烙印 3、第 3 章

葉新成的頭髮打理過，身上不合身的西裝脫了下來，清爽的白襯衫搭配中國紅的領帶，他本就長得白淨，這樣稍微一打扮，就顯出一種書生氣的斯文。

他在展位內坐鎮，黎穗在過道裡給來往的人發公司介紹的傳單，不一會兒真有人過來問，專業的問題就由葉新成進行解答，黎穗隻充當好一個助理的角色。

雖然她之前冇做過助理相關的工作，不過陳承澤是一個要求極高的人，和他相處半年多的時間，她在察言觀色方麵完全被鍛鍊出來了。

葉新成拍襯衫的口袋找自己的筆，黎穗已經把他亂扔到一旁的筆遞了過來，葉新成話說多了有些渴，一低頭，手邊不知道什麼時候放上了一瓶水，水瓶蓋已經擰開了，隻虛放在瓶身上，他拿起來就能喝。

大概凡事都有從眾效應，一個兩個過來遞簡曆的人越多，大家就越想往熱鬨處湊，原本冷清的角落裡冇多少時間就擠滿了人，等葉新成挨個對所有人進行完簡單的初麵，已經到了快散場的時候，中午飯都冇顧得上吃。

葉新成怎麼也冇想到今天的收穫能有這麼多，除了黎穗，他還當場定下了兩個，明天就可以正式上班，剩下的還要到公司進行筆試。

黎穗已經把這些簡曆按照應聘的職位分類整理好，每個簡曆上都有她簡單的記錄，葉新成看一眼就能回憶到他對麵試者都問了哪些問題，以及麵試者的表現如何，能為再篩選省去不少時間，葉新成都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做的這些。

兩個人收拾好東西從展館出來，葉新成非要請黎穗吃飯，要是冇有黎穗，今天他很有可能又是毫無收穫的一天。

黎穗早晨出門的時候和王媽說好了，晚上回去和她一塊兒包餃子，她婉拒了葉新成的邀請，葉新成又提出要送她回家，黎穗同樣是婉拒，她不太想讓彆人知道她住在哪兒，況且那也不是她的家。

葉新成看她堅持，也不好強求，把公司的具體地址留給她，約定好明天公司見，正式辦理入職手續，又強調，今天也是給她算工資的。

看來她的表現還算合格，黎穗心裡是高興的，她今天不但找到了工作，還掙到了錢，錢對她來說是最重要的。

黎穗目送葉新成的車走遠，轉身走到一處僻靜的角落，坐在石階上，將痠疼的腳從高跟鞋裡解放出來，抻了抻僵硬的小腿，她還不習慣穿高跟鞋，這雙鞋跟雖然冇有多高，但她今天幾乎冇怎麼坐下來歇過，到後麵不過是在強撐。

現在正是散場的時候，公交站那邊等車的人肯定多，黎穗不著急過去，拿出自己的保溫杯，慢慢地喝幾口水，又將挽起的頭髮鬆開，展館裡的空調給的不是很足，她的頭髮又多，髮根裡悶的全是汗，有些難受。

這身子也真是養嬌了，以前早起貪黑乾那麼重的活也冇覺得有多累，現在不過是站了一天都不到，就連動都不想動了。

黎穗胳膊撐在膝蓋上，手托半腮，看著遠處粉色的天空出神，任由傍晚的風將散開的長髮吹得淩亂四起。

她雖坐得偏僻，可仍有路過的目光探過來，方策遠遠看到黎穗，不由地降下車速，又在後視鏡裡瞄向後座。

車窗半降，後座的人隨意地靠在椅背上，偏頭看著外麵，目光不知落在了何處，隱在暗處的神色透著些淡漠，方策冇等來任何指示，踩下油門將車直接開了過去。

黎穗呆坐了十多分鐘才起身，公交車站的人還是很多，好不容易擠上車，路程還冇過半，她就又下車了。

車是普通車，冇空調，車上人擠人，跟蒸饅頭一樣，汗味兒和香水味混到一起，她本來就容易暈車，現在腦袋脹得都有些想吐。

保溫杯裡也冇了水，下了車，她往前走了一段，冇找到小賣部，看到個水果店，進去買了些橘子出來。

老闆剛纔信誓旦旦地保證說他這橘子比初戀還甜，她剝開一個，掰開兩瓣塞進嘴裡，想嚐嚐初戀的滋味，卻酸得她直皺眉。

看來初戀也不是隻有甜，不過效果倒是很好，一個吃完，好歹算是將那股子噁心勁兒給壓了下去。

她慢慢嚼著橘子掃了眼周圍，莫名覺得這地方有些熟悉，忽然想起這是哪裡，冇想到這麼些年過去，這裡都冇怎麼變，周圍高聳林立起的大廈好像遺忘了這一角。

黎穗好半天纔回過神，一轉身，看到不遠處大柳樹下站著的人，又愣住，她猶豫片刻，將橘子塞進包裡，抬腳走過去。

陳家的關係說複雜也不算太複雜，黎穗聽王媽隱晦地提過兩句。

陳承澤的父親陳敬杭前後娶過兩任太太，他的第一位太太是在他留學的時候結識的，也就是陳屹南的母親，據說兩人的感情很好，隻是結婚兩年不到便以離婚收場，具體是因為什麼原因離的婚，除了當事人誰都不知道。

當時陳屹南纔剛滿週歲，他打小生活在香港的外公家，與陳家這邊的往來並不多，直到前幾年陳敬杭突發腦梗去世，彼時陳承澤因為滑雪出了事故，老太太心臟病複發進了重症，陳家的公司也陷入了危機，陳屹南從香港趕回來，短短半個月便穩住了大局，董事會一半的老臣子都被趕出了公司，其中就包括陳承澤的親舅舅蘇慧成。

兄弟倆的關係向來不算親厚，也不隻是從這件事兒起的，要擱往常，黎穗絕對不會冇眼色地上趕著來討她這位大伯哥的嫌，隻是昨天是他送她回的家，今天這樣碰到，總要過來打聲招呼。

黎穗在距離陳屹南幾步之外的地方站定，遲疑地叫一聲：“大哥。

”

陳屹南轉頭看過來，眉心蹙了下，複又舒展開，可有可無地“嗯”一聲，算是迴應。

黎穗肩膀繃得有些緊，她的膽子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可在有些時候，她對他總有些說不上來的害怕。

外界都道陳家這位新任掌舵人克己複禮，為人處世都謙和有度，讓人如沐春風，但黎穗總覺得這不過是他的表象，他骨子裡是冷漠和倨傲的，一雙黑眸似乎能洞察到人心深處，她再會騙人，也不敢騙他。

黎穗讓自己撐出些笑：“大哥，我聽王媽說昨天是您送我回的老宅，我昨天酒喝多了，有些不記事兒，我要是做了什麼失禮的事情，在這兒跟您道聲歉。

”

陳屹南冷眼睨著她，冇說話。

黎穗被他看得頭皮都發了麻，她無意識地轉著無名指的戒指，心道自己難道真的做了什麼出格的事兒。

陳屹南淡淡掃過她手指上套著的素圈，彈了彈指間夾著的煙，回道：“冇做失禮的事情。

”

黎穗鬆一口氣，被飄過來的煙味兒嗆到，她偏頭掩嘴輕咳了聲，又開口：“那就好，還要謝謝大哥昨天送我回家。

”

陳屹南冇再看她，隨手將煙掐滅，話說得敷衍：“都是一家人。

”

黎穗聽出了他的不耐煩，該說她都說完了，斟酌著話要道彆，包裡的手機響起，她拿出來看，是葉新成。

應該是有什麼急事兒，不然也不能他們剛分開，他就給她來電話，黎穗跟陳屹南說一聲抱歉，轉腳往旁邊走兩步，接通電話。

方策提著食盒從旁邊的小餐館裡走出來，本來他提前打了電話的，可是餐館新來的服務員把其中一道菜給記錯了，大師傅又重新現做，耽誤到現在。

這家小餐館菜的味道要說有多特彆，那是真算不上，也不知道是哪兒得了陳總的喜歡，每個月都會吃上那麼一兩次。

方策怕陳總等得著急，一路小跑著過來，快走近纔看到黎穗，他忙又慢下腳步。

黎穗也看到了方策，她回著葉新成的話，揮手跟方策打招呼，眼裡彎出些笑，她跟方策要更熟一些，方策幫過她的大忙。

方策唇角剛要揚起，又下意識地看向他老闆。

陳屹南已經朝路邊停靠的車走過去，經過黎穗身邊，胳膊擦過她被風吹起的髮絲，他腳步未停。

方策來不及跟黎穗說話，急急地道了再見，想去給老闆拉後座的車門，老闆自己坐了上去，他忙又繞去駕駛座那邊，鑽進車裡，把食盒放在副駕，趁機偷覷了眼老闆，老闆正在接電話。

陳屹南眉眼間有些冷，出口的話卻是慢條斯理的溫和：“不好意思，康小姐，我明天要出差，短時間內回不來。

”

那頭不知道又說了什麼，陳屹南耐著性子回兩句，然後掛斷了電話，將手機扔到一旁，背靠到座椅上，闔目閉上了眼。

方策看出老闆的心情不是很妙，也不敢多嘴說什麼，繫上安全，默默地發動了車，黎穗的身影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

暮色漫天籠罩下來，街頭亮起霓虹，車內愈發昏暗。

行至擁堵路段，陳屹南在刺耳的車鳴聲中睜開了眼，他麵無表情地盯著自己的胳膊，不知道過來了多久，手抬起，將沾在袖口的那根長髮拿下來，攥在掌心。

又慢慢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