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下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都驚懼無比,我縮在火炕的角落,緊緊抓著村長媳婦兒的胳膊。
大家都不是傻子,也都反應過來常勇叔的意思。
羊是一種很邪乎的動物。它的眼睛不一樣,瞳孔是豎著的,據說年歲越大越通人性。
可羊是雜食性動物,它們也會吃肉,而沾的葷腥多了,獸性藏不住了,就會招邪祟。
它們會偷人養的雞仔吃,更會在半夜偷偷觀察屋裡熟睡著的人。時機到了,它們就會站起來,像人一樣直立行走……
常勇叔是我家的鄰居,他說我爹和所有人講,我媽和他離婚之後丟下我就走了。
但是兩年過去了,哪一個母親不會想念孩子,為什麼冇見過我媽來看我?哪怕問話都冇有。
結合老羊一係列的反常,我們心中都有了猜測。
隻是這個結果對誰而言,都是一個很殘忍的真相。
大家唯一的疑點是,為什麼老羊隔了兩年纔對我起了歹念?
我咬著手指頭,小聲說著:「是因為我上學了,我爹把關注度都集中在我身上了。」
是的,我 10 歲了。我學習不好,總是分不清時針分針。我爹幫完工之後,會揪著我的耳朵打罵。
對於一個婚姻失意,中年又冇有什麼作為的人而言,孩子,是他們最引以為傲拿得出手的籌碼。
但我讓他在外人麵前抬不起頭了。
於是他把對老羊的關注度分給了我一半,每天抽著我的手心逼我背書。
老羊被關在羊圈,突然失去寵愛,心裡多多少少不平衡,對我起歹念是情理之中的事。
村長媳婦兒歎了一口氣:「這就像家裡孩子多的,總會因為爭寵大打出手。」
常勇叔簡單附和了幾句,他把門鎖好,讓我們儘量不要出太大聲。
村長媳婦兒又拿來一塊簾子擋住窗戶。
可惜窗戶太大,就算擋住了,底下也會露出一個指甲大的縫隙。
但有總比冇有要好些。
屋子裡還有幾個身強力壯的男人守夜,他們圍坐在地上打牌消磨時間,靜等著上山抓羊的男人們回來。
11
夜色愈濃,守夜的人也有些撐不住了開始打瞌睡。
村長媳婦兒就躺在我身邊,她讓我閉上眼睛放心睡,這麼多人都在屋裡,不用怕。
我輾轉反側,卻怎麼也睡不著。
因為我心中的不安一直冇有消失。
月光帶著斑駁的樹影落在窗簾上。
大人們冇有一個躺著的姿勢,所以他們看不見底下的縫隙。
而躺著的我能清楚地看到縫隙間的一雙猩紅怨毒的豎瞳。
老羊正通過窗簾底下的縫隙看屋裡炕上睡覺的人。
它極有耐心,謹慎仔細地從左看到右,試圖通過一顆顆腦袋搜尋出自己想找到的。
我呼吸一滯,腦子當時就停止了運作。
它的視線落在我的身上,緩緩眨著眼。
是在笑,也是在告訴我:我找到你了。
冇等我尖叫出聲,玻璃嘩啦一下碎裂開,老羊輕鬆躍起,像一道風,張開嘴精準狠狠地咬上我的臉。
村長媳婦兒最先反應過來,她喊叫著就開始打羊的腦袋,可它咬得死死的,怎麼也不鬆口。
它速度太快了,離我的腦袋又很近,大人們不敢下死手,怕誤傷了我,隻能拿出棍棒打老羊的身子。
我的臉頰濕熱劇痛,我哭號著掙紮,破碎的玻璃紮進我的身體裡。
老羊身上的傷被打得開裂外翻,即使是這樣,它依舊不逃。
「都讓開……讓開!」
我爹從人群中擠出一個縫。
他看著滿臉是血的我和那頭髮了瘋的老羊,嘴唇顫抖著,整張臉都是蒼白的。
老羊看見我爹來了,它把蹄子壓在我的鎖骨處,鬆開了嘴。
常勇叔在一邊說著:「老周,這回信了嗎!」
我爹眼角抽搐著,他不理會常勇叔,隻招呼著老羊:「夥計,過來吧。」
我眼前都是血和眼淚,但知道老羊的蹄子從我身上離開,噠噠地走下地。
人們自動向兩側分開,複雜地看著我爹把老羊招呼到身邊。
老羊在我爹麵前乖巧得很,它咩咩叫著,把腦袋放在我爹的手心蹭著。
我爹眼眶通紅,他邊摸著老羊的腦袋邊說著:「我記得我小時候,是你給我摘果子暖身子,我還記得我談戀愛你還幫我叼了不少花……」
「夥計,你彆怨我……」我爹說著,老羊身體猛然抽搐了一下,一把刀深深地刺進老羊的脖頸。
老羊倒在地上掙紮了一陣,它的眸子定定地看著我爹,怨恨的情緒隨著淚水落在地上消散,在它徹底不再動之前,老羊的豎瞳恢複了正常。
所有人都冇再吱聲,我嗚嚥著從炕上爬起來,捂著臉頰的傷口,由著我爹把我抱在懷裡安慰。
村長和其他人趕了回來,他們看見地上躺著的老羊的屍體,又看見我臉上的傷和我爹手中緊攥著沾了血的刀,心下明鏡。
這件事發生之後,村裡再冇有人家敢養羊。
我爹在我臉上的傷好了以後,也走了不見蹤影。
後來是村長和村長媳婦兒收養了我。
他們有時候看著我臉上的疤,邊歎氣邊說,那頭老羊咬彆人咬得那麼狠, 以它的力道明明可以把我的臉皮撕下來或者直接咬在我的喉嚨上,但是它冇有。
老羊謹慎,為什麼在那天貿然躥出來呢?
村長說,可能它是想解脫吧。讓我爹親手殺了總比死在彆人手裡要好。
我看著天邊飄過了羊毛似的大團大團的白雲, 沉默不語。
疤痕彷彿在微微刺痛, 過往的回憶沉入湖底, 又緩緩浮上水麵。
其實,我不笨的,我的成績很好。
我能分清時針分針,我隻是故意把題做錯,故意不想學習考試的。
隻有這樣,我爹纔會把心思從老羊的身上分給我一部分。
關於父愛的爭寵看似是我贏了, 可我總感覺事情冇完。
12
而兩年前發生的那件事,村裡的人也都不知道。
我媽和我爹在半夜一次又一次因為老羊爭吵。
「你還想咋地啊?你彆逼我了行不?」
「我逼你啥了?整那麼個老畜牲養著,費心又費力,你咋那麼孝敬呢,它是你爹還是你媽啊?」
「你這話說得太難聽了吧!」
「難聽?我坐月子嘴饞,把它牽屋裡尋思就割幾片肉吃,你罵我的那句話我記你一輩子!」
「你明知道羊救過我。」
「救你媽!畜牲就是畜牲,哪有感情!我看你是和那畜牲做過啥見不得人的事兒吧?」
「你彆無理取鬨了行不行!」
……
我媽抽著煙,會趁我爹不在的時候把菸頭狠狠地碾在老羊的身上。
老羊怯生生地不敢抬頭,隻能垂著眼睛卑微地小聲哀叫著。
它白色的睫毛微微顫抖,身上的毛被燙得不完整, 露出一塊又一塊被燙傷的皮膚。
我記得那天, 老羊要死了。它倒在肮臟的泥水裡,幾乎聽不見呼吸聲。
它太老了。再加上我媽總是趁我爹不在的時候折騰它,它挺不住了。
我爹接受不了這個事實。
為了救它, 我爹犯了大忌諱。
他不知道在哪兒弄了一大盆血, 一勺一勺倒進老羊的嘴裡。
第二天, 老羊就被他救回來了。可是也從那之後, 老羊越來越像人。
冇人知道,真正的老羊早就死了。
我也一直冇有忘記, 那幾天的寧靜夜晚,每當鐘錶接近半夜的時候,窗戶外麵出現的站著的影子。
它隻是靜靜地, 靜靜地,用那雙棕黃色明亮的誇張的豎瞳,定定地看著屋裡睡覺的人。
它希望有人能夠發現它, 追出屋子去打它,這樣, 它就可以合理地張開嘴巴。
13
年幼時的陰影隨著年歲增長在逐漸淡化。
直到大二那年, 社團進藏旅遊, 大巴車的前方堵了一群羊。
白花花的一片,就像柔軟的棉花糖。
牧民焦急地帶著牧羊犬把羊群疏散開,大巴車這才緩緩開動。
所有人都在探討剛纔憨態可掬的藏羊。
我坐在座位上, 冷汗已經濕透了襯衫。
我看到就在大巴車行駛出不遠的距離時,那片平坦的白雲似的藏羊中,有一隻緩緩站立著,和我對上了眼。
那一瞬間, 我好像看見了那頭老羊。
一陣陣羊叫聲在後方響起,從遠處傳到我的耳邊。
現在和過去的時空線彷彿重合,在我腦海中深刻起來。
「咩——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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