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煙照漢月 第69章 狼跡尋泉

夜幕徹底籠罩了荒野，氣溫驟降，寒風如同冰冷的刀子，刮在風雷騎將士們乾渴皸裂的皮膚上。

缺水帶來的恐慌，比麵對匈奴追兵更令人絕望。

喉嚨裡像是塞滿了沙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感，嘴脣乾裂出血，連吞嚥唾沫都成了奢侈。

戰馬也焦躁地打著響鼻，用蹄子刨著堅硬冰冷的地麵。

軍心，如同風中殘燭，搖曳欲滅。

即便是最精銳的戰士，在生理極限的壓迫下，眼神也開始渙散，不時有人偷偷搖晃著幾乎空空如也的水囊，發出細微而令人煩躁的聲響。

霍昭麵沉如水，藉著微弱的星光，再次審視著簡陋的地圖。

嚮導跪在一旁，聲音沙啞帶著哭腔：“將軍……是小人失職……這……這條撤退路線偏離了乾道，月牙海子……確實在東北方，我們……我們走錯了……”

“現在說這些無用。”

霍昭打斷他，聲音因缺水而有些沙啞，卻依舊保持著鎮定，“尋找水源是當務之急。方圓十裡內，可有任何可能存水的地方？哪怕是一處小泉眼，一個滲水的石縫？”

嚮導絕望地搖頭：“這一帶……地圖上冇有任何標記……而且看這土質，極為乾燥，不像有淺層水源的樣子……”

一股沉重的絕望氣氛瀰漫開來。

趙破奴走到霍昭身邊，低聲道：“將軍，是否……冒險派小股人馬，嘗試向月牙海子方向偵查？或許能找到機會……”

霍昭搖頭：“追兵在後，分兵乃是大忌，而且目標太大，容易被髮現。一旦被咬住，我們這點人馬，耗不起。”

他目光掃過或坐或臥、士氣低落的將士，心中亦是焦灼萬分。

他霍昭可以忍受饑渴，但不能看著麾下精銳，未戰死於沙場，卻渴斃於荒原。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地跟在霍昭身邊的阿月，忽然動了。

她走到一片看起來與其他地方並無二致的沙礫地前，蹲下身，伸出雙手，仔細地觸摸著地麵的沙土。

她的動作輕柔而專注，彷彿在聆聽大地的脈搏。

幾名靠近的士兵疑惑地看著她，眼中並無多少期待，更多的是麻木。

阿月抓起一把沙土，在指尖撚動，又俯下身，幾乎將臉頰貼在地麵上，鼻翼劇烈地翕動著，捕捉著空氣中那極其微弱的、常人根本無法察覺的氣息。

她甚至伸出舌頭，輕輕舔了一下地麵，品味著那微不足道的濕氣與土腥味。

霍昭冇有打擾她，隻是靜靜地看著。

他知道，阿月的世界，與常人不同。

她與自然溝通的方式，源自狼群，源自那片養育了她的荒野。

片刻後，阿月站起身，走到另一處生長著幾叢異常堅韌的駱駝刺的坡地。

她撥開帶刺的枯枝，仔細觀察著根部土壤的顏色和緊實度，又用手挖掘了幾下。

“這裡。”阿月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往下挖，不要停。”

她指的位置，並非低窪處，反而是一處微微隆起的坡地，周圍隻有些耐旱的荊棘，看起來毫不起眼。

幾名士兵麵麵相覷，有些猶豫。

一名校尉忍不住道：“阿月姑娘，這……這裡地勢偏高，怎麼看也不像有水啊……”

“挖。”霍昭冇有任何質疑，直接下令，“就按阿月說的做！集中人手，輪流挖掘！”

將軍的命令不容置疑。儘管心存疑惑，幾十名體力尚存的士兵還是拿起工兵鏟、環首刀，甚至用手，開始奮力挖掘起來。

沙土堅硬，挖掘進展緩慢。

一尺，兩尺……挖下去的隻有乾燥的沙土和碎石。

士兵們的眼神從最初的期盼，逐漸變為失望和懷疑，竊竊私語聲再次響起。

“真的會有水嗎？”

“彆是白費力氣吧……”

“都快渴死了……”

阿月卻絲毫不為所動，她站在坑邊，目光緊緊盯著挖掘的深處，彷彿能穿透土層，看到下麵的景象。

她的耳朵微微動著，捕捉著挖掘聲中任何細微的變化。

當挖掘深度超過一人高時，一名士兵的鏟子似乎碰到了什麼堅硬的東西，發出了“鏗”的一聲異響。

“有石頭！”下麵的人喊道。

“不是普通的石頭。”

阿月立刻道，“是……很涼的石頭，周圍的土，顏色變了。”

霍昭聞言，親自跳下坑底。

他用手觸摸那堅硬的、帶著涼意的岩層，又撚起岩層邊緣顏色較深、略帶潮氣的土壤，眼中終於閃過一絲亮光。

“是岩層！繼續挖，沿著岩層邊緣挖！注意聽聲音！”

霍昭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士兵們精神一振，再次奮力挖掘。

很快，他們沿著岩層挖開了一個缺口，一股極其微弱的、帶著土腥味的涼氣從缺口處滲出。

“有水汽！”靠近的士兵驚喜地叫出聲來。

霍昭接過一把工兵鏟，親自在岩層薄弱處用力撬動。

幾下之後，一塊臉盆大小的岩石被撬開，露出了後麵一個黑黢黢的、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

一股更明顯、更濕潤的涼風從洞中撲麵而來，讓周圍乾渴的士卒們精神一振！

“是洞！裡麵有風！”

阿月走到洞口邊，再次俯身感受了一下，肯定地對霍昭說：“下麵是空的，有水流的聲音，很輕，但很多。”

不需要更多命令，幾名身材瘦小的士卒立刻點燃火把，小心翼翼地鑽入洞中。

不久，裡麵傳來了狂喜的呼喊聲：“水！是水！好多水！是地下暗河！”

訊息傳出，坑上坑下的風雷騎將士瞬間沸騰了！

絕望被狂喜取代，乾涸的喉嚨裡發出了嘶啞的歡呼聲。

人們爭先恐後地將水囊傳遞下去，裝滿那清澈甘冽、救人性命的地下河水。

當第一囊水被遞到霍昭手中時，他並冇有先喝，而是轉身，遞給了身旁額頭沁出細汗、眼神明亮的阿月。

“辛苦了。”他看著她的眼睛，鄭重說道。

阿月接過水囊，冇有推辭，仰頭喝了一小口，清涼的河水滋潤了喉嚨，她的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的淺淺笑容。

她知道，她再次幫助了兄長，幫助了這些信任她的將士。

隨著清冽的暗河水被分發給每一個乾渴的人和馬，風雷騎的士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恢複。

絕處逢生的喜悅，以及對阿月那份近乎神蹟的尋水能力的深深敬佩，讓這支精銳部隊的凝聚力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霍昭看著重新煥發活力的部隊，又看了看身旁安靜飲水的阿月，心中已然有了新的計劃。

水源危機解除，那麼，接下來，就該讓那些追擊的匈奴人，嚐嚐“風雷”的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