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完《海闊天空》,陳爍喘了口氣。話筒握在手裡,有點滑,他換了個手,對著台下說:“第二首歌,《借光》。”
“
青石板路剛下過雨
鞋尖沾著細碎的雲
”
他剛開口唱第一句,天忽然暗了下來。
不是那種慢慢暗下來的黃昏,是那種一下子暗下來的陰天。太陽被雲遮住了,整個廣場都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光線裡。風起來了,吹得舞台後麵的幕布嘩啦啦響,吹得那棵老榕樹的葉子翻出白色的背麵。
陳爍抬起頭看了一眼天。
雲很厚,黑壓壓的,壓得很低。像一塊巨大的灰色幕布,正在往這邊移過來。
“
我數著磚縫裡的草
忽然撞見那束光
它落在我舊毛衣上
像母親織的毛線暖陽
睫毛上跳動著金斑
連呼吸都帶著甜香
我悄悄伸出手去接
光卻從指縫溜走了
原來有些溫暖啊
註定隻能借一程
”
第一滴雨落下來的時候,他剛唱完第一段。
那滴雨打在他的手背上,涼涼的。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背上多了一個小小的水印,很快就被風吹乾了。
第二滴,第三滴。
然後就是一片雨幕。
雨點劈裡啪啦地落下來,打在舞台上,打在椅子上,打在觀眾身上。音箱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工作人員趕緊跑過去,給音箱蓋上防水布。
台下開始騷動。
有人站起來,用手遮著頭,四處張望,想找個躲雨的地方。有人把包頂在頭上,有人把外套脫下來蓋在身上。老周的女兒被雨淋了,小臉皺成一團,往媽媽懷裡鑽。
林鹿鳴舉著攝像機,不知道該不該繼續拍。她看了看陳爍,又看了看鏡頭,最後還是把攝像機舉了起來。
老周在鼓後麵,雨點打在他身上,白襯衫很快就濕透了,貼在身上。他抬起頭,看著陳爍,等著他的信號。
王建國也一樣,抱著貝斯,站在雨裡,看著他。
陳爍站在台上,看著那些人。
有人開始往榕樹底下跑,有人往博物館的方向跑。椅子空了一半,剩下的人也都站著,不知道是該走還是該留。
他看著台下。
林小滿還坐在第一排,冇有動。
她抱著陳念,用身子擋著雨。陳念醒了,在她懷裡扭來扭去,小嘴癟著,想哭。她輕輕拍著他,在他耳邊說著什麼。
她抬起頭,看著陳爍。
她冇說話。
隻是看著他。
陳爍看著她,深吸一口氣,對著話筒繼續唱。
“
原來世間所有相遇
都是借來的星辰
也許人生就是這樣
不斷遇見不斷釋放
把短暫的光芒收藏
釀成歲月的糖
”
雨越下越大。
他的頭髮濕了,貼在額頭上。他的衣服濕了,貼在身上。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流,流進眼睛裡,澀澀的。他眨了眨眼,繼續唱。
台下的人看著他。
那些已經跑到榕樹底下的人,站在那兒,看著他。那些還在雨中站著的人,也看著他。
冇有人說話。
隻有雨聲,和他的歌聲。
唱完第二段,他停下來喘了口氣。
他看到老周還在打鼓,雨水從鼓麵上濺起來,濺得到處都是。他看到王建國還在彈貝斯,雨水順著琴身往下流。他看到林鹿鳴還在拍,攝像機用衣服裹著,隻露出一個鏡頭。
他看到林小滿。
她還坐在第一排,抱著陳念,用整個身子擋著雨。陳念已經不哭了,睜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這個濕漉漉的世界。
他看到林曉滿嘴唇動了動。
說的是什麼,聽不見。
但他知道,小滿還在唱。
陳爍拿起話筒,繼續唱。
“
謝謝你路過我的荒
贈我片刻晴朗
像蝴蝶停在舊紗窗
抖落滿身星光
謝謝你照亮我的盲
讓腳步有了方向
當暮色漫過肩旁
我把光還給夕陽
”
唱完最後一句,他放下話筒。
台下安靜了幾秒,隻有雨聲。然後,有人開始鼓掌。
榕樹底下的人,雨中站著的人,都開始鼓掌。
掌聲混在雨聲裡,劈裡啪啦的,分不清哪個是雨,哪個是掌聲。
老周站起來,鼓槌往上一扔,又接住。王建國放下貝斯,衝他豎大拇指。
林鹿鳴舉著攝像機,對著他,哭了。
陳爍看著台下那些人。
他看著林小滿。
她還坐在那兒,抱著陳念,看著他。
她在笑,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淚,哪個是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