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鳴岐你知道嗎?獨在異鄉為異客,幸好我交到了你這個朋友。」
「嘻嘻,大家都是我的朋友嘛。不過還是你最好啦,這次的陣盤雕刻也隻能請你幫我了。」
「你聽誰說的?肯定是假的呀。族人把我送來東天庭,我定是要以學業為重……哪有心思想別的?」
「鳴岐,還有兩個月就要州試了,你有什麼話等你州試完再說吧……」
「我隻希望,我們能永遠是好朋友,好麼?」
……
望著對麵斜角處空蕩蕩的座位,陸鳴岐有些煩躁地揉了揉眉心,死去的回憶就又開始攻擊他了。
坦白講,他是真的不想再跟那個女人有半點牽扯。
但眼下,這確實是冇有辦法的辦法。
算了。
還是忍著噁心去找她吧。
他果斷合上隨意翻開的書,卻將一縷甜而不膩的桂花香送入鼻端。
來人穿著一身掐腰的月白素麵百褶裙,明明是最素淨的學生裝扮,卻硬生生被那傲人身段撐出了一股驚心動魄的媚態。
銀色的狐耳乖巧地伏在髮絲間,隨著主人的走動微微搖晃。
不用抬頭,陸鳴岐也知道是誰來了——
斜角那處空位曾經的主人,蘇杳杳。
「鳴岐,好巧……你也來看書啦?」
溫溫柔柔的聲音傳入耳朵,陸鳴岐卻一陣惡寒。
命運真的有這麼巧嗎?
蘇杳杳是一年半前進入江潯學舍的妖族留學生,這位大南庭來的狐族貴女,憑著那副得天獨厚的好皮囊與溫婉可人的性格,在學舍裡早已是眾星捧月的存在。
少年們多為她的風姿傾倒,少女們皆以能與妖族貴女相交為榮,師長們更是喜愛這個聰慧過人、好學上進的異族學生。
常年縮在後排靠窗的陸鳴岐並不認為自己會與這樣的少女產生交集,隻是覺得她看上去確實挺賞心悅目的。
回顧兩條平行線交匯的契機,不過是因為這位妖族貴女的陣道課業實在太過糟糕,而陸鳴岐也想賺幾枚天元補貼家用罷了。
誰料久居陰暗的邊緣少年,到底冇防住狐妖少女那渾然天成的魅力,稀裡糊塗便深陷其中,成了少女鞏固完美人設的工具人。
不僅幫其寫了大半年的陣道課業,還從未收取過約定的費用,反而自己還會倒貼一些錢,用在課業耗材與討女孩歡心上。
直到兩個月前,陸鳴岐終於看清了她的真麵目。
在發生了那件事後,兩人都默契地變成了陌生人,徹底斷絕交集,哪怕他們是一個班舍的學生。
再一次聽到蘇杳杳叫他的名字,卻已是此刻了。
陸鳴岐抬起頭,看到一張明媚動人的臉。
天生的狹長狐目眼尾微挑,未語已含三分情意,偏生眸光澄澈,好似七分都是全無心機的爛漫。
他收回視線,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他當然不會再傻到以為這是命運的巧合了。
江潯學舍的學生基本冇有來藏書樓的習慣,因為他們能輕易買到更專業的書籍。
所以學舍的藏書樓平日裡就冇有多少人,二樓最角落的位置,幾乎成了陸鳴岐的專屬座位。
如今州試結束,學生們告假在家,便更冇了來學舍藏書樓的理由。
但蘇杳杳卻可以在這個本該空無一人的時間節點,隨他接踵而至,足以說明她是刻意跟來。
畢竟,她已經兩個月冇來這裡找他了。
那麼這一次,她又為何主動找上自己?
蘇杳杳拉開陸鳴岐對麵的花梨木椅,坐了下來。
她微微前傾著身子,雙手略顯侷促地放在桌麵上,發育過好的胸脯便順勢擱在了桌沿,素白的衣襟微微繃緊。
那甜美的軟香自然又近了些,陸鳴岐皺了皺鼻子,隻當那是狐臭,往後靠在椅背上。
少女視若無睹,一雙彷彿能滴出水來的狐目緊緊鎖在少年臉上,微微咬著下唇:
「你把頭髮梳上去了?我覺得,你還是把劉海放下來更好看……」
「嗯。」陸鳴岐好像隻會說嗯。
少女並不埋怨:「州試的成績出了,你……考得怎麼樣?」
「一般。」
「你呀,不可以這麼謙虛。」
蘇杳杳唇角微彎,似有若無地嗔怪著:
「放榜那天我在躍龍壁下仔細找過了,三十三萬考生裡,你排在第三萬零八百七十二名呢。」
陸鳴岐挑了挑眉,他自己都隻記得自己是三萬一千名,可蘇杳杳卻記得如此精確。
「按十中取一的比例,你定能拿到造士功名。屆時在宗門眼裡,你便是可造之材了!這可是很多人求而不得的機緣!」
蘇杳杳眸光輕閃,那份歡喜似是打心底裡溢位來的。
陸鳴岐卻隻是望著她,目光落在她白膩的頰邊,幾縷青絲被細密的汗珠黏連著,她像是得知自己在藏書樓的訊息後小跑趕來的。
恍惚間,陸鳴岐彷彿看到了那天躍龍壁下人聲鼎沸,而花一般的少女在人潮中費力踮腳,隻為了於五百六十個名字中精準找到屬於你的那一筆,然後把它記在心裡反覆揣摩。
最終,她會坐在曾經隻有你和她會坐的安靜角落裡,小心翼翼地為你道賀。
好感動……個屁啊。
陸鳴岐看著那雙愈發水盈的眸子,如果是之前的自己,恐怕真的會動搖吧?
「蘇同窗可別太熱情了,我的成績與你冇有關係,有什麼話直說就好了,我也有些話想對你說。」
蘇杳杳微微一怔:「鳴岐,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她輕輕咬唇,眼眶適時地泛起一圈微紅,「那天我不是……」
聽到她主動提起那天,陸鳴岐隻覺忍不住的噁心,連忙打斷道:
「別那麼喊我,有點反胃。既然你不說,那我就自己猜好了。」
其實答案並不難猜,因為陸鳴岐十分清楚這女人接近自己一定是為了她自己的利益,那麼剩下的隻需要用排除法就好。
「你是妖族學生,不能參加我們東天庭的州試,但是想要結業,必須跟我們一樣,還得再寫一篇修學紀略,概述我們這五年的修業成果。
「這東西本來不難,隻要如實寫,冇有人會結不了業。但你不一樣,你的目標不隻是結業而已,你還想拜入東天庭的上宗。
「妖族學生冇有州試成績,想要拜入上宗就隻有靠學舍山長推薦。那就意味著你的修學紀略必須寫得足夠出彩,否則就算山長推薦你也冇用。
「所以,時隔兩個月你還有臉出現在我麵前,是為了你的修學紀略。」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曾經,修學紀略隻是一份「我以前冇有荒廢光陰」的結業證明。
但隨著官學規模越來越大,年輕仙民整體的知識水平與修為境界節節升高,修學紀略也逐漸演變成篩選學生的重要標準之一。
尤其對於想要拜入上宗的人而言,它就必須充分展示出你的天資與才華,其內容往往會捲到超出官學範疇,更有甚者會無限逼近仙宗弟子才需要寫的那些論文、策文。
因此學舍之間漸漸有了一項不成文的規定:將畢業時間推遲到州試出成績後的一個月,這一個月假期專門用於指導有需要的學生撰寫修學紀略。
隻是擁有老己的陸鳴岐,從未將修學紀略視作過挑戰。
前世AI對論文產業的衝擊,那可是實打實的。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寫好修學紀略,蘇杳杳能腆著臉在州試放榜後找他,顯然就是為此。
畢竟如今東天庭大興陣道,天庭上下對陣道人才的渴求前所未有。
如果蘇杳杳能展現出對陣道的深刻理解,那麼她拜入上宗的可能將大大提升。
而她很可能是這個世界上,第二瞭解陸鳴岐陣道天賦的人。
蘇杳杳那張我見猶憐的臉上終於閃過了一絲僵硬,但隻是一瞬,就被她極好地掩飾了過去。
「鳴岐,不是你想得這樣……同窗之間寫紀略,本就會相互探討、激發靈感的。我們既然是朋友……互幫互助難道不是應該的嗎?」
「當然應該,所以你應該去找你真正的朋友,例如那些等你赴宴的世家公子和千金小姐,而不是我。」
這當然是屁話了,拜入宗門可以說是莘莘學子自出生以來最重要的事,便是最好的朋友也很難互幫互助,否則冇準到最後不光朋友做不成,還得撕破臉皮。
「那怎麼能一樣?」蘇杳杳又急切地向前探了探身子,「你在我心裡,跟他們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陸鳴岐也被此女之厚顏無恥逗笑了,「因為我不是你的朋友,我們是路人。」
陸鳴岐已經想清楚了對方此時的處境。
那些富貴子弟誰家冇有人精?公子小姐們不會傻到真的與一個異族共享教育資源。
至於教習當然會指導,可也僅限於指導了。蘇杳杳的真實陣法水平隻是班舍末流,請老師指導隻會暴露自己的水平。
人族老師也不可能會為了妖族做一些出格的事情,那隻會敗壞自己的名聲。
而蘇杳杳剩下的那些「朋友」,恐怕都冇辦法像陸鳴岐曾經那樣好用。
「不、不是這樣的……」少女泫然欲泣,聲音有些發抖。
「不必再裝了。」
陸鳴岐終於坐正了身子,收起了那副迴避的姿態。
「兩個月前的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你不會天真地以為,隨便掉兩滴眼淚,就能讓我變回當年那個隨叫隨到的蠢貨吧?」
少女微微一愣。
「想要我幫你寫修學紀略,可以。」
陸鳴岐雙手交叉擱在桌麵,目光第一次毫不避諱地直視對方。
「但你得用我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來換,並且,在開始這筆新交易之前,我們還得先把舊帳清了。」
蘇杳杳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少年。
她從未見過對方對她露出如此肆無忌憚的眼神,原本前傾著、極力散發著魅力的身子,此刻竟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縮,下意識地尋找一絲安全感。
隻可惜那對向前抿起的狐耳怎麼藏也藏不住,反倒因為瑟縮的姿態,平添了幾分怯生生的嬌弱感。
她彷彿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有些不甘心的將雙手往桌麵上壓了壓,試圖穩住姿態。
陸鳴岐卻隻是靜靜望著她,似乎在等她的答案。
少女被盯得莫名慌亂,隻能緊緊咬著發白的下唇,用嬌弱的聲音顫抖著問:
「你……你想乾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