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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內心的掙紮
商隊在補充了食物和清水，並得到妥善的傷口處理後，被岩伯等人禮貌而堅定地送出了山穀。
穀口的迷霧似乎更加濃鬱了些，很快便將那些帶著外界恐慌與紛擾的身影吞噬，山穀再次恢複了往日的寧靜，鳥鳴清脆，溪水潺潺，彷彿剛纔的一切隻是一場短暫的幻夢。
但阿月的心，卻如同被投入了巨石的深潭，再也無法恢複之前的死寂或微瀾。
她獨自一人坐在溪邊那塊被她磨得光滑的大石上，看著水中自己那劇烈波動、充滿了矛盾與痛苦、無法安寧的倒影。
腦海中，兩個代表著截然不同立場的聲音在激烈地交鋒，如同兩軍對壘，廝殺的慘烈程度遠超外界真實的戰場。
一個聲音，充滿了冰冷的、淬毒般的恨意與怨懟，如同北地最凜冽的寒風，試圖將她重新凍結：
“他病重？那是他活該！是他應得的報應！是老天爺開眼！若不是他懦弱，不敢反抗那荒謬絕倫的旨意，不敢為了我們與那冰冷的皇權抗爭，雪魄怎麼會死？它那樣信任他，最後卻倒在了曾經並肩作戰的‘自己人’箭下！狼穀怎麼會覆滅？那是我們的家，是最後的淨土！我怎麼會從懸崖上跳下，變成如今這副模樣？！他為了他那可笑的忠君愛國，為了他那放不下的功名利祿，犧牲了我們所有人！犧牲了雪魄，犧牲了狼群，犧牲了我！如今他自己也倒了，被他自己效忠的朝廷拋棄，豈不是正好？因果循環，報應不爽！你還在意他做什麼？他與你，在狼穀口那一刀揮下時，就已恩斷義絕，形同陌路！他的生死，早已與你無關！”
另一個聲音，卻微弱而固執，帶著連她自己都深深厭惡、卻又無法徹底掐滅的擔憂與一絲殘存的情愫，如同石縫中掙紮求生的野草：
“可是……他畢竟……是昭哥哥啊……是那個曾將你從狼群中帶回，耐心教你識字說話，在你生病時徹夜守候，給你帶來溫暖庇護和‘家’的感覺的昭哥哥啊……他曾是你的全部世界……他真的……病得很重嗎？吐血……昏迷……活死人……他那樣一個驕傲強大、彷彿永遠都不會倒下的人，怎麼會變得如此脆弱？朝廷……那些害他的人，會不會趁機……”
“烏維帶著幾十萬大軍打過來了，邊關危急，烽火連天，他若真的倒下了，再也站不起來了，那些曾經誓死跟隨他的將士怎麼辦？趙破奴他們怎麼辦？邊關那些曾經夾道歡迎他們凱旋的百姓怎麼辦？他畢生守護、為之流過血汗的邊疆，難道就要這樣在他‘眼前’徹底崩塌，被匈奴鐵蹄踐踏？他……如果還有一絲意識，會不會更加痛苦？他……自身會不會有危險？”
恨其不爭，怒其懦弱，怨其背棄！
是他親手將她推入了萬劫不複的深淵，摧毀了她賴以生存的一切。
可為何，在聽到他病重垂危、形容枯槁的訊息時，心還是會像被無數細密的針反覆穿刺一樣，泛起綿密而尖銳的痛楚？
為何，腦海中會不受控製地、一遍遍浮現出他昔日意氣風發、馳騁沙場的笑容，以及……在懸崖邊，他最後撲過來時，那雙赤紅的、充滿了無儘絕望、悔恨與瘋狂的眼神？
那眼神，是否也藏著她當時不願去深究的痛苦？
這兩種截然相反、勢同水火的情感，如同兩條猙獰的毒蛇，在她心中瘋狂地撕咬、糾纏、角力，讓她五臟六腑都跟著絞痛，幾乎要撕裂開來。
她以為自己已經心死，可以徹底將他遺忘在時間的塵埃裡，可以在這片與世無爭的山穀中，伴隨著狼群，了此殘生，將前塵往事儘數埋葬。
可僅僅是一個來自外界的、未經證實的訊息，就如此輕易地、殘酷地擊碎了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脆弱的平靜外殼，露出了裡麵依舊鮮血淋漓、未曾真正癒合的傷口。
她用力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試圖用這**上的尖銳疼痛來壓製、轉移內心那翻江倒海般的情感風暴。
她看著水中倒映出的那張蒼白、矛盾、寫滿了掙紮與痛苦的臉龐，第一次如此清晰而絕望地意識到，有些羈絆，有些深入骨髓的情感，並非快刀斬亂麻就能徹底清除。
它們深植於血脈與記憶的最深處，如同生命力頑強的藤蔓，即使被烈火燒灼，被冰雪覆蓋，隻要根係尚存，一遇到合適的時機（哪怕是殘酷的時機），便會再次瘋狂地滋生、蔓延，纏繞住她的心臟，讓她窒息。
她該怎麼辦？
是繼續留在這看似安寧的世外桃源，強迫自己忘記一切，假裝外界的天翻地覆、他的生死垂危都與自己再無瓜葛，在這裡麻木地度過餘生？還是……去做點什麼？
可是，又能做什麼呢？
巨大的迷茫和情感的劇烈撕扯，讓她剛剛復甦的、如同初生嫩芽般的生機，似乎又蒙上了一層厚重的、名為“過去”的陰影。
前路，彷彿再次被濃霧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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