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昱安與沈知微相伴三載,同路歸京,一路朝夕相守的傳聞,早在二人踏回崇京地界之前,便已滿城風言,傳得沸沸揚揚。
人人都道,纏綿病榻、三年杳無蹤跡的沈家大娘子,這樁與英王長子的婚約,定是要黃了。
便是素來與世無爭、鮮少理會俗務的沈清辭,亦耳聞流言。
這日,她一如往常,獨自從金桑寺返程。
馬車行過長街,她便下車采買作畫所需顏料。
一身素色布衣,看去不過是大戶人家尋常使喚的丫鬟模樣,可身段豐潤,縱使束著緊窄裹胸,依舊難掩曲線;頸間肌膚瑩白如玉,麵若桃李,吐氣清雅。
這般模樣,惹來了街邊遊蕩的紈絝子弟。
幾人瞧她孤身無依,衣著樸素便斷定無權無勢,當即上前無理糾纏,肆意品頭論足,目光肆無忌憚地遊走打量,眼底的貪慾毫不遮掩。
一人步步逼近,輕佻開口:“小娘子是哪府當差?可曾許了人家?”
沈清辭不願惹事,不敢高聲喧嘩,側身便要躲開,奈何周遭幾人已然圍攏,進退無路。
“瞧這高冷模樣,倒是架子不小。”一旁同夥嗤笑搭話,“想來是高門大院出來的丫鬟,瞧不上我們尋常子弟?”
窘迫圍困之間,一陣馬蹄聲緩緩臨近。英王長子恰巧途經長街,其人身形魁梧依舊,性情放浪,行事素來帶著幾分王族子弟的紈絝隨性。
他隻隨意抬手一揮,身後仆從即刻上前,利落將一眾紈絝驅散開去,全程未擺半分天家貴胄的倨傲姿態。
男子斜倚馬背,目光落於她身上,聲線淺淡:“沈娘子,彆來無恙。”
沈清辭滿臉感激又疑惑。
“數年前年少莽撞,為一方手絹之事,多有唐突冒犯,今日,便與你賠個不是。”
她驟然憶起三年前那段窘迫舊事,心下微訝,不曾想這位素來聲名在外的王公貴子,竟會這般謙和有禮。
英王長子神色微斂,目光掠過她胸前貼身佩戴的佛畫,又輕聲補了一句:“這幅佛畫,筆墨上乘。”
沈清辭暗自心驚,不由驚歎他眼光獨到。此畫原是洛桑活佛托付於她,命她轉交方纔歸京的史昱安,她一路妥善收好,尚且未曾細細端詳。
可下一瞬,他一聲輕歎,話語沉緩,暗藏深意:“畫工縱然精妙,可惜出自史昱安之手,染塵有餘,清淨不足。”
她本就對佛法義理一知半解,聽得這番話隻覺晦澀難懂,半信半疑。
手中佛畫驟然變得沉重,如同攥著一塊燙手山芋,捧著不妥,丟下不敢,滿心惶然。
“世人皆讚史昱安品行端方,是謙謙君子,依我看,卻未必全然如此。”他眸色沉沉,“看你這般神色,竟是不知此畫為他所作?還是不知這畫裡畫的是何?”
她自然皆不知,更無意深究。
英王長子年已二十三,年歲漸長,王室婚約早已拖延不得。
不過數日,英王府便遣使者登門,正式與沈家解除婚約。
誰料退婚之事剛落定,他竟轉而向史家求親,所求之人,正是年十九、久居深閨、待字多年的沈清辭。
訊息傳來,沈清辭滿心愕然,心緒彷徨不定,遲遲沉吟難決。
這段時日,更有一樁煩心事縈繞心頭:貼身的裹胸、素色手絹等私物頻頻無故遺失,倉促尋來的裹胸皆不合尺寸,日日束得胸悶氣鬱,本就紛亂的心境,愈發煩躁難安。
是夜,閨房私院,沈清辭終於褪下胸口束縛的布料,一身素裙,烏絲及腰。
方纔歸京不久的史昱安,未通傳、無預兆,徑直踏入了她的院落。
那日史家為他設宴接風,她隻立在廊下角落,遠遠相望。
三年闊彆,二人本就生疏,全程未有半句交談。
歸來之後,他又一心料理史淨淵後事,周旋於歸京繁雜事務,除去那日洛桑仁波切所托帶畫,此外二人再無接觸。
此刻驟然到訪,沈清辭猝不及防,心頭猛地一震。她迎接不及,匆匆披上薄毯來到院中。
史昱安身形偉岸,如一座高山,暗夜中,站在隻有女眷的閨院中,氣勢如虹。
望著她一身單薄倉促,胸脯**隨其小跑搖搖晃晃,豐盈飽滿,他麵色晦暗,語氣冷冽直白:“外麵涼,進去說。”
她早已及笄成人,褪去年少懵懂。
沈清辭知他行事沉穩,持重內斂,歸京後片刻不停料理家事與先人後事,樁樁件件皆安排得妥帖周全,從無半分紕漏,是史府如今的頂梁柱,將史府從彷徨不安中拉了回來,於她是靠山,當下雖不知他為何意還是依其之言。
進到房中,姑孃的閨房,素淨淡雅,充斥著獨有的香氣,他定了定,開門見山:“你應下與英王府的親事了?你可知英王長子年歲幾何,品性何如?”
她眉目沉靜作答:“這些,我自然清楚。”
“他長你四歲,常年流連外舍,宮外私宅之中,已有數名外室,私生子更是年近五六。”
沈清辭神色平靜,並無波瀾:“世間男子,但凡稍有權勢身家,多是這般放浪行徑。過往種種,我並不介懷。”
“你從何處學來這般淺陋見識?可知‘放浪’二字,藏著多少不堪與輕賤?”史昱安語聲驟然沉下,轉頭看向院中立著的婢仆,冷聲質問,“近日是誰近身伺候、陪伴娘子?平日又是何人指點言行?”
下人心生怯意,支支吾吾不敢隱瞞,隻得回稟:“娘子常往金桑寺禮佛,日常多得洛桑嘉措上師開解指點。”
史昱安身形微頓,抬眸凝望向垂首而立的沈清辭。
她年方十九,生得嬌小玲瓏,肌理溫潤,有薄毯遮不住的曲線,又容顏清麗皎皎,這般鮮活嫵媚的身段,全然不似氣質那般清冷純稚、不諳世事。
洛桑嘉措,年方二十,隻比他年幼兩歲,乃是金桑寺轉世活佛,需持戒清規,心念無塵,數年如一日恪守佛門戒律。
“洛桑嘉措仁波切身負活佛宿命,戒律森嚴,不該被俗世人情牽絆。往後,你少去寺中叨擾。”
沈清辭無從反駁,低眉應聲,心底卻全然不解他話語裡暗藏的深意。
一旁侍立多年的嬤嬤,冷眼旁觀,隱隱看透幾分緣由。她自幼看著史昱安與沈清辭長大,最是熟知二人脾性。
今夜少爺驟然登門,步步緊逼問及情愛婚嫁,看似是顧慮活佛破戒、清規受損,實則是怕情竇初開的沈清辭,日複一日親近禮佛,漸漸傾心於那位聲名遠播、溫潤出眾的年輕上師。
沈清辭是否真的對活佛動心?
洛桑嘉措佛法高深,才名冠絕崇京,世間傾慕他的女子數不勝數。
加之史家與金桑寺素來交好親近,朝夕受其點撥,心生傾慕本是人之常情。
可嬤嬤也清楚,活佛身份橫亙在前,佛門戒律森嚴,二者之間本就絕無可能,想來小娘子心性純良,不過是未曾開竅,懵懂無知罷了。
“暫且不提旁人,再說英王長子。”史昱安斂去雜念,眸光沉冷如霜,“他絕非良配。你莫非不知,從前他最先求娶的,是沈知微?”
沈清辭隻當他是念及沈知微,心存介意,輕聲回道:“便是如此,我亦無妨,並不介懷。”
這話入耳,史昱安瞬間眉峰緊蹙,聲色陡然厲冽:“介懷與否,從來由不得你。你一日身在史家,他便永遠不配做你的夫婿!”
威壓之下,沈清辭不敢再多言爭辯,默默緘口。
“夜色已深,時辰不早。”他毫無即刻離去的意思,環視院內下人,沉聲吩咐,“還不快去備下熱水,伺候娘子梳洗安歇?”
“你……”沈清辭抬眼,欲出言送客。
話音未起,便被他淡淡打斷:“過來。”
她心神微緊,依言緩步走近。史昱安抬手,似是想要輕撫她的發頂,動作將落未落,她心頭一顫,下意識側身避開。
他指尖一頓,緩緩收回,目光沉沉鎖住她:“你早已長大成人。我無意強行拘管你的終身,隻盼你日後抉擇,永不後悔。你可明白?”
她垂眸默然,不曾應聲。
史昱安深深凝望她許久,眼底情緒翻湧複雜,最終儘數壓下,轉身邁步離去。
庭院夜風微涼,四下寂靜無聲。
沈清辭立在原地,隻覺滿心茫然,隻覺今夜種種,處處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