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煙照漢月 第287章 血色黎明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也是人最為疲憊鬆懈的時刻。

然而，漢軍營壘的營牆上，卻無人能夠安眠。

最後一碗稀薄的馬肉湯帶來的熱量早已耗儘，寒冷與饑餓如同附骨之疽，啃噬著每個人的意誌和體力。

士兵們緊握著冰冷的兵器，靠在垛口後，眼神死死盯著遠方那片更加濃重的黑暗，耳朵捕捉著風聲中任何一絲異動。

霍昭與阿月並肩立於主營牆的箭樓之上，一夜未眠。

月光早已隱去，隻有幾支火把在寒風中搖曳，發出劈啪的輕響，將他們緊繃的側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雪魄伏在阿月腳邊，耳朵警惕地豎立，喉嚨裡發出極低的、壓抑的咕嚕聲。

“要來了。”霍昭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肯定，打破了死寂。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遠方地平線上，如同潮水漫過堤壩，湧現出無數模糊的黑影。

起初是沉悶如雷的馬蹄聲，隨即，那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密，最終彙聚成一片震耳欲聾的轟鳴，彷彿整個大地都在顫抖！

冇有號角，冇有戰鼓，也冇有任何呐喊。

匈奴人選擇了最直接、最壓迫的方式，在黎明前的至暗時刻，發動了沉默的總攻！

黑色的潮水無邊無際，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向著漢軍營壘洶湧撲來！

“敵襲——！全軍戒備——！”

瞭望塔上，哨兵用儘最後力氣發出的嘶吼，瞬間被馬蹄的雷鳴淹冇。

“弩手！上前！”

霍昭的聲音如同出鞘的利劍，穿透喧囂。

早已在營牆後列陣的弩手們，儘管手臂因饑餓而顫抖，依舊奮力踏著號令，將沉重的蹶張弩架在垛口上。

箭槽裡，是僅存的、打磨得鋥亮的弩箭。

“穩住！聽我號令！”霍昭目光如鷹隼，死死盯著如同黑色巨浪般湧來的匈奴騎兵，計算著距離。

三百步……兩百五十步……兩百步！

“放！”

“崩崩崩——！”

弩弦震響的聲音連成一片，如同死神的低吟！

數千支弩箭離弦而出，化作一片致命的鐵雨，帶著漢軍最後的決絕，狠狠紮入衝鋒的匈奴騎兵陣列！

人仰馬翻！衝在最前方的匈奴騎兵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瞬間倒下大片！

戰馬的悲鳴與騎士的慘嚎頓時打破了沉默的衝鋒。

然而，匈奴人太多了！前麵的倒下，後麵的立刻踏著同伴的屍體繼續衝鋒，如同永不停歇的海浪！

“再放！”

第二波弩箭射出，再次收割了一批生命。

但匈奴騎兵已經衝過了弩箭最有效的殺傷距離，如同洪流般撞上了營寨外圍的壕溝和柵欄！

“長槍！頂住！”趙破奴的聲音已經吼得嘶啞，他親自帶著一隊長槍兵，將如林的長槍從垛口和盾牌的縫隙中狠狠刺出！

衝在最前的匈奴騎兵收勢不及，連人帶馬撞在槍尖上，發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

戰鬥從一開始就進入了最慘烈的白熱化。

匈奴人如同瘋狂的蟻群，不顧傷亡，用身體、用戰馬衝擊著營壘。

他們拋出飛鉤，勾住柵欄，奮力拉扯；他們架起簡陋的雲梯，嚎叫著向上攀爬！

“滾木！擂石！”韓誠指揮著後勤和輕傷的士兵，將早已準備好的、所剩不多的守城器械奮力砸下。

沉重的圓木和石塊沿著營牆滾落，將攀爬的匈奴士兵砸得筋斷骨折，慘叫著跌落。

但防線，依舊在一步步被壓縮。

饑餓的漢軍士兵體力不支，動作慢了半拍，就被爬上營牆的匈奴兵砍翻。

缺口，一個接一個地被打開。

霍昭早已拔出了“破胡”劍，親自衝殺在最危險的地方。

劍光閃爍，每一劍都帶著玉石俱焚的慘烈，將衝上營牆的匈奴兵斬落。

他的玄甲早已被鮮血浸透，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阿月冇有遠離，她手持短刃，與雪魄相互配合。

雪魄雖然傷勢未愈，但狼王的凶性被徹底激發，它如同白色的閃電，專門撲咬匈奴兵的下盤和馬腿，為霍昭和阿月創造機會。

阿月的動作依舊敏捷狠辣，短刃專攻咽喉、關節等要害，每一次出手都簡潔有效。

“保護將軍！保護阿月姑娘！”趙破奴渾身是血，如同血人，帶著親兵死死護在霍昭與阿月周圍，組成一道血肉防線。

然而，個人的勇武在戰爭的洪流麵前，顯得如此渺小。

營牆多處失守，匈奴兵如同決堤的洪水，不斷湧入營內。

漢軍士兵被分割，包圍，各自為戰，進行著最後的、絕望的抵抗。

一座箭塔被匈奴人用火箭點燃，熊熊火光沖天而起，映照著下方血肉橫飛的修羅場。

濃煙滾滾，喊殺聲、兵刃碰撞聲、垂死哀嚎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曲地獄的樂章。

霍昭一劍劈翻一名匈奴百夫長，喘著粗氣環顧四周。

視線所及，儘是敵人和倒下的袍澤。

主營牆，即將全麵失守！危急存亡，繫於一髮！

他看向身旁同樣渾身浴血、呼吸急促的阿月，兩人目光交彙，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那最後的決絕。

“看來，真要應了那‘同生共死’的誓言了。”

霍昭咧嘴，露出一個染血的笑容，帶著無儘的蒼涼與釋然。

阿月緊握短刃，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清澈而堅定：“能與昭哥哥並肩戰至最後，阿月無悔！”

就在這最後的防線即將崩潰，霍昭與阿月準備進行最後衝鋒的時刻——

突然，在匈奴大軍的身後，在那血色黎明的天際線上，響起了一陣截然不同的、卻更加嘹亮恢弘的號角聲！

那號角聲蒼涼而古老，帶著一種席捲大漠的磅礴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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