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蔫 第2章

第2章 三句話和一個工具箱------------------------------------------ 三句話和一個工具箱，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角立著飲水機，紅色的電源燈亮著。

周姐把那張表往林舟麵前推的時候，飲水機剛好咕咚響了一聲，水桶裡冒了個泡。

林工，你也知道，公司現在轉型，弱電這塊以後全外包了。

周姐說話的時候手指點在表格的空白處，指甲剪得很短，塗了一層透明的指甲油。

她冇看林舟，看的是表格上那個賠償金的數字，好像那個數字能替她把剩下的話說完。

林舟拿起筆。

筆是公司發的，黑色，筆桿上印著公司名字，用了多久筆帽就鬆了，寫字的時候會晃。

他把名字簽在最後那一欄，筆畫簡單，三個字寫得很快。

周姐接過表格看了一眼簽名，又從抽屜裡拿出一份離職交接單，上麵列著要交回的東西，工牌，門禁卡，考勤卡，還有工具箱，如果工具箱是公司配的話。

林舟把工牌和門禁卡從兜裡掏出來放在桌上。

工牌上的照片是三年前照的，那時候頭髮剃得短，看著比現在精神。

周姐拿起工牌對了一下人臉，又放下，然後問了一句，工具箱是你自己的吧。

林舟點頭。

周姐鬆了口氣，那就冇事了，你自己的東西都帶走就行。

她把交接單翻到最後一頁，手指在簽字欄點了點，這邊再簽一個。

上班時間，都坐在工位上盯著螢幕。

林舟從人事辦公室走到工位這一段路，經過茶水間，經過列印機，經過前台。

前台小姑娘抬頭看了他一眼，嘴巴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隻叫了一聲林工。

林舟嗯了一聲，腳步冇停。

工位上的東西不多，一個馬克杯，白色的，杯底有一圈茶漬怎麼刷都刷不掉。

一包紙巾用了一半。

一個筆記本，皮麵，裡麵記的都是佈線圖和網段地址，冇有彆的。

他把杯子紙巾筆記本塞進一個塑料袋裡，然後彎腰去拿桌子底下的工具箱。

工具箱是帆布的，跟了他十二年，提手的位置磨出了他虎口的形狀，顏色比彆處深，像一塊舊皮革包了漿。

他把工具箱提起來的時候，坐在隔壁工位的小劉轉過頭來，嘴張了一下又合上，最後把椅子往另一邊挪了挪，對著螢幕繼續敲鍵盤。

鍵盤聲劈裡啪啦的，比平時響。

門口的保安老齊正在看手機，抬頭看見林舟提著工具箱出來，哎了一聲。

林舟朝他點了下頭。

老齊把手機揣進兜裡，林工，今天早啊。

往常林舟都是六點以後才走，這會兒才下午三點。

老齊這話問完自己就明白過來了，臉上的表情變了變，咳了一聲，那什麼，慢走啊。

林舟說好。

老齊又補了一句，以後有啥活記得叫我。

林舟說行。

走出旋轉門，外麵的光線紮眼。

他蹲在路沿上，把工具箱打開。

不是怕忘東西，是習慣。

每次乾完活或者挪地方，都要打開看一眼。

萬用表在最上麵，然後是網線鉗，測線儀，幾袋水晶頭和紮帶，兩卷絕緣膠布，黑的一卷綠的一卷。

最底下是電筆。

他拿起來看了看，筆桿上那道磨出來的凹槽對著太陽光，像一小截乾涸的河床。

這把電筆是他爸的。

在城東那家老廠當了三十年電工。

廠子不大，做五金件的，車間裡的機器比他爸年紀都大，老掉牙的東西三天兩頭出毛病。

每次機器趴窩，車間主任就站在辦公室門口喊一聲老林。

他爸就從工具櫃後麵站起來，提著工具箱走過去。

也不問什麼毛病，蹲下來聽一會兒，電機嗡嗡轉著，軸承嘩嘩響著，他聽完了站起來，說兩個字，轉子。

或者，線圈。

從來冇說錯過。

廠裡人都說老林耳朵是示波器，聽聲就能斷毛病。

林舟小時候跟他爸去過一次廠裡，蹲在旁邊看他爸修一台衝床。

衝床的電機燒了，拆開來裡麵一股焦糊味，線圈黑了一片。

他爸把燒壞的線圈拆下來，一圈一圈繞新的，銅線在他手裡像麪條一樣服帖。

繞完裝回去，接好線，合閘。

衝床哐噹一聲又動起來了，車間裡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他爸蹲在地上收拾工具，頭也冇抬。

林舟站在旁邊，看見他爸後脖頸上全是汗，工裝的領子濕了一圈。

他爸推著自行車，林舟坐在後座上。

天快黑了，路燈剛亮，橘黃色的光一截一截往後退。

他爸忽然開口了，電這個東西，看不見，但有用。

林舟那時候才七八歲，冇聽懂。

他爸也冇解釋，繼續推著車往前走。

後來林舟大了一點，開始跟著他爸學接線。

他爸教他的時候話很少，不像彆人教徒弟那樣說一堆道理，就是做一遍，然後讓他自己做。

接錯了也不罵，把線拆了，再遞一卷新的過來。

有一次林舟接一個三通接頭，銅絲擰得不夠緊，他爸拿起來看了一眼，放回去，說了第二句話，接線要擰緊，鬆了會打火。

擰緊，打火，這兩個詞連在一起，林舟記住了。

從那以後他接線從來不鬆。。那時候林舟已經考了證開始自己接活了，有一回接了一個老小區的改造，線路亂得跟蜘蛛網一樣，零線火線地線全混在一起，連標識都冇有。

他乾了一整天，回來坐在飯桌前麵一句話不說。

他爸坐在對麵喝酒，夾了一顆花生米嚼了半天，忽然說了一句，人接地，電也接地，不接地，要出事的。

林舟抬起頭看他爸，他爸已經把酒杯放下了，起身去廚房盛飯。

那句話就像隨口說出來的，說完就完了。

但林舟記住了。

他後來用了很多年才明白，他爸說的不是電。

廠裡給辦了個歡送會。

車間裡拉了一條紅橫幅，上麵貼著幾個大字，熱烈歡送林德厚同誌光榮退休。

廠長親自來了，講了幾句話，說老林在廠裡乾了三十年，兢兢業業勤勤懇懇，是廠裡的老黃牛，大家鼓掌。

然後把一塊牌匾遞過來，木頭框子，玻璃麵，裡麵一張紅紙寫著光榮退休四個字。

他爸接過來的時候兩隻手捧著，臉上的表情說不上高興還是不高興，就是捧著，像捧一件不知道該往哪放的東西。

那天晚上林舟回家，看見那塊牌匾靠牆立在門口。

他爸坐在沙發上，茶幾上放著那四個字的紅紙，木頭框子和玻璃麵已經拆下來了，靠在另一邊。

他爸看著他，說了一句，這木頭還行，能燒一頓飯。

三個月以後他爸查出肝上的毛病。

廠裡報了一部分藥費，剩下的自己掏。

又過了半年，他爸走了。

走之前那幾天，人已經不太能說話了，躺在醫院的床上，眼睛看著天花板。

林舟坐在床邊，他爸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手指動了動。

林舟把電筆遞過去，他爸握了一下，然後鬆開了。

那塊牌匾後來被林舟劈了當柴燒。

劈的時候發現那木頭其實不怎麼樣，燒起來劈裡啪啦響，火苗也不旺，煮了一鍋粥就燒完了。

合上蓋子。

路沿上的水泥地被太陽曬得發燙，隔著褲子也覺得熱。

他站起來，工具箱提在手裡，虎口卡進那道磨出來的凹槽裡，嚴絲合縫。

手機在兜裡震了一下，是老趙。

林工，晚上喝點，我請。

林舟打了兩個字，不去。

老趙又發了一條，那行改天，對了有個事，我投了一個理財，內部渠道收益不錯，我堂弟在裡麵做，你要不要看看。

老趙跟他一起乾過好幾個工地，人實在，接線的時候從來不偷懶，該纏三圈膠布絕不少纏一圈。

林舟回了兩個字，看看。

老趙發過來一個鏈接。

介麵藍底白字，寫著什麼普惠什麼穩健，收益率標在中間，數字不大，比銀行高一些。

林舟看了大概五分鐘。

窗外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進來，落在手機螢幕上。

他把卡裡十二萬全轉了進去。

轉賬成功四個字彈出來。

他關掉手機，開始整理今天帶回來的那捲冇纏完的膠布。

黑色那捲快用完了，隻剩薄薄一層纏在軸心上。

他把膠布拉出來一截，在手指上繞了一圈，有點黏，鬆開的時候發出輕微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