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日子像村頭那條渾濁的小河,慢悠悠地淌,卻淌得滿是苦澀。轉眼兩年過去,阿碧的肚子再次隆了起來,這是她盼了許久的身孕,本該是家裡的喜事,領來這個沒爹沒孃的孩子,是為了給她壓長、沖喜,才讓她順利有了身孕。可阿碧半分感激都冇有,反倒把所有的委屈、焦躁,都撒在了這個可憐的孩子身上。許是孕期的煩躁無處宣泄,她看這孩子處處都不順眼,飯煮得稍硬一點,衣服洗得不夠乾淨,甚至走路慢了些,都能引來她的怒罵。動輒拳腳相加,瘦弱的手掄起巴掌往孩子身上打,或是隨手抄起門邊的木棍,劈頭蓋臉地砸下去,孩子連哭都不敢大聲,隻能攥著衣角,縮在牆角默默忍受。
小小的孩子,成了家裡最勤勞的勞力,天不亮就起床,挑水、劈柴、餵豬、做飯,田裡的農活也少不了他,割草、翻土、拾麥穗,從清晨忙到深夜,總有做不完的活計。他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身上的衣服依舊破爛,新舊交錯的傷痕藏在衣料下,是家常便飯。唯有張小飛來的時候,他眼裡才能透出一點光,張小飛比他小兩歲,個頭卻高出他半個腦袋,自從認得去外婆家的路後,總趁著大人不注意,偷偷溜來找他。
小男孩總是盼著他來,他們一起去田野裡捉螞蚱,一起割牛草,一起不受待見,一起捱打……
他總盼著他來。也隻有他會盼著他來。
家裡的變故接踵而至,在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清晨,阿爸躺在床上,再也冇能醒過來,安安靜靜地走了。屋裡冇有太多悲傷,阿媽說:“幸好老三已經定親了,不然,我可得恨死你。”
日子依舊往前過,家裡的氛圍越發壓抑,男孩依舊在打罵和勞碌中掙紮,阿碧生了個女孩,但她的脾氣愈發古怪。
四妹聽說認得些人了,偶爾還會獨自回來,她全然冇了年少時的靈動,話少得可憐,像變了一個人。總是一個人一動不動的坐在門前看著遠處的山巒。
彷彿有種致命的魅力吸引著她。
屋前的青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滑,秋日的陽光灑下來,暖融融的。
張小飛問,“四姨,你見過我媽媽嗎?她和你長得像嗎?”
她的眼裡閃過一絲光亮,但很快又恢複平靜。有時候她會回答,興高采烈的給兩個孩子講述著她小時候的趣事。但很快又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彷彿有束光照下來,卻怎麼也照不進她的眼底。她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坐著,脊背挺得筆直,雙手輕輕搭在膝頭,眼神直直地望向遠方連綿的山巒。那山巒層巒疊嶂,青黛色的輪廓在天邊延展,雲霧時不時繞在山腰,朦朦朧朧的,像蒙著一層解不開的心事。
她一坐就是一整天,從旭日東昇,坐到夕陽西斜。
冇有歎息,冇有言語,她就那樣靜默著,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周遭的喧鬨彷彿都與她無關,阿碧的怒罵聲,男孩隱忍的抽泣聲,阿媽的嗬斥聲,都穿不透她周身的孤寂。她的世界,隻剩下眼前的遠山,和一顆沉寂的心。
那天,是樹林的生日,一大早她又回來了,自己端來凳子,坐在屋前,看著遠方。
灶屋裡的煙火熏得人眼睛發澀,鐵鍋裡木桶蒸著米飯,飄出一點寡淡的米香。
臨近中午,家裡的客人都到齊了。其實就是繼母,媽姐和二弟,三弟家幾個人,阿碧招呼大家都坐下,樹林難得高興,拿出珍藏的好酒。
女兒招娣已到了牙牙學語的年紀。媽姐抱著她,捏著她紅紅的臉蛋,開心的笑了,:“真可愛,這大臉盤子以後有福哦!”她扭過頭對阿碧說,“對那個孩子還是好點,看吧給你帶來個這麼可愛的孩子。”
“帶個女兒還不如不帶呢?”阿碧滿臉鄙夷的回到。
小男孩肚子咕咕叫,席間有人遞了塊肉給他,他看向阿碧,似乎在等待允許,阿碧冇有說話,但滿臉的不悅已經說明一切。
“冇事的,吃吧!”
小男孩高興的接過來,一口塞進嘴裡,好好吃,好美味。
樹林說,給客人添飯。
於是他踮著腳尖,費力地抓著木勺往粗瓷碗裡舀飯。他的手太小,又有些僵硬,勺子一歪,幾粒黃澄澄的米粒從勺邊滑落,“嗒嗒”幾聲,落在了坑窪不平的泥地上。
不過是幾粒米。
可就是這幾粒米,瞬間點燃了屋裡的怒火。
一聲暴喝驟然炸響:“你個喪門星!敗家玩意兒!”
孩子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裡的木勺“哐當”掉在地上。他緩緩轉過頭,驚恐的眼睛睜得滾圓,漆黑的瞳孔裡,映出的不是平日裡陰沉的臉,而是一頭麵目猙獰、張牙舞爪的怪獸,正朝著自己猛撲過來。那股撲麵而來的戾氣,讓他連呼吸都忘了,小小的身子僵在原地,連哭都不敢哭。
求生的本能讓他下意識地抱緊腦袋,“咚”地蹲在地上,縮成一團,隻想把自己藏起來。
可他連躲的資格都冇有。
一隻瘦得如同竹竿般的胳膊猛地伸過來,粗暴地將他護住腦袋的手狠狠掰開。力道大得嚇人,指節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裡。不等他反應過來,他的頭髮被一把揪住,整個腦袋被死死按在剛纔掉落米粒的泥地上,臉頰貼著冰冷粗糙的泥土,鼻尖全是塵土和黴味。
“給我吃下去!撿起來吃下去!”
阿碧紅著眼,一遍又一遍地嘶吼,聲音粗啞得像破鑼,每一個字都帶著狠戾:“吃下去!不許浪費糧食!吃!”
孩子被按得動彈不得,胸口悶得快要窒息。他拚命地扭動、掙紮,小小的身子使出了全部力氣,可那根看著細弱、比竹竿粗不了多少的手臂,卻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他想哭,卻被按得發不出聲音;想求饒,嘴貼著泥土,隻能發出含糊的嗚咽。那幾粒混著泥土的米粒,就那樣被強迫著塞進嘴裡,粗糙的沙粒磨破了口腔,又苦又澀……
樹林依舊坐在桌前,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不知道是哪個好心人把他帶到門口的竹林裡的,隻覺得眼睛模糊,直到再也看不見路,疼了很久很久的胳膊再也抬不起來了。
聽說了這件事。我在想,或許多年後,已是頭髮蒼蒼的他會不會也是疑惑,那比竹竿粗不了多少的手臂,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力氣。他用儘了全力也爭不開……
半年後的一天,家裡來了個陌生人,他穿著嶄新的軍裝,身姿挺拔。看著他不在熠熠生輝的左眼和抬不起來的手,止不住的哭泣。
他說,“我要帶你回家。”
小男孩徹夜未眠,直到清晨。
他在田野裡割草,一陣寂靜中,晨曦的薄霧中,傳來淺淺的腳步聲。他一步步踏著濕漉漉的草地,踏霧而來,他的髮梢沾滿了露水,衣襟微微濕透。帶著風塵仆仆的疲憊。孩子愣了一瞬,隨即像瘋了一樣撲上去,死死摟住對方的腰,把臉埋進他懷裡。
他收拾好了行囊,其實什麼也冇有,就兩件破得不能再破的衣服。離開了這個不算家的家。
阿碧靠在門框上,滿臉不耐煩,揮手驅趕似的罵:“快走快走!晦氣東西!我女兒都兩歲了,肚子裡又快生了,家裡正缺糧食,養不起你這閒人!”
語氣刻薄,和兩年前剛把孩子領進門時,一模一樣。
孩子緊緊拉著哥哥的手,那個當初衣衫襤褸、臟汙不堪的小身影,如今依舊瘦弱,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在清晨的薄霧裡慢慢走遠,漸漸模糊,最終徹底消失在路的儘頭。
——祝他往後的日子萬事順遂,長命百歲。
希望這遲來六十年的祝福,穿過漫長的歲月,抵達溫暖的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