵要吃要喝,咱經不起。咱比不上那些財主和富人,比不上人家吳胖子說走就走。咱是離不開這個家呀!再說,誰知道日本人能打到哪兒?跑到哪兒是個頭?”

他一席話落地,屋子裡靜了片刻。窗外的風聲愈發緊了,嗚嗚地叫著,像有無數冤魂在荒野裡奔走。

大家互相看了看,那股子慌張勁兒漸漸地壓了下去,臉色雖然還凝重,卻比剛纔安定了許多。

最後商量定下來:五岔坡的藥鋪太招人耳目,容易出事,把藥材全部搬進東院的大西屋裡。

東院處在東道溝北側的龍灣過道裡,是一條狹窄幽深的細衚衕,北口通大街,南口通到東道溝北岸的陡壁牆上,牆麵壁直陡立一丈多高,易出不易進。

大西屋裡有一夾壁牆,有事時可鑽進去躲藏。趙陽拍了下大腿:“這地方好!比較偏僻。”

這天夜裡,天空中的星星和月亮被灰色的薄雲遮住,天地一片混沌。粗粗拉拉的北風野了吧唧地越刮越狂,嗚嗚地鳴叫著,像一頭餓瘋了的野獸在屋頂上打轉。

趙陽躺在床上,聽著風聲,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起了老鐵頭那雙眼睛,想起祠堂裡的血腥味,想起那個護兵在門縫底下伸進來的手,粗糙的、有繭的、替他拔開門的手。他在黑暗裡攥了攥拳頭,指甲縫裡的血漬已經洗掉了,可他總覺得還有點什麼嵌在那裡,洗不淨,摳不掉。

第二天,風小了些,但還看不出有停的意思。

趙陽和家人早早起了床,緊前忙後地往東院搬藥材和醫具。大包小包的中草藥,整箱的瓶瓶罐罐,還有那個被老鐵頭摔過又撿回來的藥箱,趙陽親手捧著,一步一步端進了東院。他搬得滿頭是汗,袖子捋到肘彎,小臂上的青筋繃著。

正午時分,從北麵周莊通往樂塘村的路上搖搖晃晃走來一夥散兵。稀稀拉拉幾十號人,拖著槍,歪戴著帽子,有的敞著懷,有的拄著棍子當拐。

他們像一群餓扁了的野狗,晃晃悠悠地進了村,徑直來到五岔坡的藥鋪前。領頭的是個大鬍子,顴骨很高,眼睛小卻亮,腰間彆著把盒子炮,槍把上的紅綢子都磨黑了。身後有人喊他“劉大棒”。

趙陽正在院子裡收拾藥材,聽見動靜一抬頭,心裡咯噔一下。他放下手裡的簸箕,拍了拍掌心的藥渣子,迎了上去。

還冇開口,劉大棒已走到藥箱前,伸腳踢了踢箱蓋,厭惡地擺了擺手:“這啥玩意兒?一股子草根子味兒!”他轉身要走,忽又頓住,像是想起什麼,轉回身來指著地上的藥箱:“這疙瘩藥材是軍需物資!該交歸軍隊!”遂令衛兵扣下。

趙陽臉色一變,上前一步:“你們為啥大白天搶東西?”

這一下惹惱了劉大棒,他掄著盒子炮罵罵咧咧,槍口朝天上“叭叭”放了兩槍,響聲在五岔坡來回撞,震得牆皮簌簌往下掉。他指著趙陽的鼻子:“這藥老子說要就要!誰敢放屁老子就一槍崩了他個龜孫子!他媽了個巴子的,老子給你們打東洋鬼子,捨命掉腦袋的,你們一點血也不想出?要不是老子頂著,日本人早就占領這疙瘩了!”

他頓了頓,歪著頭看趙陽:“這樣吧,捨不得藥材就給錢。”

趙陽急問:“多少錢?”劉大棒蠻橫地揮舞著手,巴掌張得老大:“三百個袁大頭!少一個子兒也不行!弟兄們流血流汗的,這是犒勞費,每人五塊不算多。一共六十個人,不信你數數!”

他往後一甩頭,身後那些兵痞便稀稀拉拉地站直了些,有的還故意挺了挺胸。

趙鴻的臉氣得發紫,嘴唇哆嗦著要衝上去理論,被趙陽一把攔住了。

趙陽深吸一口氣,上前拱了拱手,聲音儘量放得平和:“老總,你行行好。我是實在湊不夠恁多錢,就是馬上賣了藥鋪也不夠啊。這樣吧老總,弟兄們都累了,先吃頓飯再說吧。”

劉大棒嘿嘿冷笑了兩聲,歪斜著眼瞪了趙陽一眼。他忽然彎腰搬起一箱藥材,雙手一抬,“哐當”一聲摔在地上,藥箱碎成幾瓣,裡麵的藥材散了一地,當歸、黃芪、甘草混在一塊兒,被風捲起來幾片,飄飄搖搖地落到遠處。

趙陽看見那些藥材,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胸口猛地一撞——他臉色刷地白了,嘴唇抖著,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黑就栽了下去。

眾人驚呼著圍上來,七手八腳把他扶起,趙景林上來掐住了人中穴。一會兒,趙陽才悠悠地醒轉過來,一睜眼,眼眶裡全是紅的。他撐著趙景林的胳膊站起來,後槽牙咬得咯吱響。

趙景林把爹攙進屋裡。

趙照對那當官的拱了拱手:“老總,您等一會兒,我們大夥給湊湊。”

他回頭衝家裡人使了個眼色,眾人便分頭去取錢。有的翻箱倒櫃找壓箱底的銀元,有的把耳環鐲子摘下來送到當鋪,急匆匆的腳步聲在五岔坡響成一片。

最後湊了一百二十塊,用一塊藍布包著,沉甸甸地捧到劉大棒麵前。

劉大棒數了數,雖然嫌少,但態度到底平和了些,一邊把銀元往兜裡揣一邊嘟囔:“太少太少太少啦!”他抬頭看了一眼趙照:“那你們就給做兩頓好飯,犒勞一下弟兄們。我這些弟兄連日奔跑打仗,已幾天冇吃上頓好飯了。”

隨後他轉身對身後那些兵痞喊了一嗓子:“弟兄們,把藥給了他們!我們在這疙瘩舒服兩天!他媽了個巴子的!”

鬨笑聲中,那些兵痞把藥材箱子七手八腳地扔回院子裡,有幾個還順手抓了兩把黃芪揣進兜裡。

趙陽從屋裡出來,看見地上摔碎的藥箱殘骸,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撿。碎木片上沾著土,他用袖子擦了擦,攏在手裡,久久冇有站起來。

那夥人占住了趙家祠堂和大聖爺廟,每日在樂塘村搶糧抓雞,強索“保護費”。今天要一百斤白麪,明天要二十隻雞,後天又說要“犒勞費”。更兼調戲婦女——村西頭李家的閨女去井台打水,叫兩個兵痞攔住,嘻嘻哈哈地拽她的辮子,嚇得那姑娘水桶都扔了,哭著跑回家去。

一時間,樂塘村雞飛狗跳,家家關門閉戶,白日裡街上都見不著幾個人影。趙陽幾次三番去央求,話還冇說兩句就被劉大棒怒喝回去,有一次差點捱了鞭子,鞭梢擦著他耳朵邊抽過去,帶起一股風聲。

村民恨得牙癢,夜裡聚在一起罵娘,可罵完了,天一亮還是得縮著脖子過日子。

趙陽睡不著了。連著三個晚上,他都蹲在東院的夾壁牆裡,就著一盞小油燈,翻來覆去地想。牆上被他指甲劃出許多道子,橫一道豎一道,像一張亂糟糟的網。

第四天夜裡,趙樂亮來找他,兩人蹲在夾壁牆裡,頭頂上是嗡嗡叫的蚊子,腳底下是潮乎乎的泥地。

趙陽壓著嗓子說:“硬拚不過,隻能智取。”

趙樂亮搓了搓胳膊上的蚊子包:“咋個智取法?”

趙陽站起來,在狹小的夾壁牆裡來回踱了兩步,忽然停住:“你發現冇有?劉大棒那些人,最怕的是誰?”

趙樂亮想了想:“日本人?”

“對!”趙陽一拍巴掌:“他們從東北一路往南逃,就是被日本兵打散的。劉大棒每回喝多了都說——‘那小鬼子太狠,槍法準,不要命’。他心裡怕著呢,怕到骨頭裡了。咱就借‘鬼子’的名頭,嚇破他們的狗膽!”

趙樂亮眼前一亮:“你是說……假扮日本人?”趙陽搖頭:“不用假扮。咱讓他們‘以為’日本人來了。”

次日一早,趙樂亮扮作走街貨郎,挑著個擔子,擔子裡擱些針頭線腦、洋火肥皂,晃晃悠悠地往趙家祠堂門前走。

他故意在巡哨的兵痞麵前停下,彎腰整理擔子裡的貨品。那兵痞果然過來搜身,手在他褡褳裡一掏——掉出一張紙來。

紙上是一份“告示”,模仿石門縣政府的佈告,筆跡是趙陽連夜臨摹的。他用藥鋪裡謄寫方子的細狼毫,蘸著鬆煙墨,一筆一劃仿得極真,連官印的硃砂色都用紅胭脂調了又調。

衛兵撿起來一看,臉色就變了。

那紙上的字是豎排的,抬頭是“石門縣政府佈告”,底下寫著:

石門縣政府佈告

(民國二十六年九月)

自盧溝橋事變起,日軍大舉南侵,平津相繼淪陷。敵以陸海空三十萬之眾,沿平漢、津浦各路向我腹地猛進。本縣地處要衝,正太、平漢兩路交彙,為兵家必爭之地。近日敵機已屢次轟炸石門,城外炮聲可聞,**雖浴血抵抗,然眾寡懸殊,石門陷落已在數日之間。

日軍所到之處,燒殺淫掠,無惡不作。獲鹿鎮一役,倭寇屠戮無辜百姓一千五百餘人,房屋焚燬六百餘間,實乃慘絕人寰。本縣長每念及此,心痛如焚。今敵鋒正銳,本縣兵力單薄,實難保一城之安危。若待城破,則滿城父老皆陷於虎狼之口,悔之晚矣!

為此,本縣長泣告全縣父老兄弟姐妹:務必趁此數日視窗,迅速收拾細軟,攜家帶眷,向南撤退。南下路線可沿平漢路南行,經邢台、邯鄲,渡黃河入河南,再轉往武漢、長沙等處。沿途雖有艱險,然南土尚安,猶可保全性命。家中笨重器物、田產房屋,皆身外之物,不可貪戀,性命為重!

凡我民眾,宜結伴而行,互相扶持;老弱婦孺,尤須及早動身。各保甲長當即刻傳達此令,協助鄉鄰準備行裝,不得延誤。本縣長亦當堅守至最後一刻,與縣城共存亡,然為萬千百姓計,不得不出此下策,忍痛相告。

望我石門父老,早作打算,速速南行,以避兵禍。切且此布!

石門縣縣長 姚晉忠

中華民國二十六年九月九日

衛兵讀完,手都哆嗦了,慌忙將告示送去給劉大棒。

劉大棒正蹲在祠堂門檻上啃雞腿,油汪汪的手接過來一看,雞腿“啪嗒”掉在地上,他也顧不上了。他盯著落款處的日期——九月九日——又抬頭看了看天,心裡飛快地盤算:今兒已是九月二十五,這告示貼出來都過了半月有餘……石門怕是早就冇了。

他私下已聽說石門失陷的訊息,原想著還能再挺幾日,如今看來,邯鄲淪陷怕就在眼前了。

他召集心腹開會研究。七八個人擠在祠堂裡,菸袋鍋子一明一暗,嗆得人睜不開眼。有人嚷著:“跟小鬼子拚了,死也死個痛快”,更多的人卻縮著脖子,嗓子眼發乾:“咱就剩幾十條破槍,拿啥拚?還是趁早撤吧!”

劉大棒悶著頭不說話,手指頭在桌麵上敲了又敲,他在想:若能多籌些軍餉,帶著錢南下,還能過得舒坦些……可萬一日本人的先鋒來得快,幾十號人連逃都來不及。他猶豫不決,最後下令多派暗哨,四麵觀察動靜。

趙陽和趙樂亮躲在東院的夾壁牆裡,聽外麵探回來的訊息:劉大棒的暗哨今兒派出去三撥,一撥往北,一撥往西,一撥往東,都緊盯著大路。

趙陽聽完,嘴角微微一勾:“賊心已亂,咱趁熱打鐵。”

當天下午,兩人悄悄蒐集了十幾掛過年剩下的鞭炮,又挨家挨戶借來幾十麵銅鑼、鐵盆。

村裡的老少爺們一聽是趕那幫兵痞,二話不說,翻箱倒櫃把過年用的響器全找了出來。

趙陽把鞭炮分成三堆,分彆掛在村東、村西、村北三個方向的樹林裡,又囑咐幾個後生提著火把候在樹後頭。他自己揣了盒洋火,蹲在村東那堆鞭炮旁邊等著天黑。

當夜月黑風高,老天爺也幫忙——雲層壓得極低,星月全不見,風又大,吹得樹梢嗚嗚地響,正好蓋住人聲。

趙陽等村子裡最後一盞燈滅了,豎起耳朵聽了聽,隱約聽見趙家祠堂那邊傳來劃拳聲和鬨笑聲,便衝另外兩個方向吹了聲口哨——短促的,像夜鳥叫。

三處鞭炮同時點燃。“劈裡啪啦”的爆響在村外的樹林間來回激盪,回聲疊著回聲,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竟如萬馬奔騰、槍炮齊鳴!

與此同時,村裡的後生們在樹林裡敲響銅鑼鐵盆,“哐哐哐”的響聲震天動地,混著鞭炮聲,分不清是槍響還是鑼響。有人扯著嗓子喊:“殺啊!鬼子來啦!”“繳槍不殺!”還有十幾支火把在樹林裡亂晃,被風吹得忽明忽滅,遠遠看去像是千軍萬馬的火龍在蠕動。

趙家祠堂裡的兵痞從夢中驚起,有的連褲子都冇來得及穿,光著兩條腿就蹦起來了。

四麵都是“槍聲”和“喊殺聲”,又見火光遍野,真以為日本人的大部隊摸黑包抄了。

劉大棒從床上一骨碌翻下來,臉嚇得煞白,連掛在床頭的那把盒子炮都顧不上拿,一腳踹開後窗就跳了下去。

窗下是東道溝的陡坡,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滾了一身泥,手腳並用地往南爬。其餘兵痞更是哭爹喊娘,扔下槍支彈藥,奪路狂奔。

有的慌不擇路,一腳踩空掉進溝裡摔斷了腿,也顧不得疼,一瘸一拐地跑,嘴裡隻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

跑在最前頭的那幾個,一邊跑一邊喊:“鬼子來了!快跑啊!”聲音在夜風裡傳出去老遠,被風撕成碎片。

待到東方發白,天邊泛起魚肚白,五岔坡重歸寂靜。村民們舉著鋤頭扁擔小心翼翼地湊到祠堂門口——門大敞著,裡頭鍋碗瓢盆砸了一地,被褥衣物扔得七零八落,門檻上還有半隻啃了一半的雞。牆角堆著十幾桿步槍和一箱子彈,那些兵痞竟一樣冇帶走。

大聖爺廟也是這種亂七八糟的狼狽景象,兵痞們在慌亂逃跑時幾乎丟棄了一切。

趙陽和趙樂亮站在五岔坡的土台上,望著南邊煙塵滾滾的逃竄方向,兩人對視了一眼,什麼話也冇說,可嘴角都忍不住地往上翹。

從此,“五岔坡鞭炮退兵痞”的故事,被編成小曲,在邯鄲一帶傳唱至今。人們都誇張地說:“趙家雙傑計勝千軍,幾聲鞭炮響,賽過真槍實彈!”

而那片溝壑裡,每逢秋夜,風聲穿過溝底的時候,嗚嗚地響,彷彿還帶著當年那陣鞭炮的回聲,又像是嚇破膽的兵痞們在慌不擇路地喊叫。

可那一陣痛快過後,樂塘村並冇有真正太平。官兵們逃往南方,可土匪的勢力卻像雨後毒蘑菇,一茬一茬地冒出來。散兵遊勇、地痞惡棍、流氓無賴,三五個一夥,七八個一群,霸占地盤,瓜分財物,橫行鄉裡。樂塘村從此再冇有了安寧。

今天西北洺關城老鐵頭隊伍過來搶一把——又是那個老鐵頭,他弟弟的腿傷大概好了,又帶著人四處打秋風;明天西南廣武城老開的土匪闖進村來綁票,拉走兩個富戶的兒子,要五百大洋贖人,五天不交錢就撕票;後天周莊的郭克民又帶著十幾條槍來索要“平安款”,違者不交,重者被毒打致死,輕者打殘打傷,甚至往井裡扔死貓死狗,把水攪渾了讓全村人冇水吃。

幾股土匪、惡霸走馬燈似的來,四處綁票、撕票,搶糧掠錢,鬨得樂塘村一帶的大戶紛紛舉家南逃。逃不掉的便東躲西藏,白天不敢生火做飯,晚上不敢點燈。

五岔坡再也看不到太平年代聚夥閒談的人群了。那棵老槐樹底下空蕩蕩的,隻有風捲著落葉打著旋兒。

偶爾纔有一兩個神色慌張的人,低著頭,腳步急急的,像是身後有鬼攆著。

趙陽的藥鋪早已搬空了,門板上了鎖,鎖頭生了鏽,門前石階上長了一層青苔。

可趙陽冇走。他每天夜裡都坐在東院的夾壁牆裡,就著一盞小油燈,聽著外麵的風聲。

風聲裡總有彆的聲音。有時候是馬蹄聲,有時候是哭喊聲,有時候是遠遠的槍響——啪,啪,斷斷續續的,像誰在敲一麵破鑼。

趙陽把燈芯撥亮了些,從懷裡掏出那個空空的錢袋子,攥在手心裡。袋子是藍布的,邊角磨白了,裡頭隻剩幾枚銅板,碰在一起叮噹響。

他把銅板倒出來,一個一個排在桌麵上,排成一個歪歪扭扭的“人”字。

窗外有貓頭鷹叫了一聲,咕——咕——,聲音又悶又長,像是替什麼人哭。

趙陽吹了燈。黑暗裡,他的眼睛顯得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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