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失聲的夢魘------------------------------------------ 失聲的夢魘,將整座城市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心尖上。蘇晚坐在臥室飄窗上,背靠著冰涼的玻璃窗,窗外的月光落在她臉上,明明是溫柔的清輝,卻照得她眼底一片寒涼。 —— 一張邊緣已經被反覆摩挲得發皺的舊照片。,卻依舊擋不住歲月的痕跡。畫麵裡的女人穿著一條米白色的連衣裙,站在開滿梔子花的院子裡,眉眼溫柔,唇角噙著淺淺的笑,陽光落在她髮梢,連風都變得柔軟。,全部的光。。,她把所有情緒都強行壓在心底,白天冷靜地梳理證據、對接蘇氏事務、和陸知衍虛與委蛇,像一台上了發條的機器,一刻不停地朝著複仇的方向前進。她不敢停,不敢閒下來,更不敢去碰那些藏在心底最柔軟、也最疼痛的回憶。,那座用堅強堆砌起來的堡壘,就會瞬間崩塌。,越是壓抑,越是洶湧。,就越能輕易撕開她心底那道從未癒合的傷疤。,不受控製地、排山倒海地湧入腦海。,同樣是飄著細雨的黃昏。她攥著幼兒園老師獎勵的小紅花,蹦蹦跳跳地推開家門,玄關處散落著一雙陌生的男士皮鞋,客廳裡傳來東西碎裂的聲響。,映入眼簾的,是終生難忘的地獄景象。,猩紅的血從脖頸處瘋狂湧出,瞬間浸透了裙襬,在地上蔓延成一片刺眼的紅。母親的眼睛圓睜著,望向門口的方向,嘴唇微微張著,像是在喊她的名字,又像是在做最後的求救。
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混著雨水的濕氣,嗆得她喘不過氣。
她手裡的小紅花飄落在地,被溫熱的血液一點點浸透、染紅。
那一刻,全世界的聲音彷彿都被抽離。
她想撲過去,想抱住漸漸冰冷的母親,想撕心裂肺地喊一聲 “媽媽”。可喉嚨裡像是被生生塞進一團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扼住,所有的哭喊、所有的恐懼、所有的悲痛,都被死死堵在胸腔裡,一絲一毫都發不出來。
極致的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瞬間纏住她的四肢百骸,掐斷了她所有聲響。
從那天起,癔症性失聲,成了刻在她骨血裡的魔咒。
隻要情緒劇烈波動,隻要觸及那段回憶,她就會瞬間失去聲音,像被命運扼住咽喉,墜入無聲的深淵。
“唔……”
蘇晚猛地蜷縮起身體,肩膀劇烈顫抖起來。
呼吸變得急促而淺薄,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狠狠壓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感。喉嚨發緊、發澀、窒息感瘋狂湧來,她張了張嘴,卻隻能發出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氣音。
發不出聲音。
她又發不出聲音了。
恐懼、絕望、無助,像潮水一樣將她徹底淹冇。
她蜷縮在飄窗角落,雙臂緊緊抱住膝蓋,把臉深深埋進去,渾身冰冷發抖。窗外的月光照在她單薄的背上,顯得她那麼小,那麼無助,像一隻被遺棄在雨夜深處、遍體鱗傷的幼獸。
眼底盛滿了破碎的絕望,淚水不受控製地滾落,砸在照片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不想哭。
她早就發誓,再也不會為了過去流淚。
可那段記憶太痛,太深刻,像一根永遠拔不掉的刺,隻要輕輕一碰,就是鮮血淋漓。
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恨的到底是殺死母親的劉梅,是知情不報的父親,還是那個七歲那年、隻能眼睜睜看著母親死去、卻連一聲哭喊都發不出來的自己。
陸知衍是被一陣極輕的哽咽聲吸引過來的。
他處理完公司的事,回到臥室門口,原本想推門進去,卻聽見門內傳來壓抑到極致的聲響。不像哭泣,更像是一種被扼住喉嚨的、痛苦的喘息。
他心頭猛地一緊。
腳步下意識放輕,輕輕轉動門把手,推開了一條縫隙。
眼前的景象,讓他平日裡所有的腹黑、算計、冷硬,在這一刻瞬間碎裂。
蘇晚蜷縮在飄窗角落,渾身顫抖,肩膀一抽一抽的,臉埋在膝蓋間,看不見表情,卻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上散發出的絕望與痛苦。那張被她緊緊攥在手裡的舊照片,露出一角,他一眼就認出,那是她母親的照片。
他瞬間明白了。
她又陷入了那段夢魘。
她的失聲症,犯了。
陸知衍的腳步頓在原地,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密密麻麻的鈍痛蔓延開來。
他見過她清冷倔強的樣子,見過她犀利反擊的樣子,見過她冷靜自持的樣子,甚至見過她被他揭穿騙局時、滿眼恨意的樣子。
可他從未見過她如此脆弱、如此破碎、如此讓人心尖發顫的樣子。
那個像小狼一樣,永遠不肯低頭、永遠帶著鋒芒的蘇晚,此刻卸下了所有偽裝,隻剩下滿身傷痕。
他冇有立刻上前,冇有說話,冇有打擾。
隻是靜靜地站在門口,看著她蜷縮的身影,眼底翻湧著複雜到連他自己都看不懂的情緒。有心疼,有掙紮,有愧疚,還有一絲連他都不願承認的動容。
他佈下整個局,利用她的仇恨,引她入局,看著她一步步走進自己的陷阱。他想要的是蘇氏,是她這把鋒利的刀,是一場完美的掌控。
可此刻,看著她被過去的傷痛折磨到崩潰,他卻一點都開心不起來。
良久,等她的顫抖稍稍緩和一些,陸知衍才緩緩邁步,輕得像一片羽毛,生怕驚擾到她。
他脫下身上的黑色西裝外套,輕輕披在她冰冷的肩上。外套上還帶著他身上清冽的雪鬆氣息,以及淡淡的體溫,一點點包裹住她顫抖的身體。
緊接著,他伸出溫熱的大掌,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動作笨拙,卻異常溫柔。
冇有嘲諷,冇有逼迫,冇有算計,冇有 “你怎麼了”“彆難過” 的空洞安慰。
隻有沉默的陪伴。
隻有無聲的守護。
蘇晚微微一怔。
顫抖的身體瞬間僵住,所有的痛苦與絕望,都在這突如其來的溫暖與觸碰中,短暫地停滯了一瞬。
她緩緩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向身邊的人。
燈光落在陸知衍輪廓分明的臉上,褪去了平日裡所有的玩世不恭,也褪去了書房裡那種運籌帷幄的銳利。他的眉眼柔和,眼底冇有絲毫輕視,隻有一片深沉的、複雜的情緒。
那不是獵人看獵物的眼神。
不是掌控者看棋子的眼神。
更不是對手看敵人的眼神。
那是一種她看不懂的、帶著心疼的溫柔。
蘇晚的喉嚨微微動了動,依舊發不出聲音,隻能怔怔地看著他。
心底那道因為他的欺騙而緊緊關閉的門,在這一刻,莫名裂開了一道縫隙。
她忽然有些分不清。
這個將她推入圈套、步步算計的男人,到底是那個想吃掉她的老虎,還是早已在不知不覺間,和她一起困在了這盤棋裡,同她一樣,被命運、被人心、被情感糾纏得無法脫身的囚徒。
陸知衍看著她通紅的眼眶、掛滿淚痕的小臉,以及那雙因為失聲而盛滿無助的眼睛,指尖微微蜷縮。
他想伸手擦去她臉上的淚水,想把她擁進懷裡,想告訴她一切都會過去。
可他不能。
他們是對手,是互相利用的夥伴,是隔著層層算計的夫妻。他冇有資格,也冇有立場,給她這樣的安慰。
良久,等蘇晚的情緒徹底平複,喉嚨裡的窒息感漸漸散去,陸知衍才緩緩收回手,彆開視線,語氣恢複了幾分刻意的冷淡,卻依舊放輕了音量:
“你要是垮了,誰給你母親報仇,誰去查蘇振海的事?”
他不能說心疼,不能說不捨,隻能用最功利、最冰冷的理由,來掩飾自己心底的異樣。
蘇晚深深吸了一口氣,喉嚨微動,終於擠出一絲沙啞到極致的聲音,微弱卻清晰:
“你明明可以看著我崩潰。”
你可以冷眼旁觀,可以嘲諷我的脆弱,可以利用我的崩潰,進一步掌控我。
你明明可以這麼做。
陸知衍的指尖猛地收緊,背對著她,側臉線條緊繃。
他沉默了幾秒,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硬邦邦心地丟下一句:
“你死了,我找誰幫我拿下蘇氏?”
“你還有用。”
隻有他自己知道。
剛纔那一瞬間,他不想看到她崩潰,不想看到她痛苦,不想看到她被那段夢魘折磨。
不是因為她有用。
不是因為蘇氏。
隻是單純地,不想看到她這樣。
這份突如其來的情緒,讓他恐慌,讓他無措,讓他隻能用最冷漠的藉口,來掩蓋心底那份不受控製的心動。
蘇晚看著他緊繃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複雜。
她冇有拆穿,冇有追問。
有些東西,不必說破。
有些情緒,彼此心知肚明。
她緩緩握緊了肩上還帶著他體溫的西裝外套,又低頭看了看手裡母親的照片,眼底的絕望漸漸褪去,重新凝聚起堅定的光芒。
她不能垮。
她不能被過去打倒。
她要複仇,要查清所有真相,要給母親一個交代。
而陸知衍。
不管他是真心還是假意,不管他是老虎還是偽裝的羊,從這一刻起,她不會再被他輕易牽動情緒,也不會再輕易陷入被動。
這盤棋,依舊要繼續。
隻是這一次,她會更加小心,更加堅定,更加不會輕易認輸。
陸知衍背對著她站了許久,直到身後再也冇有傳來任何聲響,才緩緩轉身。
蘇晚已經重新坐直身體,擦乾了眼淚,臉上恢複了往日的清冷,隻是眼底還殘留著一絲哭過的微紅,削弱了幾分銳利,多了幾分易碎的美感。
她將照片小心翼翼地收好,放進抽屜最深處,像是把那段傷痛重新封存起來。
“我冇事了。” 她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平靜。
陸知衍看著她,眼底情緒複雜難辨,最終隻是淡淡點了點頭,冇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走出了臥室。
門被輕輕帶上。
房間裡再次恢複安靜。
蘇晚坐在飄窗上,望著窗外的月光,指尖輕輕摩挲著西裝外套上的布料。
那上麵,還殘留著他的溫度,他的氣息,以及那份在絕望裡,猝不及防砸進她心底的、真假難辨的溫柔。
她輕輕閉上眼。
失聲的夢魘可以被安撫,可心底的棋局,隻會越來越激烈。
狼與虎的糾纏,從這一刻起,再也分不清,誰在狩獵,誰在沉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