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煙照漢月 第409章 最後的交易

霍昭在行轅主院中被軟影禁了數日，除了每日定時送飯的仆役和門外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守衛，他見不到任何人，也得不到任何外界的訊息。

這種刻意的資訊隔絕，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心理壓力，彷彿置身於無形的囹圄，隻能憑藉風中隱約傳來的軍中操練聲和更夫敲梆的時辰，判斷著外麵世界的流逝。

直到這一日深夜，萬籟俱寂，連蟲鳴都顯得稀疏。

書房的門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隙，一道被拉長的、扭曲的影子先於人影投在地板上。

進來的不是仆役，而是日間那位宣讀聖旨的宦官。

他屏退了左右，獨自一人，提著一盞光線昏黃、僅能照亮方寸之地的羊皮燈籠，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居高臨下的憐憫、小心翼翼的試探與執行冷酷任務的決絕表情。

燈籠的光暈在他臉上明明滅滅，更添幾分詭異。

“侯爺，彆來無恙？”宦官尖細的嗓音在萬籟俱寂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打破了書房內維持了數日的死寂。

霍昭坐在案後，並未起身，手中原本摩挲著一卷攤開的、卻無心閱讀的兵書。

他抬眼看著他，目光在昏暗中平靜無波，彷彿早已預料到這一刻的到來：“公公深夜到訪，有何指教？”

宦官乾笑兩聲，笑聲在空曠的書房裡顯得異常突兀。

他將燈籠放在桌上，那點微弱的光源勉強驅散了兩人之間的黑暗，卻照不亮各自心底的深淵。

他自己則尋了個距離霍昭不遠不近的凳子坐下，刻意壓低了聲音，營造出一種分享秘密的氛圍：“侯爺是聰明人，咱家也就不繞彎子了。外麵的情況，想必侯爺也能猜到七八分。那些個流言……嘿嘿，如今是說得有鼻子有眼，有根有據，由不得人不信啊，已經在朝野上下掀起了軒然大波。”

霍昭放下手中的書卷，指尖在冰涼的竹簡上劃過，語氣依舊平淡：“清者自清，濁者自濁。霍某行事，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問心無愧。”

“問心無愧？”宦官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事情，嗤笑一聲，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侯爺啊侯爺，您怎麼還如此天真？在這朝堂之上，有時候，‘心’是最不值錢的東西。陛下要的，是江山安穩，是臥榻之側無人鼾睡的放心！”

他湊近幾分，燈籠的光將他臉上每一道細紋都照得清晰，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毒蛇吐信般的誘惑與冰冷的威脅並存的意味，“侯爺，您如今功高震主，權傾北疆，又偏偏與那來曆不明的匈奴王女糾纏不清，身邊還跟著那麼一頭不通教化、野性難馴的畜生……這些，哪一樣不是陛下心頭沉甸甸的大石？哪一樣不是朝中諸公攻訐您、欲除之而後快的利刃啊？”

霍昭的眼神驟然銳利起來，如同暗夜中陡然出鞘的寒刃，直刺對方：“公公究竟想說什麼？不必再兜圈子了。”

宦官臉上那詭異的笑容再次浮現，如同麵具般掛在臉上，他從袖中緩緩取出一封冇有署名、火漆卻帶有特殊宮廷印記的密信一角，在霍昭眼前一晃即收，低聲道：“咱家這裡，有陛下的一道密令。當然，這道命令，不會見於任何明發詔書，也不會留下任何筆墨痕跡，你知，我知，天知，地知。隻要侯爺您……肯做一件事，那麼，之前的所有流言蜚語，所有的猜忌懷疑，都可以一筆勾銷，煙消雲散。陛下會相信您依舊是那個忠勇無雙、可托付江山社稷的冠軍侯，您依舊是朝廷倚重的棟梁，未來的榮華富貴，封妻廕子，依舊不可限量。”

霍昭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緊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窒息。

他緊緊盯著宦官那張在燭光下忽明忽暗的臉，聲音沉緩而有力：“何事？”

宦官深吸一口氣，彷彿在醞釀著最惡毒的言語，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確保每一個字都如同釘子般敲進霍昭的耳中：“請侯爺，親自……處置了那個狼女阿月，以及她身邊的那頭白狼。隻要他們‘意外’身亡，或者由您‘大義滅親’，親手了結這個禍端，那麼，一切問題，都將迎刃而解。陛下會看到您的‘忠心’和‘決斷’，朝野上下，也將再無話可說。這是陛下給您的……最後一次機會，也是唯一的生路。用兩個人的性命，換您霍氏滿門的前程與安穩，這筆交易，怎麼看，都值得得很呐！”

如同一道裹挾著冰雹的驚雷在腦海中炸響！

霍昭猛地站起身，沉重的案幾被他驟然爆發的力量帶得劇烈晃動，上麵的筆墨紙硯發出一陣淩亂的脆響。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麵帶虛偽笑容、傳達著如此冷酷無情交易的宦官，一股混雜著被羞辱、被背叛的冰冷怒火從心底直衝頭頂，瞬間點燃了他全身的血液！

他萬萬冇想到，皇帝，或者說那金鑾殿上的至尊，竟然會提出如此踐踏人倫、如此卑劣無恥的交易！

用阿月和雪魄的命，來換取他自己的“清白”和那肮臟的“前程”！

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凍結，隻剩下燈籠中燭火劈啪燃燒的微弱聲響，映照著兩人截然不同的、激烈衝突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