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烙燼 第一章

作者:墨妖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5-04-26 14: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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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杏林燼-上

暮色壓城,簷角銅鈴在腥風中發出細碎的咽響。

沈烙倚在杏林閣二樓的雕花窗邊,指尖懶懶撥弄著一枚青瓷藥瓶。

樓下街市熙攘,賣糖人的老漢正來回溜達地吆喝著,卻無人察覺那甜膩香氣裡混著一縷苦杏仁味——那是她親手調的幽冥引。

此刻正順著風,絲絲縷縷纏上斜對麪茶樓雅間的雕花木窗。

掌櫃的,買藥。櫃檯前的老嫗顫巍巍遞來藥方。

沈烙垂下鴉羽似的長睫,蔥白手指在藥櫃間遊走。

烏木簪上墜著的銀鈴隨動作輕響,驚醒了蜷在稱藥罐子旁打盹的虎紋狸貓。

世人隻當杏林閣的掌櫃是個菩薩心腸的妙手,卻不知那鈴鐺裡藏著見血封喉的鶴頂紅,連貓爪墊都淬著能放倒十頭牛的軟筋散。

戌時三刻,茶樓傳來重物墜地的悶響。

她將最後一片當歸包進桑皮紙時,餘光瞥見幾個黑影掠過屋脊。

青瓷瓶在掌心轉了個圈,胭脂色的裙裾已翩然落在後巷。

腐葉堆裡躺著具七竅流血的屍首,正是今日在雅間密會北狄使臣的兵部侍郎。

沈烙用鞋尖挑開屍身衣襟,一枚玄鐵私印滾落泥濘,蟠螭紋中央赫然刻著裴字。

姑娘好狠的手。

帶笑的男聲自牆頭飄下時,沈烙袖中柳葉刀已抵住來人咽喉。

月色漫過黛瓦,映出來人蒼白的臉。

他披著件雲紋鶴氅,咳嗽時肩頭都在發顫,可那柄架在命門上的摺扇卻穩如泰山——扇骨機關彈出的銀針,正貼著她耳際刺入磚牆三寸。

七皇子也愛管江湖閒事她佯裝驚慌後退半步,腕間銀鈴卻已無聲催動迷煙。

裴燼以扇掩唇輕咳,腰間玉佩隨著動作從氅衣下滑出半形。

沈烙瞳孔驟縮,那赤金螭龍銜珠的紋樣,分明與十年前父親懸在書房的那枚虎符一模一樣。

血霧翻湧的記憶突然劈開夜幕——烈火中母親將她塞進密道時,院外鐵甲上浮動著的正是同樣的金光。

更聲突兀地撕裂死寂。

十二道黑影如夜梟般俯衝而下,淬毒的弩箭織成密網。沈烙旋身甩出腰間軟劍,卻故意讓劍鋒偏了半寸。

果然聽得裂帛聲響,裴燼的鶴氅已捲住她腰肢,竹葉青的香氣混著他袖間冷梅香撲麵而來。

抱緊。他在她耳畔低笑,摺扇甩出時竟有千鈞之力。

簷角機關應聲而動,暴雨梨花針追著黑衣人冇入深巷。

沈烙假意踉蹌,掌心暗藏的毒粉藉著貼在他胸口的動作,悄悄抹在玉帶內側。

卻在抬眸瞬間撞見他領口若隱若現的傷痕——三道平行箭簇舊疤,與卷宗記載的鎮北侯府暗衛標記分毫不差。

殿下好俊的身手。她指尖撫過他心口,藏起袖中攥緊的私印。

裴燼低頭凝視懷中人染血的袖口,忽然將冰涼的唇印在她顫抖的眼睫上:蕭姑娘下次試毒,莫要再用西域曼陀羅了。

他鬆開手時,一枚雕著杏花紋樣的玉扣落入她掌心,三日後子時,拿這個來王府換你要的答案。

打更人敲響五更梆子時,杏林閣地窖的燭火幽幽亮起。

沈烙展開從屍體懷中摸出的密信,北狄文與謝氏族徽交疊處,隱約透出屠城案三字血痕。

銅鏡映出她撕下腰間偽裝的傷口,那道十年前留下的箭疤在燭火下猙獰如蜈蚣。

暗格裡褪色的紙鳶突然被風吹落,泛黃絹布上歪斜的童稚字跡依稀可辨——阿爹說等春天來了,帶阿烙去漠北放鷹。

瓦當上的露水砸碎在青石板上時,王府深院的梧桐樹沙沙作響。

裴燼摩挲著從沈烙發間順走的銀鈴,將浸過毒血的銀針投入火盆。

跳躍的火焰裡,牆麵上懸著的數十幅人像徐徐展開。

最中央的畫像上,七歲女童眼睛處被硃砂重重圈起。

屏風後轉出個戴青銅麵具的男子,將密報投入火中:主子真要留這禍患

禍患裴燼笑著碾碎掌心的曼陀羅花瓣,望著窗外將亮的天色呢喃:你可見過淬火的刀劍越是痛到骨子裡,越會迸出驚豔絕倫的光。

東方既白,第一縷曙光刺破雲層時,杏林閣曬藥架的陰影裡,半片染血的北狄密函正在晨風中蜷曲成灰。

晨光漫過杏林閣的飛簷時,沈烙正將一屜新曬的紫蘇葉鋪在竹篾上。

藥香裹著露水的氣息,氤氳成薄霧,模糊了她眼底的冷意。

昨夜裴燼指尖的餘溫彷彿還烙在眼睫,她抬手撫過那處肌膚,袖中銀鈴輕響,驚得簷下一隻灰雀撲棱棱飛遠。

掌櫃的,七皇子府送來一車藥材。夥計阿九在門外探頭,鼻尖沁著汗。

沈烙指尖一頓,桑皮紙上的白芷碎屑簌簌而落。

朱漆大門外停著輛烏木馬車,十八個鎏金木箱整齊碼在青石板上。

掀開最上層箱蓋,血紅的曼陀羅花下壓著張灑金箋,字跡力透紙背:此花性烈,當配青梅酒。

她冷笑一聲,指甲掐斷花莖。毒汁濺在箋紙上,竟蝕出子時三刻四個小字。

果然,那夜他早看穿她下毒的手法,連曼陀羅摻了青梅酒會失效都算得分明。

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響漸遠時,她袖中滑出半枚殘破的虎符——與裴燼玉佩紋樣分毫不差,卻缺了銜珠的螭龍頭顱。

暮色四合,沈烙換了身紺青夜行衣,將淬毒的銀針彆進雲鬢。

銅鏡映出她左肩猙獰的箭疤,十年前那支淬了狼毒的箭鏃,至今仍在雨夜隱隱作痛。暗格裡泛黃的紙鳶被夜風掀起一角,絹布上歪斜的阿爹二字刺得眼眶生疼。

查了十年,竟查到仇人榻上去了。她輕笑,指尖撫過腰間玉扣。

子時的梆子剛敲過一聲,沈烙已立在王府西牆的梧桐枝頭。

月華如練,照得庭院深處的溫泉池波光粼粼。

裴燼散著鴉色長髮浸在池中,蒼白脊背上三道箭疤蜿蜒如蛇,水霧間隱約可見腰側刺著赤金螭龍紋,與虎符缺失的部分嚴絲合縫。

第二章

杏林燼-下

蕭姑娘來得早了些。他未回頭,掬起一捧溫水澆在肩頭。

沈烙足尖輕點,翩然落在漢白玉階前:殿下這般坦誠相見,倒顯得我小家子氣。話音未落,袖中銀鈴已催動迷煙,池畔石燈應聲而滅。

黑暗中傳來衣袂翻飛的聲響。

裴燼的鶴氅兜頭罩下時,沈烙的柳葉刀正抵住他喉結。

濕漉漉的長髮纏上她手腕,他低笑的氣息拂過耳畔:姑娘不妨摸摸我心口——你要的答案,在跳呢。

指尖觸到肌膚的刹那,沈烙瞳孔驟縮。

他胸腔左側有道寸許長的舊傷,疤痕走勢竟與父親書房暗格中那柄斷劍完全吻合。

漢白玉上,一枚螭龍紋玉佩明晃晃地。

她驀然想起,十年前鎮北侯府大火那夜,持劍刺入母親心口的黑影,腰間也懸著這樣的螭龍紋佩!

裴燼!她暴喝一聲,刀鋒劃破他脖頸。

血珠濺在白玉磚上時,四周突然亮如白晝。

十二盞琉璃燈自梁上垂落,映出滿室懸空的卷宗。

泛黃的宣紙如招魂幡般飄蕩,每張都繪著鎮北侯府不同角度的佈局圖,其中一張赫然標註著密道出口。

正是當年母親將她推入的位置。

裴燼漫不經心地抹去頸間血痕,拾起飄落的圖紙:令尊書房第三塊地磚下,藏著你七歲那年冇寫完的《衛公兵法》註疏,可對

他轉身拉開紫檀屏風,整麵牆釘滿北境十六城的輿圖,硃砂筆圈出的位置正是當年屠城慘案的發生地。

沈烙的軟劍嗡鳴著纏上他手腕:你究竟是誰

十年前從火場抱走女童的黑衣人,左肩有狼頭刺青。

裴燼任由劍刃割破肌膚,忽然擒住她手腕按向自己心口,沈烙,你當真認不出這道疤

掌心下的肌膚劇烈跳動,舊傷蜿蜒處隱約浮起青黑脈絡——那是狼毒入骨的痕跡。

記憶轟然洞開。

濃煙中有人將她裹進玄色大氅,箭矢破空聲裡,溫熱的血滴在她眼瞼上。

那人左肩的狼頭刺青浸在血泊中,化作她夢魘裡十年不散的圖騰。

不可能...她踉蹌後退,劍尖在地上劃出火星,那夜救我之人,分明被陳九的羽林衛亂箭射殺!

裴燼忽然欺身上前,濕透的中衣透出心口猙獰的舊傷:當年羽林衛的箭鏃淬的是孔雀膽,可我這傷中的卻是漠北狼毒。

他指尖撫過她眼尾,拭去不知何時滾落的淚珠:阿烙,你要找的屠城案真凶,正坐在龍椅上垂簾聽政呢。

更漏聲催,窗外驚起一群寒鴉。

沈烙攥著那枚虎符跌坐在滿地卷宗間,裴燼將溫好的青梅酒推到她手邊。

酒液盪開漣漪時,他忽然輕咳著笑起來:現在要不要合作比如...

蒼白的指尖點向皇城方向,先把老東西養的狗宰乾淨。

五更天,沈烙翻出王府高牆時,懷中多了一卷染血的北狄密函。

裴燼立在廊下目送她遠去,指尖摩挲著從她發間取下的銀鈴。

青銅麵具的男子自陰影中走出,將密報投入火盆:主子何不直接告訴她,當年鎮北侯是為保她性命,才假意參與屠城

鈍刀子割肉才疼得真切。

裴燼望著天邊將散的星辰,喉間泛起腥甜。

等她親手揭開血淋淋的真相時,纔會明白——這局棋,從來都是兩顆棄子互相啃噬著求生。

東方既白,杏林閣地窖的燭火燃儘最後一滴蠟油。

沈烙將虎符殘片按在北境輿圖上,硃砂勾勒的路線竟與紙鳶上稚童塗鴉重合。

晨風捲起曬藥架上的曼陀羅花瓣,紛紛揚揚落在那句贏我,江山歸你的灑金箋上,恍若一場血色初雪。

月色潑濕王府飛簷時,沈烙正捏著銀針挑亮一盞羊角燈。

案頭堆著七皇子府送來的脈案,字字寫著寒毒侵體。

可那夜溫泉池中的裴燼,分明連指尖都透著習武之人的力道。

她將曼陀羅花粉混入藥囊,青瓷瓶底赫然壓著張殘破的輿圖——北境十六城的標記,與裴燼書房那麵牆上的硃砂痕跡分毫不差。

該換藥方了。她輕笑,指尖碾碎一朵乾枯的鳶尾。

三日後,沈烙拎著藥箱叩響王府角門。

引路的婢女掌心佈滿劍繭,迴廊九曲十八折,每一處拐角都懸著青銅鸞鏡。

她垂眸數著步數,袖中銀針悄然劃破藥箱夾層——昨夜浸過孔雀膽的絹帕正滲出腥甜。

行至書房門前時,忽聽得屋內傳來瓷盞碎裂聲,裴燼沙啞的嗓音混著酒氣溢位雕窗:...滾出去!

殿下又犯咳疾了沈烙推開門的刹那,濃烈的竹葉青氣息撲麵而來。

裴燼斜倚在紫檀榻上,雪白中衣半敞,玉冠歪斜,腳邊滾著四五隻空酒罈。

他抬眼時眸中霧氣朦朧,脖頸還纏著那夜被她劃破的紗布:蕭姑娘是來送毒,還是送命

話音未落便劇烈咳嗽,蒼白的指尖按著心口,指縫間滲出暗紅血痕。

沈烙蹲身拾起碎瓷,藥箱悄然抵住榻邊機關。

指尖觸到青磚縫隙的刹那,她瞳孔微縮——磚麵浮灰有細微的拖拽痕跡,最新的一道止於博古架第三格。

那裡擺著尊青銅饕餮尊,獸目鑲嵌的墨玉正對著她袖中銀針的反光。

民女鬥膽為殿下診脈。她突然欺身上前,染了藥香的指尖按上他腕間。

裴燼手腕一翻反扣住她命門,醉意熏暈的眼尾泛起薄紅:蕭姑孃的手,比鶴頂紅還燙。

他發力將她拽上軟榻,酒盞傾倒間,溫熱的唇擦過她耳際:這麼急著找蕭家軍令牌,不如直接問我

沈烙後腰抵上冷硬的榻沿,簪中劍倏然彈出三寸:殿下醉了。

醉眼看人才分明。裴燼低笑著擒住她握劍的手,帶著薄繭的拇指摩挲她虎口舊疤。

濃烈的酒氣裡,她忽覺指尖發麻——方纔觸及他脈門的瞬間,竟反中了軟筋散!

博古架傳來機關轉動的輕響。

趁他俯身拾酒壺的間隙,沈烙足尖勾起藥箱砸向饕餮尊。

墨玉獸目應聲而碎,暗格彈開的刹那,玄鐵令牌裹著塵灰墜地,蕭家軍的狼頭徽記在月光下泛著血光。

永隆七年春,鎮北侯親率蕭家軍馳援漠北。裴燼的聲音突然褪去醉意,冷如淬冰。

卻在狼牙穀遭北狄與羽林衛合圍,三萬將士的屍骨,至今堵著陰山風口。

他拾起令牌按進她顫抖的掌心,那些刻意模糊的記憶突然清晰——父親出征前夜,曾將半枚虎符塞進她妝奩:阿烙收好,這是能調動漠北鷹騎的...

劍風掃滅燭火的刹那,裴燼已將她抵在屏風上。

鎏金屏麵繪著大雍山河圖,他帶著酒氣的呼吸碾過她唇畔。

現在要不要聽聽交易我幫你屠儘仇讎,你替我...冰涼的令牌忽然貼上她心口,暖一暖這吃人的江山。

沈烙簪中劍刺破他衣襟,卻被他握著腕子按下機關。

整麵牆壁轟然翻轉,數百張血書懸垂如瀑。

最中央的羊皮地圖釘滿染血銀針,北境十六城被硃砂線勾成巨大的祭壇形狀。

而鎮北侯府的位置,正插著半枚生鏽的箭鏃。

當年屠城案後,陳九用這份地圖向先帝表忠心。

裴燼指尖撫過箭鏃上的暗紋,那是羽林衛獨有的狼頭標記。

你的好師兄沈青崖,上月剛往他府上送了十箱西域火油。

更漏聲催,窗外忽有驚鳥撲棱棱飛起。

沈烙劍鋒貼著他喉結劃出血線:你究竟想燒了誰的棋局

我要燒穿這吃人的世道。裴燼笑著握住她執劍的手,帶她刺向地圖上帝都的位置。

比如先燒了老東西最疼愛的——儲秀宮。

五更梆子響時,沈烙躍出王府高牆,懷中令牌貼著心口發燙。

裴燼倚在窗邊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將染血的帕子丟進火盆。

青銅麵具的男子從梁上躍下,瞥見主子腕間新添的劍傷:您故意讓她發現令牌,就不怕她與沈青崖聯手

獵犬聞到血腥味,纔會心甘情願跳進陷阱。

裴燼摩挲著從她發間順走的銀簪,尖端還沾著曼陀羅花粉。

更何況...

他忽然劇烈咳嗽,指縫間溢位的黑血墜入火中,騰起幽藍焰光。

真正的好戲,總要等台子燒塌了纔開場。

東方既白,杏林閣地窖的銅盆裡,半張焦黑的輿圖正吐出最後一絲青煙。

沈烙將令牌按在殘圖上,缺失的北境路線竟與父親兵書殘頁完全重合。

晨風掀起曬藥架上的紗布,曼陀羅花粉紛紛揚揚落在儲秀宮三字上,恍若一場無聲的祭奠。

第三章

局中局-上

卯時三刻,杏林閣的晨霧未散,沈烙已將曼陀羅花瓣碾成糊狀。

青瓷碗裡的汁液泛著妖異的紫,她指尖沾了些,在銅鏡上畫出歪扭的螭龍紋

——

那是昨夜從裴燼玉佩上拓下的紋樣。

阿九,去請七皇子府的管家。

她用帕子擦淨手,烏木簪子在晨光中閃過冷光。

就說蕭某有祖傳的止咳方子,想與殿下共研。

辰時末,裴燼的馬車準時停在藥鋪後門。

沈烙隔著竹簾望去,見他穿了件月白錦袍,腰間玉佩半掩在緞帶裡,唯有螭龍尾尖露出寸許。

她指尖撫過袖中虎符殘片,唇角勾起抹冷笑

——

昨夜在王府溫泉池,她分明看見那玉佩與自己的殘片嚴絲合縫。

蕭姑娘今日氣色不錯。

裴燼踏入診室時,目光落在案頭的曼陀羅上。

聽說西域來的藥師會用這花煉蠱,姑娘可試過

殿下說笑了。

沈烙將煎好的藥汁推過去,琥珀色的液體裡浮著幾片紫蘇。

不過是治咳的偏方,倒是殿下腰間玉佩......

她忽然伸手扣住他脈門:與我亡父的虎符紋樣相似得很。

裴燼挑眉任她扣住手腕,指尖卻趁機勾住她腕間銀鈴:蕭姑孃的父親莫不是鎮北侯府的......

話未說完,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指縫間滲出血絲

——

正是昨夜她抹在他玉帶鉤上的毒粉發作了。

沈烙瞳孔驟縮,她算準了曼陀羅混著青梅酒會失效,卻忘了他昨夜喝過的溫泉水摻了硃砂。

毒粉遇熱蒸騰,竟在他體內凝成血蠱。

你......

她下意識伸手去扶,卻被他反手按在藥櫃上。

青瓷藥瓶嘩啦啦滾落,苦艾與血竭的氣息混在一起,熏得人發暈。

沈烙,

裴燼低頭咬住她耳垂,滾燙的呼吸噴在頸側。

想看我的底牌

他忽然扯開衣襟,露出心口猙獰的舊傷

——

那道狼毒入骨的疤痕此刻泛著青黑,竟與她左肩的箭疤呈鏡像生長。

更聲驚破凝滯的空氣。

沈烙袖中柳葉刀剛要出鞘,卻見裴燼指尖按在牆上某處凸起的青磚。

暗格轟然開啟,蕭家軍的鎏金令牌正躺在絲絨墊上,令牌邊緣刻著的

字,分明是她幼年習字時的筆跡。

十年前,鎮北侯親手將這令牌交給我。

裴燼拿起令牌,在掌心輕輕摩挲,他說‘若烙兒能活著,替我護她長大’。

沈烙的刀

噹啷

落地。

她想起昨夜在王府看見的佈局圖,想起裴燼說出密道位置時的語氣

——

那不是敵人的試探,是知情人的歎息。

你早就知道我是誰。

她後退半步,撞翻身後的藥碾子,從杏林閣第一次見麵,你就在等我入局。

裴燼忽然笑了,他拾起地上的刀,用指尖彈了彈刀刃:局蕭姑娘可知,這十年我畫了多少張鎮北侯府的地圖

他轉身掀開牆上的《本草圖》,露出背後整麵牆的羊皮卷

——

每張都標著不同年份的北境兵力部署,最中央那張,用硃砂圈著

沈烙

二字。

當年屠城案,陳九的羽林衛是明槍,你父親纔是暗箭。

他抽出一卷密報,扔在她腳邊。

但他臨陣倒戈,將屠城計劃傳給我時,用的是你的生辰八字做密語。

紙頁在風中翻動,沈烙看見

癸未年霜降,幼女染痘

的字樣

——

那是她七歲那年,父親謊稱她出痘,將她送去莊子上避了三個月。

原來不是避痘,是避一場滅頂之災。

所以你讓我發現私印,引我去王府,

她彎腰撿起密報,聲音發顫。

甚至故意中我的毒,就是為了讓我相信......

你與屠城案有關

裴燼走到她麵前,抬手替她理了理亂掉的鬢髮。

不是相信,是讓你親手揭開真相。

他忽然握住她持刀的手,按向自己心口,現在,你可以殺了我,或者......

窗外突然傳來利箭破空聲。沈烙本能旋身,袖中銀針已射向視窗

卻見一支弩箭擦著她髮梢釘入梁柱,箭尾綁著封染血的密函,赫然印著北狄王庭的狼首徽記。

裴燼慢條斯理地繫好衣襟:看來有人不想讓我們好好說話。

他指尖撫過弩箭,忽然冷笑,陳九的狗鼻子倒是靈,知道你拿到了北狄密函。

沈烙撕開密函,泛黃的羊皮紙上用硃砂寫著:鎮北侯府滅門之夜,第三道院門的守衛,是千機樓的人。

她猛地抬頭,與裴燼目光相撞

——

千機樓,正是他掌控的情報組織。

當年我派去接應的暗衛,全死在陳九的埋伏裡。

裴燼聲音低沉,但有個人活著回來了,他說......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半片紙鳶殘片,有人在火場裡撿到這個。

沈烙渾身血液凝固。

那片絹布上,正是她幼年寫的

阿爹

二字,邊緣還沾著焦黑的血跡

——

這是她以為早已燒燬的東西。

沈烙,

裴燼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按在自己後頸,摸摸這裡。

她指尖觸到一片凸起的皮膚,竟是道舊疤,形狀像極了展翅的鳶鳥。

這是十年前,我抱著你從火場躍下時,被房梁砸的。

他望著她震驚的眼,忽然輕笑:現在,還要殺我麼

更夫的梆子聲從街尾傳來,已是申時初。

沈烙望著滿地狼藉的診室,又看看手中的虎符殘片與紙鳶殘片,忽然笑了

不是冷豔的笑,是帶著幾分瘋癲的笑。

好個局中局,

她將刀收入袖中,指尖劃過他胸前疤痕,既然殿下想玩,那便看看......

到底是誰在執棋,誰是棋子。

裴燼眼底閃過讚許,他拾起案頭的曼陀羅汁液,在紙上畫了道螭龍:子時三刻,帶齊你的毒藥。

他將紙摺好塞進她領口,這次,換你跟我去見個老朋友。

暮色漸濃時,沈烙站在王府密道入口,望著裴燼手中的蕭家軍令牌出了神。

她忽然想起母親臨死前塞給她的玉佩,想起父親書房暗格裡的斷劍

原來所有的碎片,都在裴燼這裡拚成了完整的圖。

怕了

裴燼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他點燃火摺子,照亮密道牆壁上的劍痕。

當年你父親就是在這裡,將令牌交給我的。

沈烙深吸一口氣,摸出袖中的鶴頂紅:不是怕,是在想......

她忽然將毒藥抹在他令牌上。

若這令牌是假的,我該用什麼毒送你歸西。

裴燼低笑出聲,他接過令牌,在毒藥裡滾了滾,又遞迴給她:放心,真貨才能引出真凶。

他指了指密道儘頭的石門,陳九的乾兒子,就在門後。

石門緩緩開啟時,腐肉的臭味撲麵而來。

沈烙捂住口鼻,卻見滿地跪著的黑衣人,每個人後頸都烙著狼頭刺青

——

正是十年前火場裡的記號。

這些人......

她皺眉。

千機樓的死士,

裴燼踢開一具屍體,露出牆上的暗格,他們守著的,是陳九私鑄的龍紋火銃圖紙。

沈烙瞳孔驟縮。

龍紋火銃是禁器,當年先帝就是用這東西逼反了鎮北侯

——

原來陳九纔是真正的鑄器人。

現在,

裴燼將火把遞給她,該你動手了。

就用你最擅長的毒,讓這些死人......

說出活人該說的話。

她望著他眼中跳動的火光,忽然明白過來

他不是要她合作,是要她親手毀掉過去十年的恨,再在廢墟上重建新的信仰。

裴燼。

她打開毒瓶,毒霧在火光中泛著幽藍。

你最好祈禱,這局棋的終章......

不是我們互相將刀插進對方心口。

他伸手替她攏了攏被密道風吹亂的髮絲:放心,我要的從來不是你死......

他指尖掠過她唇畔,而是要你活著,陪我看這山河燼滅,再一起重建新的天下。

毒霧漫過死士們的麵巾時,沈烙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

她不知道該信他還是殺他,但有一點很清楚

從昨夜他在火場揹她走出的那一刻起,她的命,就已經和這個瘋子綁在了一起。

密道深處,傳來齒輪轉動的聲響。

裴燼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燙得驚人:記住,等會無論看見什麼,都要跟著我的節奏。

他忽然輕笑,畢竟,我們現在可是......

共犯了。

沈烙望著他眼中的瘋戾與溫柔,忽然意識到。

原來最狠的局,不是你死我活,而是讓對方在愛恨交織中,明知是深淵,也心甘情願跳入。

第四章

局中局-下

寅時初,沈烙回到杏林閣地窖,將蕭家軍令牌浸入曼陀羅毒液。

青銅盆裡泛起詭異的紫泡,她望著令牌上狼頭徽記逐漸褪去鎏金,忽然想起父親書房掛過的

忠勇

匾額

——

原來忠勇二字,早被血色權謀泡得發腥。

掌櫃的,無涯閣飛鴿傳書。

阿九隔著石梯遞來竹筒,聲音發顫,是沈少主的密令。

展開字條時,沈烙指尖微頓。

殺裴燼,奪虎符

八個硃砂字力透紙背,落款處蓋著無涯閣的骷髏印。

她捏碎鴿哨,望著窗外將明未明的天色,忽然輕笑

——

沈青崖果然坐不住了。

申時三刻,裴燼的馬車如期停在藥鋪後街。

沈烙掀開轎簾,撲麵而來的是濃重的血腥味。

七皇子倚在錦墊上,蒼白的唇色比往日更甚,衣襟處滲著暗紅血漬:蕭姑娘可曾見過,中了三色堇毒的人,會從七竅流出彩虹般的血

她掃過他腕間若隱若現的青筋,那是毒素攻心的征兆:殿下是來求解毒,還是來求死

求蕭姑娘幫我演場戲。

裴燼忽然抓住她手腕,按在自己左胸第三根肋骨處。

三日前沈青崖送來的蜜漬金桔,裡層藏著西域蝮蛇毒。

他指尖劃過她掌心老繭,而能解這毒的,唯有你袖中那管‘鶴頂紅改良版’。

沈烙瞳孔驟縮。

鶴頂紅改良版是她獨創的毒劑,以毒攻毒的法子從不外傳

——

除非,有人跟蹤過她配製毒藥的全過程。

看來殿下的千機樓,比我想象中更‘關心’我。

她甩開他的手,從藥箱底層摸出羊脂玉瓶,但我憑什麼幫你

裴燼扯出染血的玉帶,露出腰側猙獰的螭龍刺青:就憑這個與你虎符殘片吻合的印記,還有......

他忽然劇烈咳嗽,咳出的黑血滴在她袖口,陳九今夜要在儲秀宮宴客,沈青崖送去的火油,該派上用場了。

暮色浸透宮牆時,沈烙扮成宮女混進儲秀宮。

鎏金燭台上的紅燭刻著並蒂蓮紋樣,她用銀簪輕輕一挑,蠟油裡果然藏著火摺子

,

正是無涯閣特製的

燎原。

蕭姑娘穿宮裝的樣子,比毒藥更勾人。

裴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竟換了身侍衛服,腰佩羽林衛的狼頭腰牌。

陳九那老東西今晚要宣佈與北狄和親,你猜他選的是誰

話音未落,殿門轟然洞開。

長寧郡主扶著陳九步入,她今日穿了件茜素紅翟衣,頸間戴著的赤金螭龍項圈

,與裴燼的玉佩紋樣分毫不差。

是你!

郡主指尖顫抖,塗著丹蔻的指甲幾乎掐進沈烙脖頸。

上次在王府外跟蹤我的黑影,原來是你!

沈烙袖中銀針已然出鞘,卻見裴燼突然單膝跪地:皇祖母明鑒,此女乃無涯閣刺客,意圖破壞和親大計。

他指尖叩地三下,殿角立柱突然裂開,露出藏著火油的夾層。

陳九渾濁的眼珠轉了轉:裴燼,你說該如何處置

按律當誅。

裴燼抬頭時眸中閃過狠戾,但臣鬥膽請命,由臣親自用刑,逼問無涯閣幕後主使。

沈烙被押進偏殿時,聽見郡主在身後冷笑:七皇兄不是向來憐香惜玉麼今日倒像變了個人。

她垂眸望著裴燼按在她肩頭的手,那指尖的溫度與昨夜在溫泉池時並無二致

原來他早就知道,今日的局裡,她必須扮作刺客。

怕了

裴燼關上門,忽然從袖中摸出解藥,這是三色堇的解法,你先服下。

你不是中了蝮蛇毒

她挑眉接過藥瓶,卻在開蓋時嗅到一絲熟悉的苦杏仁味

那是她獨有的

幽冥引

改良版。

裴燼忽然貼近她耳畔:傻姑娘,我若真中了毒,如何能徒手接住你方纔那記袖箭

他指尖劃過她腰側,那裡藏著她方纔刺向陳九的淬毒匕首。

現在聽好,等會我會故意露出破綻,你用這把匕首刺中我左肩......

你瘋了

沈烙攥緊匕首,那匕首淬了五步倒,見血封喉!

所以需要你的解藥。

裴燼扯開左袖,露出當年救她時留下的狼頭刺青。

用你的血,混著鶴頂紅改良版,能解這毒。

他忽然輕笑,還記得我昨夜說的麼鈍刀子割肉才疼得真切,

陳九那老東西,要看的就是我們自相殘殺。

更聲驚破殿外的寂靜。

沈烙聽見陳九的輪椅聲越來越近,掌心的匕首已被冷汗浸透。

裴燼握住她的手,將刀尖對準自己心口偏左三寸:刺下去,用七分力。

他指腹擦過她唇畔,彆怕,我數到三,你就......

砰!

殿門被踹開的瞬間,沈烙本能揮刀刺出。

裴燼側身避開要害,刀鋒劃過他肩頭,五步倒的青黑色迅速順著血管蔓延。

陳九望著地上的血跡,渾濁的眼裡泛起笑意:好個苦肉計,看來七皇子果然忠心耿耿。

皇祖母明察,

裴燼單膝跪地,咳出的血滴在沈烙腳邊,這刺客身上必有密信,可搜她貼身衣物。

沈烙被按在地上時,任由陳九的爪牙搜出懷中的假密函。

那上麵赫然蓋著無涯閣的印章,落款是沈青崖的名字。

陳九看著密函,忽然陰笑:原來無涯閣想扶持的新君,是七皇子......

皇祖母誤會了!

裴燼忽然抬頭,喉間溢位黑血,這是栽贓!

是不是栽贓,等你斷氣了再說。

陳九揮了揮手,羽林衛立刻抬來一口銅鼎,鼎中燒著的正是沈青崖送來的火油。

聽說無涯閣的殺手最怕火,今日便讓七皇子看看,叛徒的下場。

銅鼎中的火苗映著沈烙的臉,她望著裴燼逐漸渙散的瞳孔,咬了咬牙。

原來最狠的不是互相殺戮,而是在絕境中把後背交給對方,賭一個同歸於儘的可能。

裴燼,

她忽然輕笑,指尖悄悄劃破掌心,記得欠我一條命。

血珠滴進他唇角的瞬間,殿外突然傳來驚天動地的爆炸聲。

沈烙趁機踢翻銅鼎,火油潑向陳九的輪椅。

裴燼不知何時扣住她腰肢,帶著她躍向窗邊

窗外,千機樓的死士正駕著飛索破窗而入,為首的人戴著青銅麵具,手中揮著的,正是沈烙的無涯閣令牌。

走!

裴燼肩頭的毒血滴在她衣襟,卻仍將她護在懷裡。

去無涯閣!沈青崖現在該收到訊息,說我們死於火焚了。

子時的夜風捲著火星撲麵而來,沈烙望著懷中人蒼白的臉,忽然發現他眼底藏著的瘋戾與溫柔。

那是與她一樣,被仇恨燒穿了心的人,纔會有的光。

第五章

墮佛-上

戌時初刻,暴雨如注。

沈烙伏在城樓飛簷上,指尖摩挲著袖中改良版

幽冥引。

簷角銅鈴在狂風中碎成急響,混著遠處祭天大典的鐘鼓,敲得人心發緊。

裴燼今日穿了件玄色織金蟒袍,玉帶鉤上嵌著的螭龍眼珠,竟是她昨夜悄悄換上的毒玉。

姑孃的毒,果然比暴雨還涼。

熟悉的低笑自身後傳來,裴燼不知何時欺近,廣袖掃過她腰間時,將一枚焰火信號扣進她掌心。

他發間還沾著龍涎香,卻掩不住暗藏的冷梅香

——

那是她為他特製的避毒香粉,此刻正隨著雨水滲入他肌理。

三日後便是中秋。

她轉身時,袖中柳葉刀擦著他喉結劃過:陳九要在祭天大典上宣佈立儲,你確定要選這天動手

裴燼垂眸望著她腕間銀鈴,那是他親手改製的機關,此刻正隨著她呼吸輕顫:老東西選在這天祭天,是想借‘順應天命’之名除掉我。

他忽然握住她持刀的手,按在自己左胸第三根肋骨處,而我要做的,就是讓他的‘天命’,碎在自己設的局裡。

暴雨沖刷著城樓的漢白玉欄,遠處祭天台的九龍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沈烙望著他眼底翻湧的闇火,忽然想起昨夜在千機樓地牢,他掀開那具陳九死士的衣襟,露出心口與她父親同款的狼頭刺青

原來當年鎮北侯府的暗衛,早就被裴燼收為己用。

沈青崖今早送了盒蜜漬金桔來。

她忽然開口,指尖劃過他腰間蟒紋,表麵是江南糖霜,裡層卻浸了西域蝮蛇毒。

裴燼挑眉,喉間溢位一聲輕笑:看來你那位好師兄,比陳九更急著讓我死。

他忽然傾身,鼻尖幾乎觸到她眉梢,不過他不知道,你給我的解藥,早就混在每日的參茶裡了。

沈烙瞳孔驟縮。

她想起這些日子為他調製的

補藥,每一味都經過精心計算,卻唯獨漏了他每日必喝的那盞雪頂含翠。

原來他早就知道她的下毒手法,甚至反將她的毒化作了試金石。

裴燼,你究竟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她後退半步,刀鋒抵上他心口,是從杏林閣第一次見麵,還是更早

男人伸手替她拂去額前濕發,指腹擦過她眉骨時,忽然用力按住她太陽穴:從你七歲那年,我在火場撿到那半片紙鳶開始。

他聲音低沉,混著雨聲砸進她耳中,鎮北侯臨死前托我護你周全,卻冇告訴我......

他的掌上明珠,會變成讓我夜不能寐的劫數。

更聲突兀地撕裂雨幕。

沈烙望著他眼中翻湧的情緒,忽然感覺腰間一緊。

他竟用巧勁將她抵在城樓立柱上,蟒袍下襬浸在積水中,蜿蜒如毒蛇。

她剛要掙紮,卻見他指尖按在她後頸某處穴位,竟替她逼出了藏在衣領的監聽蜂。

陳九的‘順風耳’無處不在。

他望著那隻垂死的蜂鳥,冷笑一聲,但他不會知道,我們今晚要談的,是如何讓他的‘天選之子’,變成祭天台上的活靶子。

沈烙望著他掌心的焰火信號,忽然明白過來。

祭天大典上,裴燼本應作為皇子代表獻上祝詞,而她則會扮成宮女混入儀仗隊,伺機刺殺陳九。

但此刻他眼底的瘋狂,分明是要將整個祭天台變成火葬場

連同他自己,一起化作引火的柴薪。

你想讓我頂替你上台。

她攥緊手中的毒玉,用沈家軍的狼頭令箭,引陳九的羽林衛動手,再趁機揭露他私鑄火銃的罪行。

裴燼低頭凝視她染血的袖口,那裡藏著她特製的

血焚。

遇火即燃的劇毒,能在瞬間將整座祭天台化為煉獄。

他忽然低頭,冰涼的唇印在她濕潤的眼睫上:聰明人不該問明知故問的問題。

他舌尖舔去她眉梢雨水,更何況,隻有你站在祭天台上,沈青崖纔會捨得動用他藏了十年的‘燎原火’。

驚雷炸響的刹那,沈烙忽然笑了。

她想起父親書房暗格裡的那捲《陰符經》,想起裴燼書房牆上的血色地圖。

原來他們從來都是同一類人,用仇恨作刃,在權謀的荊棘裡開出血花。

好,我替你去。

她將毒玉按進他掌心,但你要答應我,若我死在祭天台上

——

不會有如果。

裴燼打斷她,指尖捏碎毒玉,綠色汁液滲進他掌心紋路,你忘了我們是共犯。

他忽然扯開衣襟,露出心口那道狼毒舊疤,當年我能從三十萬羽林衛手中抱出你,今日就能從鬼門關裡搶回你。

暴雨漸歇時,祭天台的燭火次第亮起。

沈烙換上宮女服飾,銀簪裡藏著三支淬毒的燕尾鏢,袖口縫著裴燼給的焰火信號。

她走過長廊時,聽見長寧郡主的笑聲從儲秀宮傳來。

那女人頸間的螭龍項圈,此刻正隨著她的動作折射出冷光,恍若一條吐信的毒蛇。

沈姑娘果然如約而至。

陰鷙的男聲從陰影裡飄來,沈青崖倚在廊柱上,指尖轉著枚骷髏令牌。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錦袍,卻在領口露出半枚狼牙。

那是當年無涯閣滅門時,他從血泊裡撿的戰利品。

師兄深夜在此,是來送我上路

沈烙停步,袖中銀針已悄然滑入掌心。

男人走近,身上帶著熟悉的沉水香。

那是她七歲時替他調的香方。

他抬手想摸她臉,卻被她偏頭避開:阿烙,跟我走吧。

他聲音裡帶著幾分病態的溫柔,我們離開這吃人的皇城,去漠北放鷹,就像小時候說的那樣。

沈烙望著他眼底的偏執,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個雨夜。

他揹著她逃出火場時,肩頭的血一滴滴落在她手背,溫熱如泉。

可如今,那雙手卻沾滿了無辜者的血,連眼神都變得像陳九一樣陰鷙。

漠北的鷹,早被你們這些人射死了。

她冷笑,銀針抵住他咽喉,沈青崖,你以為用‘燎原火’燒了祭天台,就能坐上皇位彆忘了,千機樓的暗衛,早就守在你藏火藥的地窖外了。

男人瞳孔驟縮,忽然伸手扣住她手腕:你果然和裴燼那廝勾結!

他指尖用力,骨節發白,你以為他是真心待你當年屠城案,他父親纔是幕後主使

——

話音未落,一支燕尾鏢破空而來,擦著他耳畔釘入廊柱。

沈烙趁機旋身,袖中信號彈沖天而起,在夜空中綻開一朵血色曼陀羅。

遠處祭天台傳來驚呼,她知道,裴燼的計劃已經開始了。

記住,師兄。

她轉身時,銀鈴輕響,玩火者,必**。

第六章

墮佛-下

祭天大典如期舉行。

沈烙混在宮女隊列中,望著裴燼扶著陳九走上祭天台。

老宦官的輪椅碾過青磚,發出刺耳的聲響,卻蓋不住她心跳如擂鼓的聲音。

她摸到袖口的焰火信號,想起裴燼昨夜在她耳邊說的話:當陳九舉起祭天劍時,你就點燃信號,剩下的,交給我。

鐘鼓齊鳴,陳九顫巍巍舉起金劍,正要劈向祭天牛首,卻見裴燼忽然踉蹌半步,咳出的血滴在牛首上,竟泛起詭異的藍光。

那是她特製的

見血封喉,專門用來混淆視聽。

七皇子中毒!

驚呼聲響徹雲霄,羽林衛立刻將陳九護在中央。

沈烙趁機躍上祭天台,袖中信號彈劃破夜空,與此同時,她看見裴燼衝她露出一抹血跡斑斑的笑,那笑容裡藏著的瘋狂與信任,讓她心臟猛地漏跳一拍。

動手!

他的吼聲混著驚雷落下,沈烙反手甩出三支燕尾鏢,分彆釘在祭天台的三根主柱上。

刹那間,暗藏的火油順著柱子流下,在月光下泛著妖異的光。

陳九望著這一切,渾濁的眼裡終於露出驚恐

——

他終於明白,自己精心策劃的祭天典,早已變成了裴燼為他準備的火葬場。

裴燼!你竟敢

——

老宦官的怒吼被爆炸聲淹冇。

沈烙感覺有人扣住她腰肢,帶著她躍向台下。

漫天火光中,她看見裴燼肩頭插著一支羽箭,卻仍死死護著她,眼中倒映著沖天的火焰,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疼嗎

她大喊,指尖按住他流血的傷口。

男人低頭望著她,忽然輕笑,血珠從他唇角滑落,滴在她衣襟上:疼,但比十年前抱著你從火場跳下來時,好多了。

他忽然低頭,在漫天火光中吻住她,那吻裡混著血腥與硝煙,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滾燙,沈烙,記住這一刻,我們燒了舊世界,也要一起重建新天下。

火勢蔓延時,沈烙聽見遠處傳來無涯閣的鴿哨聲。

她知道,沈青崖的

燎原火

已經啟動,而他們的棋局,纔剛剛開始。懷中的裴燼體溫漸漸變冷,她卻握緊了他的手。

這一次,她不再是孤獨的複仇者,而是與他並肩的共犯,要在這血色權謀裡,殺出一條屬於他們的路。

祭天台上,忠勇

二字的匾額在火中扭曲變形,最終化作灰燼。

沈烙望著那團火焰,忽然想起父親書房裡的紙鳶,想起裴燼補全的那句

吾妻阿烙。

原來有些烙印,不是用來仇恨,而是用來銘記

——

銘記那些在黑暗中互相救贖的靈魂,終將在烈火中重生。

子時正,祭天台的火勢已燒穿半個宮牆。

沈烙揹著昏迷的裴燼躲在斷牆後,指尖顫抖著替他剜出肩骨間的羽箭。

箭頭淬著孔雀膽,黑血混著雨水順著他蒼白的鎖骨往下流,在蟒紋蟒袍上洇出妖異的花。

她摸出袖中最後一支解毒劑,卻在刺破他皮膚時頓住。

那是沈青崖特製的

蝕心蠱,專門用來對付千機樓的人。

醒著就彆裝死。

她反手將藥劑砸在他耳邊,你早就算準了陳九會用孔雀膽,對不對

裴燼睫毛顫動,忽然睜開眼,眸中倒映著跳動的火光:你以為我為什麼讓你用‘血焚’

他伸手扣住她後頸,迫使她與自己對視,唯有以毒攻毒,才能讓陳九相信,我真的中了他的必殺之局。

沈烙望著他眼底的血絲,忽然想起地窖裡那捲北狄密函。

上麵用硃砂寫著

裴燼乃前朝餘孽,而蓋章的人,竟是她父親的副將。

她指尖撫過他心口的狼毒舊疤,忽然用力扯開他衣領。

那裡果然藏著半枚虎符,與她的殘片拚合時,竟露出

勤王

二字。

鎮北侯當年不是投敵,是假意歸順陳九,為的是裡應外合清君側。

她聲音發顫,而你......

你根本不是七皇子,是前朝太子!

裴燼忽然笑了,笑聲混著血沫溢位唇角:聰明。

他指尖劃過她眉眼,你父親用自己的命做餌,換我帶你逃出火場。而我用十年時間,把自己變成陳九最放心的‘病弱皇子’,隻為等一個讓他萬劫不複的機會。

爆炸聲從儲秀宮方向傳來,長寧郡主的尖叫混著濃煙飄來。

沈烙扶著裴燼起身,卻見那女人踉蹌著跑來,華美的翟衣已被火引燃,頸間的螭龍項圈泛著詭異的紅光。

那竟是個機關,裡麵藏著陳九的祕製毒藥。

裴燼......

你騙得我好苦!

郡主撲過來,指甲劃過他臉龐,你說會娶我,說會讓我做皇後,原來都是為了拿到陳九的調兵手諭!

裴燼反手扣住她手腕,指尖按在她項圈的機關上:你以為我真的不知道,你每月初七都會去陳九的密室

他冷笑,那密室第三塊磚下,藏著的可不隻是火銃圖紙,還有你母親當年被毒殺的真相。

郡主瞳孔驟縮,忽然劇烈掙紮:你休想!就算死,我也要拉著你們

——

她的話戛然而止。

沈烙看著插入郡主心口的柳葉刀,刀刃上的

血焚

正順著傷口蔓延,將她的翟衣染成黑紅色。

裴燼鬆開手,郡主倒地時,項圈機關彈出一卷羊皮紙,正是陳九私通北狄的密函。

現在,該去了結老東西了。

裴燼按住沈烙肩膀,聲音低沉,但在那之前,我有件事必須告訴你

——

他的話被一陣密集的箭雨打斷。

沈青崖帶著無涯閣死士破火而來,手中握著的,竟是鎮北侯府的玄鐵重劍。

他望著沈烙染血的衣襟,眼底閃過瘋狂:阿烙,跟我走!裴燼他騙了你,當年屠城時,是他父親親自下令殺你全家!

沈烙感覺大腦嗡鳴。

她想起地窖裡那封被燒燬的密函,想起裴燼書房裡那張標著

屠城案執行者

的畫像

——

先帝的臉,竟與裴燼有幾分相似。

指尖的匕首忽然變得滾燙,她望著眼前兩個男人,忽然分不清到底誰纔是真正的仇人。

沈青崖,你以為偽造密函就能挑撥我們

裴燼忽然咳著笑起來,你手裡的重劍,劍柄刻著的‘忠’字,還是當年鎮北侯讓我刻的。

他臨終前說,若有一日你黑化,就讓阿烙用這把劍了結你。

沈青崖臉色劇變,揮劍劈來。

沈烙本能旋身避開,卻在劍鋒擦過她臉頰時,看見裴燼眼中閃過的狠戾。

那是種近乎絕望的殺意,彷彿要將過去十年的隱忍一併斬斷。

阿烙,選吧。

裴燼將蕭家軍令牌塞進她掌心,殺了他,或者殺了我,從此你再也不用被仇恨困在這局裡。

暴雨再次傾盆而下。

沈烙望著手中的令牌,又看看渾身浴血的兩人,忽然想起母親臨死前塞給她的玉佩,上麵刻著的

——

那是她的小字,意為

燃燒的心,熾熱而明亮。

我誰都不殺。

她忽然將令牌砸在地上,我要燒了這局棋,連同你們這些執棋人!

話音未落,她甩出袖中所有毒粉,在三人之間織成一道毒霧屏障。

裴燼與沈青崖同時閃退,卻見她趁機躍上牆頭,取出最後一枚信號彈。

那是用裴燼的血與她的毒混合製成的

同歸,一旦點燃,方圓十裡內無人生還。

沈烙!你瘋了

裴燼怒吼,試圖衝過來,卻被毒霧逼退。

她望著他眼中的驚恐,忽然笑了,淚混著雨水滑落。

十年前,你們都以為我是需要被保護的棋子。但現在我要讓你們知道,我是能焚儘一切的火。

她點燃信號彈,藍光映著她決絕的臉,這局棋,該結束了。

信號彈沖天而起的刹那,裴燼忽然爆發出驚人的力量,衝破毒霧抱住她,用自己的身體將她護在牆下。

沈烙聽見他在耳邊說:對不起,阿烙,我早該告訴你,你父親用命換的,不是讓你複仇,而是讓你活著。

爆炸聲響起時,她看見沈青崖驚恐的臉,看見陳九的輪椅在火中翻滾,看見長寧郡主頸間的螭龍項圈終於裂開,露出裡麵藏著的先帝遺詔。

熱浪襲來的最後一刻,裴燼吻住她的唇,像是要將一生的遺憾都融進這個吻裡。

活下去。

他說,替我們看新的天下。

三日後,新帝登基大典。

沈烙站在宮牆外,望著漫天飄飛的黃紙。

昨夜的大火燒燬了大半個皇宮,陳九的屍體被髮現時,手裡還攥著半塊龍紋火銃的碎片。

民間傳言,七皇子裴燼在火場中護駕身亡,新帝是陳九從民間尋來的私生子。

隻有她知道,這一切都是裴燼設的局。

姑娘可是要進宮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沈烙轉身,看見裴燼倚在一棵老槐樹下,臉上纏著繃帶,卻掩不住眼底的笑意。

他換了身普通士子的青衫,腰間掛著的,是她送的那枚杏花紋玉扣。

怎麼冇死

她挑眉,指尖摸到袖中的柳葉刀,我明明看見你被房梁砸中。

裴燼走近,從懷中掏出塊燒黑的鐵牌,正是蕭家軍令牌:這東西替我擋了一劫。

他指腹擦過她眉梢,就像你當年替我擋了一箭。

沈烙望著他掌心的老繭,忽然想起火場中他揹她的姿勢,那麼堅定,那麼溫暖。

她彆開臉,摸出一封密函:這是從沈青崖身上搜出的,裡麵有陳九私鑄火銃的全部證據。

裴燼接過密函,卻在翻開時頓住,裡麵夾著半張泛黃的紙,是她七歲時寫的

阿爹

二字,邊緣還沾著新鮮的血跡。

他抬頭看她,卻見她眼中閃過痛楚。

他臨死前說,父親是為了保我,才假意參與屠城。

她聲音沙啞,原來當年陳九以我的性命威脅父親,讓他做屠城案的替罪羊,否則就用龍紋火銃轟平整個侯府。

裴燼忽然將她拉入懷中,用力抱住:我知道。

他低聲說,你父親托我告訴你,他從來冇有背叛過家國,隻是太愛你。

沈烙閉上眼,任由淚水滑落。

十年的仇恨,十年的追查,最後竟換來這樣的真相。

她以為自己會崩潰,會發瘋,可此刻卻異常平靜,彷彿心裡有什麼東西,終於在大火中燒儘了。

現在怎麼辦

她抬頭看他,新帝是你的人,陳九的餘孽也清理得差不多了。

裴燼輕笑,指尖指向皇宮方向:還記得我們在火場說的話嗎要一起重建新天下。

他忽然單膝跪地,從懷中取出個錦盒,裡麵是枚雕著螭龍的金戒,阿烙,做我的皇後吧。不是棋子,不是共犯,是攜手同歸的人。

沈烙望著那枚戒指,想起他補全的紙鳶,想起他在龍椅上帶血的吻。

她忽然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贏我,江山歸你。輸我,你歸我。

她說,還記得這個賭約嗎

裴燼起身,將戒指戴在她無名指上:我從來冇輸過。

他低頭吻她,這次的吻溫柔而堅定,像是要將餘生的承諾都融進去,但為了你,輸一次又何妨。

遠處傳來新帝登基的鐘鼓,沈烙望著懷中的男人,忽然感覺肩頭的重擔輕了許多。

也許仇恨永遠不會完全消失,但至少現在,她有了可以並肩的人,有了值得期待的未來。

走吧。

裴燼牽起她的手,我們去看山河重整,看舊痕成燼,看新燈亮起。

沈烙點頭,任由他牽著自己走向皇宮。

路過一棵枯樹時,她看見枝頭有隻灰雀撲棱棱飛起,像是在迎接新生。

她摸了摸無名指上的戒指,忽然明白,有些傷口,不是用來癒合的,而是用來見證。

見證那些在黑暗中掙紮的靈魂,最終如何在彼此的光中,找到重生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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