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
當歸華宮的雪融了的時候,便又是一年春天到來了。
歸華宮的視窗掠過星光和月亮,朝霧與夕陽,飄過秋葉和春蟬,夏花和冬雪。季節和歲月幾番變幻,我已經在這裡度過了不知是第幾個春秋。
歸華宮地方很大,也很荒涼。殿門之外有許多繁花枝葉環抱,但是寂靜得隻有風聲。我一個人踏步在方圓一裡之遙的院子裡,看著院子儘頭的柵欄和大樹,沉默不語。
歸華宮的儘頭亦是一株檀木,它看起來比檀宮裡其他十一株檀木都要修長些,枝葉繁茂,花葉繽紛。檀木之外是風阡留下的結界。這結界很是巧妙,它對仙神之身而言隻不過是一團空氣,對泥土之身的凡人來說卻是無以穿透的壁障,用來囚住我,那是再合適不過。我被幽禁在這透明的看不見的籠子裡,每日隻能透過樹葉縫隙看到外麵檀宮的風景,一年一冬夏,一歲一枯榮。
而風阡自始至終冇有再出現過。
枝頭花紅,又是一年的三月之末,在歸華宮這些年裡,每年春夏之交,白其仍然會按時到來,獨自為我完成考校的任務。今日照例應是白其前來代替風阡考校我法術的日子,我早早起身,不知它何時會來,便坐在了樹下,沉默地等待著。
“蘭寐?”一個聲音忽然傳來。
聽到這個久違的聲音,我微微一怔,抬起頭來。
竟是雲姬。她身著一襲慣穿的鵝黃色天衣,正站在不遠之處,一臉驚訝地望著我。
歸華宮的結界對她不起作用,雲姬輕而易舉地便走了進來。她走到我麵前,低頭看我,愕然道:
“我說怎麼好久好久冇見到你,原來你被主人關到這裡來了?”
我無言。
很快,雲姬驚愕的神色就轉成了洋洋得意,道:“蘭寐,我早就說過,你一介凡間賤女,竟敢肖想風阡神上,簡直就是癡心妄想!你看如今,遭報應了吧?”
我眉頭一皺。這麼長時間過去了,她怎麼還隻會這兩句話。神女的腦子,都是這麼一根筋的嗎?
我站起身來,忽然問道:“雲姬,從我們上次見麵到現在,有多久了?
雲姬一愣,想了想,道:“大概有……二百年了吧。”
二百年?
“二百年……”
我喃喃道。
二百年,對於一個普通的凡人而言,已足以度過幾番人生風雨,足以忘卻幾世的悲喜記憶。而對於我而言,卻隻有日複一日不變的風景和寂寞。二百年裡,我每日除了修煉,還是修煉,連時光的流逝都不曾在意。歲月過得太久,我甚至忘記了它們存在的意義。
雲姬忽然道:“你……你在這裡悶不悶?如果悶,我可以天天來找你說話啊!橫豎你走了,主人也還是不肯見我,我也可悶得慌了……”
我搖了搖頭:“天天同你說話,我隻怕早晚會被你剋死。你還是回去吧。再見了。”
說著,我轉身就欲離開。
雲姬一愣,跺腳怒道:“蘭寐!彆給你臉不要臉!哼,以前本公主看在主人麵子上不為難你,今日你既然已經被主人放逐,就休怪我不客氣了!”
她話音未落,我背後突然襲來一陣疾風,一下子將我的頭髮吹得紛亂,夾雜著尖銳的東西刺上了我後頸和身體。
我眉頭一皺。一言不合就要動手,這雲姬還真是驕橫。我低頭一看,落地的那些尖銳之物都是火紅的狐羽。
覺得我在風阡那裡失寵了,所以就可以對我為所欲為了?我轉過身來,袍袖一揮,驟風從我袖中澎湃而出,讓她放出的那些狐羽儘皆反了方向,衝她自己刺去。雲姬嚇了一跳,後退兩步,不甘示弱,忽然雙手舉起,一朵烏雲忽然自天空出現,刹那間引來天雷滾滾,雷鳴電閃就要向我的頭上劈來。
我目光一沉,不等她口中唸完咒訣,已舉手將那雲中的雷電之氣借來,刹那間幻化成數百刀劍,倏然間儘皆向著雲姬刺去,雲姬冷不丁一驚,而那些刀劍已然刺透了她的衣袍,將她整個人都釘在背後的檀木之上。
雲姬動彈不得,驚慌失措:“你,你乾什麼!”
我仰起頭輕輕一吹,那朵烏雲已悄然間飄到了雲姬頭上,雷鳴隱隱,好似下一刻就要瀉下一番傾盆大雨。
“我什麼也冇做,隻是拿你放出的東西嚇嚇你自己罷了。”我好整以暇地說道。
雲姬瑟瑟發抖,不可思議地看著我:“蘭寐,你……你不是個凡人嗎?為什麼……這麼厲害……”
我淡淡一笑。我是凡人又如何,你是神女又如何?雲姬這個嬌生慣養,天天隻想著如何引起風阡注意的狐狸公主,如何比得上我這個五百年來日日苦修的練家子?
我袍袖一揮,收去了烏雲和刀劍,雲姬突然間脫了束縛,一個踉蹌險些向前跌倒。
“回去吧。再來這裡鬨,小心我割掉你的狐狸尾巴!”我威脅道。
雲姬恨恨地瞪我一眼,口中咬牙喊了幾聲:“臭蘭寐死蘭寐!你現在威風一時,以後總有你的苦頭吃!”最後還是忿忿地跑走了。
待雲姬跑得不見人影,我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鶴唳。
我轉身看到白其正在我身後不遠的地方,昂首而立。
我一愣:“你什麼時候來的?”
白其叫了一聲,歪頭看我,目光中似是有歎服之意。
我知他是看到了我與雲姬的一番爭執,微微一笑,道:“我可是今非昔比了,白其。如今我再同你打鬥,你可未必能贏我。”
在這被囚禁的二百年裡,白其算是我唯一的夥伴,因他每年春末都會按時到來,照例為我考校法術,順便聽我說說話,解解煩憂。我們已不如初見那時針鋒相對,而是成了相當好的朋友。隻是白其鐵麵無私,每次來考校我法術,我總還是同它差那麼一點點,難以製勝。不過這一回與上次不同,我在歸華宮心無旁騖二百年,終於在最後的一年裡將所有五行法術都練到了最高境界,於是今日信心滿滿,一定要勝它纔可以。
白其冇有回答,它垂下眼睛,從羽翅裡銜出一塊錦帛,示意我上前。
我一怔,走了過去,伸手將那錦帛從它喙中接過,展開一看,雪白的錦帛上麵隻寫著兩個墨色的字:
“終回”。
我識得這字,是風阡的手書。
我抬起頭看向白其,愕然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白其看著我不答。
終回,終回……
我忽然明白過來:“主人意思是……這是最後一次考校?”
白其點了點頭。
我一愣,喃喃道:“難道是說……我今日若能通過考校,我就可以出師了?”
白其微微頷首。
“那如果我通過不了……”
白其神色肅然。
我心下一沉。
若我無法通過,那麼我在檀宮的五百年時光,豈不就算是全然虛度?如果我無法出師,是不是要被他在這裡關一輩子?
可是如果我能通過白其的考校,也就是達到了可以為他去做“那件事”的程度。一旦完成了他交給我的任務,我或許就可以擺脫這一切,甚至可以帶著哥哥和族人們永遠離開這裡……
我緊緊握住那錦帛。
所有我今後的命運,都係在今日的考校上。
白其昂起頭,展翅高鳴一聲。
我輕呼一口氣:“白其,承讓了。”
【忘憂】
白其一聲長唳,突然展翅飛上空中,勁氣如疾風般向我襲來。我反身躲過,倏然間一揮袍袖,將方纔從雲姬那裡收來的烏雲重新放出來,刹那間天空中風雲際變,電閃雷鳴,漫天大雨如傾盆般灑下。
我一出手便是白其最忌憚的水術,白其卻早就料到我的意圖,不待那雨水落地,一翅拍過,將那風雲和雨水全部向我轟來,我忙急急後退,收回烏雲和雨水,屏氣凝神,施展出畢生所學之法術,同它作戰。
我拚儘全力將練到上乘的各種法術使將出來,白其亦是在極為認真地同我切磋,然而它似是不肯給我任何機會,出招淩厲,靈氣磅礴,檀木的花葉在空中如旋風般飛舞。從正午到日落,我們堪堪已經糾纏了有三個多時辰。我漸漸感到體力不支,但白其卻絲毫冇有厭戰的模樣。
越到後來,我越是無還手之力,被它打得節節敗退,隻能咬牙硬撐。我不禁懊悔自己輕敵,雖然打贏雲姬那個草包不在話下,但麵對身經百戰的萬古靈鶴白其,我顯然還是差了一截。
如果我輸了……
我心下一沉,不行,我不能輸!可是……我該怎樣才能戰勝白其?
左支右絀之中,我忽然想起一事。
四百年前,我第一次僥倖擊敗白其,是因為彼時我耍了個小小的花招,用了一招幻術。那時我將檀宮的花葉變成水滴的模樣迷惑了它,使得它驚慌敗退。白其神力超絕,臨敵經驗亦是豐富,但唯一的弱點,就是似乎對幻術頗為不敏。
如今故技重施已不可能,不過……
我心念一動,此時白其一個翅風襲來,我轉身躲過,驟然間回身。
“忘憂更憶,憶往由心,心息夢斷,皆為幻景——”
我迅速念出一句咒訣,袍袖一揮,整個歸華宮忽然墮入一片迷霧。
白其突然一怔,收起雙翅,停落在了地上。
我跑到檀木之後躲起來,透過綿綿落下的花葉悄悄觀察白其。
迷霧中燭光點點,白其轉頭看著四周景象,似是陷入了迷茫和困惑。
看起來居然成功了。我心道。
這是一個幻境,名為“忘憂”,是我最近新從一本術書上學來的。
那術書上說,這“忘憂幻境”可以幻術之法重現一人最刻骨銘心的回憶,甚至可以將他最赤誠的願望幻為真實。彼時我隻是一時好奇,就將它的咒訣和手法記在了心中,至今尚未曾用過一次,但方纔一想到可用幻術致勝,我第一個便想到了忘憂幻境,就這麼冒然施放了出來。
不過……我接下來該做些什麼?
難道去偷襲白其,讓他在被迷惑的時候趁機打敗它?
不行,那樣似乎有些不太光彩。
我搖搖頭,心下不禁有些後悔,那怎麼辦呢?那術書上隻說了該如何造這幻境,卻冇有說如何將幻境破去,那這麼一來,我隻能……
我尚在胡思亂想,突然發現眼前的場景發生了變化。
迷霧漸漸散去,我麵前一亮,歸華宮竟全然變成了另一個地方。我發現自己像是置身於一處山嶺,山嶺遠處有瀑布聲響,飛流直下,近處奇樹奇花,滿目滿耳的鳥語花香。正值快到日落時分,晚霞灑滿大地,紅花綠野,碧水藍天,美不勝收。
忽聽得遠方陣陣鳥鳴,我抬起頭,看到遠方天空裡有兩個點自遠及近。打頭那個赤色的點漸漸顯出輪廓,一隻紅色火鳥飛來,輕巧地落在地上,變成了一名紅衣少女。她身姿輕盈,容顏嬌美,落地後正要抬步向前,忽然天空又傳來一聲鶴唳,響徹天際。
紅衣少女一驚,急忙回頭看去,隻見身後一隻白鶴也緊跟著飛來,落在她身後的山石上。
白鶴落地的瞬間,變成了一名容貌極為俊俏的少年。他瘦削而高挑,一襲白衣,紅冠黑帶,下頷尖尖,表情有些高傲,但絲毫不減其超凡脫塵的仙氣。
紅衣少女被他嚇了一跳,驚慌道:“白其!你,你做什麼啊?”
我聞言大吃一驚,瞠目結舌。
這是……白其的回憶?這名白衣少年,就是白其的人形?
青色山嶺上,白其對少女挑了挑眉:“我做什麼了?我什麼也冇做啊!”
紅衣少女跺腳嗔道:“說好了不跟我來裂帛嶺的,你怎麼又跟我來了?”
白其哼了一聲:“怎麼,我怎麼就不能來這裡了?你這裡是陰曹地府,還是九天神境啊?”
紅衣少女吐了吐舌頭,道:“都不是啦,隻是我們火鳥一族的棲居地,你這樣貿然前來,被我爹孃看到就不好了。”
白其翻了個白眼:“你以為我喜歡跟著你?若不是你烤的魚兒香,我才懶得來找你呢。”
紅衣少女笑道:“你身為一隻鶴居然怕水,還不敢自己下潭捉魚兒,你羞是不羞?”
白其瞪了她一眼,自顧自地說:“現在天快黑了,我餓了一天了,你到底什麼時候再給我烤魚吃?”
紅衣少女似是拿他冇辦法,歎了口氣。過了一會兒,暮色籠罩了山嶺,她升起一叢篝火,拿竹簽穿起從潭間捉來的魚兒,在火上烘烤,香氣四溢。
白其坐在一旁,毫不客氣地拿起就吃,大快朵頤,一邊讚道:“好吃!”
紅衣少女輕聲道:“白其,其實我每年都能獲準出嶺一次,我在外麵的時候,你儘可以來找我,我會一直給你烤魚兒吃的。不過下一次,你還是彆到裂帛嶺來了,一旦被我爹孃發現,你可就慘了。”
“哦?”白其毫不在意地又拿起一條竹簽,“怎麼就慘了?”
“我爹孃不喜歡外人,而且他們都是修煉了上千年的火鳥,若是尋常小妖撞上他們,隻有被他們撕碎的命。我怕,我怕……”
白其哂笑一聲:“那你就當我是尋常小妖吧。”
紅衣少女半晌不語。她垂下眼眸,歎了口氣。
篝火在暮色中閃爍著,夕陽漸漸落下山嶺,黑暗籠罩了一切,什麼也看不到了。
而在此時,場景忽然又變了,黑暗的天空上裡出現一枚橙色的月亮,夜空紅得刺眼。夜空之下,紅衣少女趴在地上抽泣,她的麵前有一對身穿紅色長袍的中年男女,正低頭看著她。
中年男子渾厚的聲音說道:“我火鳥一族的涅槃之術雖已失傳許久,但仍是能震驚神界的上古秘術之一,也是我們火鳥作為出身卑微的妖族唯一能攀上蚩尤神上的籌碼。虹嬈,你是我族中最為適合修煉此術的,屆時我們帶你去給蚩尤神上看,他老人家必定高興。”
紅衣少女哭泣著:“父親,母親,你們為何要如此執迷不悟?”
中年男子挑眉:“執迷不悟?你一個小丫頭懂什麼?蚩尤神上如今力量日漸強大,許多妖族都已經依附了他,我族豈能甘居人後?待到他日蚩尤神上吞併了軒轅神部,成為天地間唯一神主,那好處更是無以衡量了!”
中年女子柔聲道:“嬈兒,你若能好好閉關修煉涅槃之術,練成之後為娘就不再禁你足,你儘可隨你心願走遍天下,遊覽各方境界,可好?”
紅衣少女聞言沉默了。
“哼,簡直無恥!”
夜空中橙月閃爍,暗紅色的濃夜裡突然出現了一個白色的身影,走到了他們的麵前。
虹嬈一愕,急忙轉身。
白其已走上前來,冷笑道:“你們火鳥妖族不比鳳凰神族,所謂‘涅槃之術’乃是摧毀自己神魂,與強敵同歸於儘的邪術。如此代價慘痛毫不利己之事,竟讓自己的女兒去做,你們還是父母嗎?”
虹母臉色微變:“你是誰?”
虹父愕然,隨即斥道:“你是何人,來我裂帛嶺作甚?莫不是軒轅族派來的部下奸細?”
“嗬嗬,部下?奸細?”白其不屑地一笑,昂首道,“為了一己私慾而依附於他人,與自賤為奴有何分彆?這等恥辱之事,我纔不會乾!”
虹父勃然大怒:“你!”
虹嬈拚命搖頭:“不,你不要管我!白其,你快走,快走……”
白其低頭看著她:“虹嬈……”
虹嬈哭道:“父親,求您放過他!白其,快走,求你了!”
白其不忍地看著虹嬈擔憂又急切的眼神,在虹嬈父親手中的光刃就要刺中他的一刹那,悄然間消失了。
場景再次變化,我眼前出現一處巨大的封閉場所,四麵為牆,窗戶儘被封住,整個室內隻有一盞燭火搖曳,幽暗無光。室中央有一個偌大的祭壇,虹嬈獨自跪坐在祭壇中央,低頭無言。
“虹嬈。”白其的聲音忽然從她身後響起。
虹嬈戄然一驚,回頭看見白其:“你……你是怎麼進來的?門上有我們族法之秘印……”
白其走到她的麵前,鄭重道:“如果你想離開,我現在就可以帶你走。”
虹嬈搖了搖頭,垂下眼睛:“不,我不能走,白其……蚩尤神上就要與軒轅神部開戰了,我們火鳥一族已經依附了蚩尤神上,為他做事,也是應該……”
“虹嬈!練這種法術,無異於飛蛾撲火,你又何必……”
虹嬈抬起眼睛,燭火在她眸中搖曳,晶亮如星。
“不要想那麼多了,好嗎?”虹嬈輕聲說道,“我練功的時候,你來陪我,好不好?隻是這樣,我也開心……”
白其停下話頭望著她。
“你給我講講你去過的地方,好嗎?”虹嬈充滿憧憬地說道,“我從很小的時候起,就非常嚮往天書上寫的四方靈界,八荒神境,可是母親一直禁我的足,不讓我去看……”
許久,白其方緩緩點了點頭。
燭火劈啪爆裂,彷彿一團火焰從我眼前極亮地閃過,隨即我麵前的整個場景都暗了下去。待到我眼前再次亮起,昏暗的密室之中已是一片火紅。
“這所謂的涅槃之術你隻練了不過三年而已,僅僅三年就讓你出師作戰?”白其憤怒的聲音傳來。
“蚩尤神上就要與軒轅部黃帝開戰了,父親已經接到命令,火鳥一族不日就要出發前往北方……”
虹嬈依舊跪坐在祭壇之上,她垂著雙目,四周閃耀著紅色的火光,映得她的臉愈發憔悴蒼白。
白其激動道:“可是萬一他們需要你用涅槃之術,你難道真的……”
“爹孃說,隻需協助蚩尤神上打贏這一仗,就算需要我用到涅槃之術,得勝之後,蚩尤神上會賜我們長生之身,我也就不需要犧牲自己……”
白其憤怒道:“真是胡扯!有再造神魂之能的上古之神,除了尚在沉睡的女媧神上外,就隻有避世隱居,難以尋覓的風阡神上而已!蚩尤何德何能,能賜予你們長生之身?況且……如果你們敗了呢?”
透過火光,虹嬈的目光閃動。
“我不知道。”她輕聲說道。
白其霍地站起身來:“虹嬈,我絕不能讓你再在這裡待下去了,你現在就跟我走!我帶你離開這裡!”
虹嬈驟然抬起頭看著他:“可是若我走了,我爹孃怎麼辦?火鳥族怎麼辦?我是我族能得以依附蚩尤神上的唯一籌碼,若是我不見了,蚩尤神上因此發怒,牽連了他們怎麼辦?”
“可我不能看你白白去送死!虹嬈,現在就跟我走!”
白其的態度極是強硬,不論虹嬈怎麼說,就是不肯鬆口,定要帶她離開。
虹嬈低聲歎了口氣。
“給我十天的時間決定,可以嗎?就十天,”虹嬈輕聲說道,“十天之後你再回來,我會給你答覆。”
白其欲言又止,沉默良久,方勉強答應了。
場景再一次變化,暗下去又亮了起來:這一次是白日的裂帛嶺,晨曦灑滿了大地,遠山的瀑布水花聲響,紅花碧草隨風搖動,然而這一次,整個山嶺寂靜得如同死亡。
“虹嬈!虹嬈!”
白其大聲地呼喚著,可是整個裂帛嶺空空蕩蕩,悄無聲息。
白其一路匆忙地來到他們初次來到裂帛嶺的地方,低下頭,突然發現腳下有一方竹片,上麵刻著娟秀的八個字。
“戰場危險,君自珍重。”
白其臉色大變,立刻向嶺外跑去,化成鶴形飛向北方。
蒼穹茫茫,大地無儘。蚩尤與軒轅神部的戰爭已經開始了,無數神魔仙妖參與其中,北方的戰場烽火連天,哀鴻遍野,白其發瘋一樣地一路尋找,卻尋不到火鳥一族的蹤跡。
浩瀚的沙漠裡堆積著無儘的死亡,無數失去魂魄的軀體倒在地上,有魔獸,有仙靈,更彆提妖類精怪和人類,屍橫遍野,鮮血滿地。
許多許多個日夜過去,無數聲絕望的呼喊充斥著世間,終於,在北方的荒漠,在漫天的黃沙裡,白其找到了虹嬈。
可是一切已經太遲了。
我不忍再看,閉上了眼睛。我知道天書上曾記載的那一段數萬年前慘烈的曆史,黃帝與蚩尤於北方涿鹿大戰,蚩尤慘敗於野,無數妖族受到牽連而被滅族,火鳥一族就是其中之一。所以……
“虹嬈……虹嬈……”
我睜開眼睛,看見白其懷抱著虹嬈,她蒼白的臉上全是鮮血,折斷的羽翅垂在身側,染紅了身下的沙漠。
“虹嬈……”
白其的呼喚喚醒了尚有一絲氣息的虹嬈,她睜開雙目看見白其,極微微地笑了一笑。
“對不起,白其……”虹嬈斷斷續續地說道,“我,我騙了你……我無法拋開爹孃和火鳥族,可是也不想讓你捲進來……這戰爭實在太過殘酷,殘酷得超出了我們所有人的想象……”
“你彆說話,我會救你,你彆說話!”白其急道。
“認識你這麼久,若不是父親告訴我,我居然一直不知你並非尋常鳥妖,而是萬古靈鶴,”虹嬈輕聲說道,“白其,有這樣的身份,你會永遠自由自在,對這世間一切爭鬥都置身事外,冷眼旁觀,而不必像我這樣,一旦遇劫,隻能落得這樣的下場……”
白其搖頭,淚水滾滾而落。
“爹孃死了,族人也全死了。都怪我學藝不精,本想要用涅槃之術與敵人同歸於儘,可是敵軍勢力太過龐大,我做不到,自己也隻能……”虹嬈喃喃說著,聲音越來越微弱。
“不!虹嬈,”白其猛然道,“虹嬈你醒醒,我還有辦法!求求你清醒一些,好嗎?你不是想去南疆神境?不是想去西域鬼城?等你好了,我就帶你去看,你想去哪裡,我都帶你去……或者你累了,想回家休息,我們就回裂帛嶺,回我們第一次相見的地方……”
虹嬈淒然一笑:“好,等我們再回裂帛嶺,我為你烤魚兒吃……”
可她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最後閉上了眼睛,再也不動。
“虹嬈!”
白其懷抱著虹嬈,撕心裂肺地大喊,可是他無論怎樣喊,也再喊不回愛人的生命。
而我不知不覺中,已經淚流滿麵,低頭拭淚,閉目無言。
我從不知道,白其竟也有這樣的過去,從來不知道那個看上去孤標傲世的萬古靈鶴,也曾為至愛之人的離去而痛徹心扉。
然而這時,白其的聲音突然再次響起,幻境裡的一切又一次發生了變化。
“風阡神上……風阡神上!世人皆傳您隱居於此,靈鶴白其有事相求,求您現身相助!”
我一驚,立即抬起頭來。
白其懷抱著虹嬈的身體,在一處深潭旁邊,高聲呼喚著風阡的名字。
深潭之畔是一處高崖,高崖之上有一片巨大的、翠綠的竹林。竹林深而茂密,白其的聲音在無邊的靜謐中迴盪。
這竹林喚醒了我的些許記憶,我忽然覺得自己對這裡有些印象,這裡似乎是……弱水深潭?
我知這弱水潭位於蜀地之西,距離檀宮不遠,但我並未親身去過,隻是好似在書上看到過這裡。是天書嗎?不對,好像是在另外一個地方看到過……
我尚未想起從何處見過這個地方的描述,就看到竹林的儘頭出現了一個身影。
我腦中嗡地一響,心彷彿停跳了一瞬,看著風阡從竹林中現身,長髮白衣,如沐神光而行。他緩緩向著弱水潭走來,但他的目光並非落在白其身上,而是看向遠方,像是並未注意到他的存在。
白其立即上前,躬身行禮,急切道:“風阡神上!虹嬈她強用火鳥涅槃之術,即將神魂俱滅,您能否救她……”
風阡隻是望了他一眼。
“萬物生死,皆有其命。吾隨意插手,有違天道。”風阡隻是淡淡說了這一句話,就要繼續向前走去。
白其急道:“風阡神上!隻要您能救她,我……我……”
白其咬牙,突然間跪在了地上:“我甘願與您為騎,永生為奴,絕不食言!”
風阡忽然停住了腳步,低頭看他。
“靈鶴白其,你可知你方纔說的是何話語?”風阡道。
“是,白其知道。”白其閉目,“萬古靈獸本是盤古創下留與諸神所用,後來螣蛇歸於伏羲,青鳥歸附軒轅,其餘也儘歸其主,而我卻一心高傲,從未歸附於任何神靈。我等萬古靈獸不可隨意許諾,一旦許下,便是終身為神靈所用……從今日起,風阡神上,您就是白其的主人。”
風阡微微一笑:“雖然你已對我許下誓約,但若我還是不能救她呢?”
“白其彆無選擇。”白其垂目道,“女媧神上已陷入沉睡,風阡神上是如今唯一能救虹嬈的人,但若您也不能……我二人命該如此,白其亦不會毀約。”
風阡低目看向虹嬈。
虹嬈已毫無氣息,半人形半鳥身,靜靜地躺在白其懷中。
“三魂七魄毀去**,已無附體之能。”風阡道,“如今我隻能救她魂魄,讓她再入輪迴,不至於神魂俱滅。隻是……”
白其抬頭看向風阡。
“……隻是如此一來,你們今生是不能再相見了。”
風阡之意再明顯不過。白其咬唇低頭,閉目道:“能保全虹嬈魂魄已是萬幸。白其不再奢求其他。”
“很好。”
風阡抬起手,彷彿有萬般花葉憑空成旋,從半空中聚起,緩緩落於虹嬈身體的上空。溫光如玉,玉色生華,彷彿生命之光照耀著虹嬈失去聲息的身體。
白其怔怔地看著虹嬈。當那光芒消失的一刻,虹嬈突然好似被雷電擊中一般,竟痛苦地掙紮起來。
白其大驚:“虹嬈……虹嬈?”
可是虹嬈聽不到他的呼喚,她在白其的懷裡輾轉呻吟,宛如遭受酷刑。
“她魂魄甦醒,卻無肉身可附,故而痛苦。”風阡道,“將她投入弱水,便可自此往生。”
白其怔住,僵住不動。
“再遲片刻,她將魂飛魄散,再無救回可能。”風阡警告道。
白其咬牙,帶著萬般不捨,將虹嬈投入了弱水潭中。
弱水深千丈,虹嬈在潭水中緩緩沉落,不至片刻,她赤色的身軀已徹底消失在那無垠的碧綠裡。
白其定定地望著虹嬈消失的地方,如一尊石像佇立,久久不動。
竹林的葉在悄悄飄落,彷彿風在哀傷地歎息。
“主人。”白其忽然轉過身,跪在地上,低頭道,“白其多謝主人。”
風阡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從今以後,靈鶴白其將為主人肝腦塗地,刀山火海,在所不辭!”
白其聲音極是誠懇,字字有聲。
風阡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很好,白其。”風阡抬起頭望向遠方,目光如同藍色的火焰,“如今軒轅部族召喚應龍擊敗蚩尤,即將奪得神權。你隨我前去涿鹿看看。”
一聲鶴唳響徹竹林,白其重新化為鶴形,仰頭高鳴一聲,隨即垂下脖頸,伏於風阡麵前。我眼前的場景再次變成了一片黑暗。
這次的黑暗持續了許久許久,我彷彿掉進了一處與世隔絕的深淵,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我有些驚慌,不知自己身在幻境還是現實,正不知如何是好,我的眼前終於又重新亮了起來,入目是耀眼的晨曦,日光透過一片茂盛竹林照了過來。
卻還是弱水之畔的場景。但這一次場景所在的時間,像是已經距白其歸附風阡那日過了很久,弱水潭的水麵比當日降下有幾十餘尺,顯得潭水之旁的高崖彷彿又聳立起數丈之高。高崖之上的竹林茂密更勝往日,將東方的晨光分成千絲萬縷。
“主人。”
是白其的聲音,我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到風阡同白其一起自竹林之畔走出,沿著山崖緩步走來。
白其跟隨在風阡身後,道:“主人,您仍未尋到進入幽容境結界之方法?”
風阡搖頭。
白其道:“幽容境結界乃是盤古殘存之肌膚化成,遇神魔仙妖之靈氣即變為堅固壁障,我等全然無法通過。這世間的生靈,也隻有女媧神上用泥石做成的凡人之軀可以一試了。可是以那結界之危險,凡人修為低微,在接觸那結界之前定然就丟了性命……”
我聽到這一節,忽然心中一動,提起耳朵仔細傾聽。
白其問道:“主人一定要進入那幽容境界嗎?卻是為何?”
風阡不言,他的目光望向遠方,冇有絲毫要回答這個問題的樣子。
白其低頭:“主人恕罪,是白其僭越了。”
風微微起,吹動風阡的月白長衣。他靜靜立在斷崖之側,在晨光中宛如聖像,不動不語。白其不敢打擾他,垂首退在一邊。而他後退的一步之間,不小心踩到斷崖邊的一塊山石,那山石順著山崖滾落,滑入了弱水深潭。
白其回頭向下看去,望見弱水潭的一刹那,目光忽地失神。
“凡人……”風阡未注意到白其的異樣,隻凝神自語。他望向西方的天空,似是陷入沉思。
而白其此刻卻失魂落魄地向著斷崖走去,他低下頭,癡癡望著那潭水。
掉落的山石激起的漣漪很快就恢複了平靜,碧綠的潭水如鏡,映出了天地的模樣,也映出了很多往事。
“虹嬈……”白其緩緩跪下,喃喃自語,“虹嬈,九千年了,你如今在何方……你可還好……”
彷彿有鳥鳴從天邊傳來,紅衣少女嬉笑的聲音在風中迴盪。在充斥著白其回憶的忘憂幻境裡,虹嬈時而歡笑,時而哭泣,她無蹤無影,卻又在白其腦海的每一個角落鮮明著,黯淡著,無處不在。
白其失神地凝望著弱水潭,而此時此刻,潭水裡竟突然出現了虹嬈的臉,她被埋在水中,驚慌而痛苦,紅色的身影在碧色的潭水中是那樣顯眼,她對著白其大叫:
“救我,白其,救救我……我不要被困在這裡,救我出去!……”
“虹嬈!”白其大驚失色,伸出手去,卻一刹那失去了重心,從高崖上跌入了弱水深潭。
幻境霎時間陷入了一片模糊,世界被一片碧色死水吞冇,黑暗和恐懼從四麵八方洶湧而來,像水草一樣將白其纏繞。在這被白其的記憶充斥的幻境裡,我突然想起白其一直以來對水的恐懼——而這是我第一次同他一起感同身受地被這巨大的恐懼包圍,險些覺得自己也要跟他一起窒息而亡。我拚命地與那窒息感對抗著,竭力保持清醒,突然之間,幻境再次黑暗下來,一切景象消失了,歸於平靜。
我大口喘著氣,好容易緩過神來,忽聽得黑暗中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
“神……神仙!我……我姓蘭,名叫蘭沉,乃是住在這附近的居民,平時也會一點通靈術法,故而能潛入弱水,相救您的仙鶴……”
聽到這話的一刹那,我竟如遭雷擊,呆在當地。
而此時白其的回憶亦已甦醒,它的眼睛微睜一線,一道光透入黑暗,我看見風阡月白色的身影立於微風之中,而一名年輕的凡人男子正跪在弱水潭邊,滿是驚愕和敬畏地仰望著他。
電光火石之間,我終於想起曾在何處看到過弱水潭四方的景物……竟正是在我蘭氏一族的族書之上!說話的這個名叫“蘭沉”的男子,正是我蘭氏一族的先祖,而現在這個場景,也就是我族先祖救起白其遇見風阡,得他賜予靈石與靈根,乃至我族一切故事的開端!
我的心咚咚直跳起來,我竭力想要透過那熹微的光線看清那場景,我想聽清蘭沉和風阡的對話,想知道當初究竟發生了什麼——風阡賜予我族先祖靈石靈根的原因到底是為什麼?真的是隻有他相救了白其的緣故嗎?還是說,這跟他方纔和白其提到的凡人和幽容結界,有什麼微妙的關聯?
可是白其的記憶再次中斷了。
那一道光也消失了,無邊的黑暗淹冇了幻境。有嘈雜的聲音占據了白其的回憶。一片無序和混亂中,忽然傳來了虹嬈的聲音。
“白其,你來看我了嗎?”
彷彿一群飛鳥被驚動,雜亂的拍翅聲和鳥鳴聲,紛紛衝上雲霄。
我看見虹嬈紅色的身影從黑暗裡緩緩走來,眼眸渙散,神情哀傷。
“白其,那天你為何要把我推入水中……這裡好冷,好黑,我好害怕。”
她繼續走來,聲音如風般幽涼,纏繞不絕。
“白其,你知道嗎?我被鎖在了這弱水潭裡,怎麼也逃不出去……如果你想要陪著我,就永遠陪我留在這裡,不要離開,好不好?”
我心下一震。糟糕,白其被那些回憶所迷,如今已經陷入了迷失之境。這是忘憂幻境最為可怕的地方,在重現幻境中人心裡最重要的記憶之後,又會讓他看見最迫切而赤誠的願望,倘若白其被這些幻象失去心智,最可怕的後果……則是在幻境裡永遠醒不來了。
我不禁再次後悔自己的莽撞,趕緊跑到那黑暗的中央,大聲喊道:“白其!醒醒!快醒醒!這都不是真的,快些醒來啊!”
我一邊大喊大叫,一邊試圖破壞這幻境,也不管什麼法術,統統使了出來。
不知自己唸了什麼咒訣起了作用,幻境在我的破壞下開始崩塌,虹嬈的聲音越來越淡,身影也漸漸消失不見,黑暗的世界彷彿一點點碎裂,坍塌下來,眼前的場景又重新回到了初始時閃爍著點點燭火的迷霧。
我心下稍定,可是那迷霧太濃,我仍看不見白其的身影,隻能喊著他的名字試探著尋找。我在迷霧中懵然穿梭,忽然發現眼前的場景再次起了變化。
迷霧散去,晨曦的日光自東方灑來,數百株梨樹出現在我麵前。梨樹成林,雪白的梨花綿綿自枝上盛開,宛如夢境。
我如受重擊,眼睛驀然睜大,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蘭邑的梨林……那曾經在我夢中無數次回憶過的梨林,那在秦王鐵騎的踐踏下已消失無影的梨林,竟然在我的眼前再次出現了。
為什麼……為什麼這裡變成了我的回憶?
我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走進了這梨林之中。我一路分花而行,手指觸得到那些柔軟的花瓣,粗糙的花枝,甚至呼吸得到淡淡的花香,這一切太過真實,令我心神恍惚。我一路走到了鶴神祭壇,仰起頭,看著那巨大的白鶴石像,恍如隔世。
在祭壇的另一邊,在那梨林的儘頭,我看見了一個年輕男子的影子。
那是……哥哥嗎?
我迷濛地走向前去。
那男子在梨花的陰影裡,輕輕喚道:“寐兒。”
我呼吸一窒,猛地睜大眼睛,停下了腳步。
不對,他不是哥哥。可是……
我眼睜睜地看著那男子從梨林裡走出,他一襲白衣如雪,晨曦照在他的臉上,容貌無瑕,美得驚心動魄,竟然……
是風阡?我驚得愣住,可是,不,不對……
他的眼眸是黑色的,如同墨玉一般漆黑溫潤。他看上去和我一樣,除了容貌和風阡一模一樣以外,他竟有著常人一般的黑色眼瞳。
為什麼……我的回憶裡會出現這個人?
那墨瞳男子緩緩走近,來到我的麵前,他的目光那般溫柔,我像是快要跌進他的眼眸裡,掉進那墨玉一般的深潭之中。他喚著我的名字,伸出手輕輕撫摸我的頭髮,如同一個溫柔的戀人,在這不同尋常的世界裡,圓我一個破碎的夢境。
我呆呆地看著他,猛然一個激靈驚醒。
我想起在這幻境裡,回憶若陷得深了,幻境中人會忘卻現實,幻想出一些全然不符合現狀的極樂幻象,這也是幻境所名“忘憂”之意。如今這樣的場麵隻有一個解釋,那就是我的回憶和願望糅合成了這奇怪的場景。我突然感到內心湧現一陣恐懼,大喊道:“不,不要!”
我拚命地捂住臉。我不要他出現在這裡!我到底該怎樣逃離這個幻境?誰來救我?救救我……
我忽然心唸咒訣,猛地放出彌天大火,試圖將眼前這些幻象燒燬,重歸現實,我看著那大火將梨花焚燒成枯木,那個酷似風阡的身影也在煙霧中消失不見。
“夠了,寐兒。”
一個聲音突然從我身後響起,不是幻境中帶著回聲的幻音,而是真真實實的聲音,敲擊著我的耳膜。眼前的大火突然被瞬間收起,整個幻境猶如戲台上的幕布被人扯下,歸華宮瞬間回到了我的麵前。
我怔然看著,迴轉過身。
風阡立在歸華宮儘頭的檀木之下,一身月白長衣,目光冷如冰雪。
看見他的一刹那,我的心中立刻翻江倒海,所有複雜的心情一起湧了上來。
二百年了……不,五百年了,這五百年裡他留給我的一切,憤怒和感激,孤獨和陪伴,茫然和不解,愛意和恨意,霎時間全部回到了我的心頭。我竭力剋製住心裡複雜的情緒,努力忘掉方纔在幻境中看到的場景,閉上眼睛深呼一口氣,複又睜開。
“主人。”我聲音輕而顫抖,”好久不見了。”
二百年的光陰在我們麵前交織,在相視的目光中糾纏。過了良久,風阡方纔問我:
“忘憂幻境之法,你是從何處學來?”
“從術書上看來的。”我如實回答。
風阡目光一沉:“忘憂幻境一旦失控,將會產生何等危險,你可知道?”
我垂目道:“主人二百年未曾出現,又不曾親自教我,二百年中我一直自行摸索修煉,自然不知道。”
許久的沉默。
“寐兒,你在怨我?”風阡輕聲問道。
“蘭寐豈敢怨恨主人?”我冷淡道,“況且,我也的確冇有怨您。二百年未見,如今我幾乎連主人長什麼樣子,都快要記不得了!”
“是嗎?”風阡微微挑眉。
“當然!”我一口咬定。
“嗬,”風阡目光微動,“那麼方纔……”
“方纔?方纔怎麼了?”
風阡不語。他隻看著我,那目光像是能看穿我的內心。
“方纔……那個人又不是你!”我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解釋著,“那,那是我以前認識的一個人,他叫……他叫青檀!”我胡亂謅了一個名字,“你冇發現嗎?他和你長得雖然相似,但他的眼睛是黑色的,他同我一樣是個凡人,跟你可不一樣!”
我知道自己這個謊編得也太過蹩腳,青檀又是什麼奇怪的名字?可是我實在不願意解釋那個人在忘憂幻境中的出現。我隻好拚命麻痹自己,試圖不讓自己想得太多。
正當我腦海裡天人交戰的時候,風阡忽然說出一句話:
“寐兒,明日你即可以出師了。”
“什……”我猛地抬頭,愣愣地望著他,“什麼?”
風阡靜靜地望著我,日光照著他的雙目,璀璨如同藍色琉璃。可我看不懂他的眼神,一點也看不懂。
“依今日白其的表現,你已可以完勝於他。”風阡緩緩說道,“雖然手法並非正道,但勝了即是勝了。如我之前所說,這是對你的最後一次考校,你既然勝出,即可以成功出師。”
我猶在怔愣,睜大眼睛,幾乎難以置信。
風阡望我一眼,轉過身去:“隨我來,我會為你講明出師之後的任務。”
檀木之旁的結界被收去了,二百年來,我第一次踏出歸華宮。
我一路跌跌撞撞地跟隨著風阡走去,看著他月白色的衣袍和如墨長髮的背影,直到他帶著我一路來到主殿的大門口,我方纔回過神來。
“對了,白其……他在哪裡?他還好嗎?”我問道。
“方纔我已將他送回住處,無大礙。”風阡回答。
“我在他的回憶裡,看到了我蘭氏一族的祖先……”我道。
而風阡並冇有接我的話。他走到主殿儘頭,回身將一卷長帛放到我的麵前。
綿綿的雪白長卷鋪展開來,我低頭看去,原來是神界天書。
“你可知七千年以前的共工之亂?”風阡說道。
我已有二百年未曾讀過天書,幾乎已然忘卻了大部分內容和細節。但風阡這麼一問,我模模糊糊地想了起來。
“我知道。”我道,“七千年前,水神共工叛亂,先帝顓頊發兵鎮壓。共工失敗後,怒觸不周山,導致天柱崩塌,生靈塗炭。後帝夋修複天柱,女媧煉石補天,六界蒼生方纔度過這一浩劫。”
這乃是神界的一件大事,不僅載於天書之上,即使是九天之下的凡間,也有這個故事廣而流傳。
風阡頷首:“那麼共工與不周山幽容之境的事情,你可記得?”
“幽容之境……”我回憶著,“記得。共工本為幽容神國之國主,他戰敗後,幽容國本應從神界沉下,卻因天柱折斷而跌入不周山之畔的一處境界內,成為封閉之國。後來神界便稱那境界為幽容境……”
我已經記不清具體的細節,但“幽容境”這個詞,我確定方纔從什麼地方聽到過,好像就是在剛剛的忘憂幻境裡……
“不錯。”風阡緩緩說道,“共工死後,幽容國與世隔絕,由新的幽容國主統治,獨在幽容境中已有七千年。而你……”
這時我忽然想起白其在忘憂幻境中所說過的話。
——“主人,您仍未尋到進入幽容境結界之方法?……幽容境結界乃是盤古殘存之肌膚化成,遇神魔仙妖之靈氣即變為堅固壁障,我等全然無法通過。這世間的生靈,也隻有女媧神上用泥石做成的凡人之軀可以一試了。可是那結界之危險,凡人修為低微,在接觸那結界之前定然就丟了性命……”
凡人。我忽如醍醐灌頂。難怪……
“主人是要我以凡人之身去穿過幽容境結界,進入那幽容國之中?”我脫口而出。
風阡被我打斷,目光直直地望向我。
我驚覺自己失語,趕緊道:“您說……”
風阡看了我片刻,袍袖忽然一轉,空中白光一現,彷彿朝日出嵐,刹那間照亮了整個檀宮主殿。我一驚之下,後退兩步。那白光在半空漸漸收攏,顯出輪廓,我定睛一看,竟見是一柄雪白長劍,鋒芒畢露,靈氣環繞,浮於空中。
“這是……”
“此乃伏羲萬年前鑄成的神器之一——殘冰劍。”風阡說道,“進入幽容境後,三年為期,以此劍殺死幽容國主,即可完成你的任務。”
果然。我暗暗想道。
這世上的結界無奇不有,有歸華宮那種隻針對我這凡人的結界,自也有隻針對神魔仙妖的幽容結界。若是以盤古之膚化成的隔神之界,那即使是三皇魔尊,也不可能親自通過。所以,如今風阡的要求,就如白其在幻境中說過的那般,是要借我的凡人之身,進入那幽容境界。雖然我已換身以檀石鑄成的檀體,但泥土與石並無本質分彆,而且我修煉了這麼久,是能進入那結界的最好人選。
我正想著,突然間反應過來後半句。殺……殺死幽容國主?
我在檀宮修煉五百年,竟是為了去刺殺一個人?
我愕然看向風阡,又看看那半空中的殘冰劍。我記起天書中有關殘冰劍的記載,它是由伏羲以靈界寒冬最後一抹冰雪鑄成,是以名為“殘冰”。若持劍者輔以高深術法使用此劍,將能施展出極為強大的力量,即使是高品階的神仙妖魔,也絕難以抵擋。
“那個幽容國主……很厲害嗎?”我望著那寒光縈繞的殘冰劍,問道。
厲害到我需要三年之期,還需殘冰劍這樣的神器才能夠殺死他?
風阡不答,良久方道:“這將取決於你。”
我沉默。
“主人,我能否問一句,為什麼?”我忽問道,“這幽容國主曾做過什麼,為什麼要殺他?”
“不僅是要殺死他,而且必須要讓他死於殘冰劍下,如有需要,亦可借他人之手。”風阡道,“事成之後,將殘冰劍拿回來見我。”
“哦……可是為什麼?”
風阡冇有看我,他的目光望著殘冰劍,冰冷的眼瞳裡冇有表情:“此事與你無關。”
“主人讓我去殺人,卻連緣由也不肯告訴我?”我輕聲道。
風阡隻是瞥了我一眼:“如何?你不願去?”
我一愣,咬唇道:“我當然去!”
我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殘冰劍的劍柄,試圖將它從空中拿下。
然而殘冰劍比我想象中要重上十倍,我“啊”了一聲,一下子重心不穩向前跌去。
臉頰撞上了風阡的肩,我再一次跌進了他的懷裡。鼻尖是久違的,卻莫名熟悉的清香氣味。殘冰劍“咣噹”一聲落在了地上,迴音在主殿裡迴盪著,我像是被震傻了一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僵在風阡的懷中,片刻的寂靜後,風阡再次伸手撫摸上我的頭髮,我似乎聽見他輕歎一聲,低喚了一句“寐兒……”
好像一切都冇變過,彷彿回到了二百年前,那個春天的月夜,桃樹的枝葉萌動新的枝芽,鶴羽在半天裡輝映著如水的月光,我舞到半路一不留神跌進了眼前人的懷裡。我甚至記得那時自己慌亂的心跳,還有發上風阡指尖的溫柔。
二百年的囚禁足以磨去對任何人的思念和不切實際的幻想。二百年足以讓許多的深愛變成仇恨。可是我……
我閉上眼睛。
我知道,我在忘憂幻境裡看到的那個黑瞳白衣的人,其實就是風阡的化影。
忘憂幻境不會說謊。二百年來,儘管他曾令我傷心欲絕,可在我內心深處,仍然未曾忘記對他的戀慕。
我曾經許多次想過,如果風阡這雙眼瞳不是非人的藍火之色,而是常人一般的黑色眼瞳,如果我們都是凡人,冇有這許多懸殊的差彆和隔閡……我們會不會真的相愛在一起?
可是,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如果。
哥哥說得對,神仙與凡人之間,永遠有著至深的、無以跨越的距離和隔閡,縱然我與風阡共處了幾個百年,縱然我們有過這樣那樣的羈絆,但我和他之間,將永遠是一個交錯又冇有交集的結。可是,可是……
可是我竟仍然控製不住地感到對他的依戀,感受到自己的心在迷惘之中跳動,感受自己的身體在糾結之下顫抖。
然而下一個刹那,我突然眼前一黑,呼吸忽然一滯。
這熟悉的感覺……數百年前我在苗疆以及那座鬼檀宮裡都感受到過,那是被魔氣侵襲的感覺。我腦中眩暈,我腳下一軟,一下子跌在地上,眼前驟然閃過鬼檀宮見過的那些可怕的魔影。
怎麼回事?
我以為自己看錯了,然而風阡早已放開了我,任我跌倒在地,胸中難受之極,手攥著胸口,大口喘著氣。
待我迴轉過神,震驚抬頭:“檀宮之中,怎還會有魔氣?”
然而風阡冇有回答我的話。
”回去吧。明日且準備一日,後日一早,我會送你去幽容境。”
他像是對我的痛苦視而不見,繞過我向著殿外走去。
我突然喊住了他:“等等,主人!”
風阡停下了腳步。
我閉目片刻,說道:“倘若蘭寐此次成功歸來,主人能否讓我蘭氏一族自由選擇命運?”
風阡微微側目:“你說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道:“倘若三年後,蘭寐如期完成任務,成功歸來,可否換取主人一個承諾——讓蘭寐和兄長族人們一起,迴歸凡界,自由生活?”
良久的沉默。
風阡緩緩轉過身來,看向我。
“你想要離開我嗎,寐兒?”風阡的聲音飄渺,在這大殿之中悠悠迴盪。
“離開?”
我抬頭看了他半晌,突然笑出聲來。
“嗬,我離開與否,主人真的會在意嗎?”我輕聲道,“過去的二百年……不,我在檀宮的整整五百年裡,主人真的曾在意到,我曾經在你身邊存在過嗎?”
風阡望著我,許久不言。
我定定地看著他。
“主人,你答應嗎?”我又重複地問道,字字清晰,“若我完成任務後成功歸來,可否就此離開檀宮,隨哥哥和族人們一同離去?”
“可以。”
風阡轉過身去,終於回答了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我似乎能感受到他猶豫了很久。
言罷,他離開了。
我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望著他離開的背影,久久無話。
日光透過檀宮的窗灑進來,琉璃柱上一片朦朧。
我俯身撿起殘冰劍,劍身沉重如鐵,而我的心,也沉重如鐵。
【陌客】
翌日天色未明,我悄悄從檀宮的主殿走出,加快腳步,一路向著東方奔去。
我腳下不停,一直來到檀宮的邊境。遠遠望去,霧凇之外,是桃花源境的漫漫桃花,在漸漸東昇的朝陽之下,如淺紅織錦一般墜於天際,燦若雲霞。
我的心咚咚直跳起來,立刻奔跑上前,念出破界口訣,想如幾百年前那般,穿過那霧凇結界進入桃花源境內。然而這一次,在我嘗試穿過結界時,卻被那霧凇擋住了去路,如同撞在了一幢巨大而透明的牆壁上。
我一愣,再次試著施法通過,然而那霧凇巋然不動,仍舊如同一道看不見的壁障,立在我同桃源境之間。
這裡的結界竟與二百年前已全然不同。我百般嘗試尋找破綻將它破除,耗費了幾個時辰之久,然而這個結界堅固異常,竟好似是專門針對我設下的一般。
我心下陡然一沉。
風阡曆來不允許我常去桃花源看望哥哥,更彆提在現在這樣的關頭。然而,如今距離我上次回桃花源已有二百年之久,我猶記得那時我曾向哥哥保證,會給他們帶迴風阡的訊息,然而不久後我卻被風阡囚禁於檀宮失去自由,自那至今的二百年中,我再未見過哥哥和族人。
如今我已練成出師,即將前去做那件風阡交付給我的任務,尚不知自己回來之時是生是死,倘若我臨走之前不能再見哥哥一麵,讓我如何能夠安心出行?
此時天色已過正午,我所剩的時間已是越來越少,我咬了咬牙,回身匆匆向檀宮跑去。
我一邊行走,一邊尋找,跨越大半個檀宮神境,直至來到檀宮西南的一處高聳的山丘上。這時候天色已近黃昏,我終於在山丘之上的一處亭榭中,尋到了白其。
白其正背向著我立在那裡,一動不動地停駐在亭榭之頂,麵朝著那慢慢沉落的夕陽,似乎在眺望著遠方。
我清了清嗓子,試探著喊道:“白其?”
白其回頭看了一眼,一見是我,立即轉回頭去,不肯理我。
“白其,對不起,你還在生我的氣嗎?”我小心翼翼地走過去,“我真不是有意的。昨日我一心求勝,也是情急之下,纔不慎觸發了忘憂幻境……”
白其冇有說話。
我在它身後的不遠處停下腳步,道:“白其,我明日就要離開檀宮前去幽容國,此行不知是,你若還不肯原諒我,說不定這輩子都再冇有機會了。”
白其依然冇有反應。他像是並冇有聽我說話,隻是呆呆地看著遠方,像是陷入了魔怔,或是回憶。
我微微一愣,突然想起,他所望著的西方,那是弱水深潭的方向。
我昨日將白其困於忘憂幻境中,看到了他與火鳥虹嬈曾經的相知相戀,生離死彆的一段故事。忘憂幻境向來極迷人心,而白其又不擅長抵抗幻術,看來他至今仍深陷其中,無以自拔。
“虹嬈,她會很好的。”我低聲說道。
白其忽然微微一顫,轉過頭來看我。
我望向他:“黃帝與蚩尤的涿鹿之戰至今已有九千餘年,想來虹嬈也於世間已輪迴轉世了很久,你曾那樣愛她,又拚儘全力救活了她的魂魄,縱然還有遺憾,也不算是最壞的結局。”
白其垂下眼睛,一言不發。
我道:“或許她忘記了你,或許你們此生再無法相見,但她並未死去,而是忘記了一切痛苦,去經曆無數個充滿希望的新生,這也是你一直以來所期望的,不是嗎?”
良久,白其終於抬起頭來,輕鳴一聲,點了點頭。
見他看上去終於有了些許朝氣,我深吸一口氣,走上前,正色說道:“白其,我想求你一件事。”
白其轉頭看向我。
“明日就要出發去幽容之國,我想臨走之前,去桃花源看看哥哥他們。”我目光微渺,望向檀宮的東方,低聲道,“可是檀宮和桃源之間,被主人下了新的結界,我自己實在無法通過,所以,想讓你幫幫我……”
白其身為萬古靈鶴,功力必然遠勝於我,對風阡設置結界的方法定也比我更熟悉,事到如今,我隻能向它求助。
然而我話未說完,白其已在搖頭,轉過身去。
我也知道若是被風阡發現我私出檀宮會有什麼樣的後果,恐怕連白其也會被我牽連,可是我想見哥哥的心情實在是太過迫切,此時此刻,無論什麼都無法阻擋我的決心。
我沉默片刻,忽然問道:“白其,你還是不能理解虹嬈和我,是嗎?”
白其一僵,回頭看向我。
我望著他的眼睛,直言道:“或許你心底不願意接受,但是對虹嬈而言,倘若讓她再選一次,她還是會選擇為了族人們犧牲自己。”
即使白其如今化為鶴形,我仍然看見他的目中有著難以掩蓋又無以名狀的複雜神情。
“白其,我知道也許你無法理解我們的做法,”我輕聲道,“可是為了親人,我們真的可以拚上性命,不惜一切,你明白嗎?”
白其定定地望著我。
“或許虹嬈的父母對她有不妥之處,可是我的哥哥不一樣。”我閉上眼睛,喃喃道,“五百多年了,我同哥哥相依為命,曆經生死,一起度過了許多艱難的時光,雖然我們離多聚少,偶爾會有分歧,可他永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不知三年以後到底會有怎樣的結果,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活著回來。所以,我一定要見他一麵,這也是我臨行前唯一的心願——你能幫助我嗎?”
白其垂下眼睛,不動不語。他沉默片刻,忽又搖了搖頭,向著主殿的方向輕鳴了兩聲。
“什麼?”我一愣,片刻明白過來,“你是說……以你之能無法破除主人所設的結界,是嗎?”
白其點了點頭。
我咬了咬唇,忽又道:“那麼白其,如果隻是在結界之上做一個窗界,讓我看到桃花源的景象,你能做到嗎?”
白其微愕地看向我。
“隻是一個窗界,”我補充道,“我知主人親手所設結界,或許以你之能也無法破除,我也不奢望能夠親身通過前往桃花源去見哥哥,隻希望你能為我在結界之上做一個窗界,讓我透過那窗界看看哥哥和族人們現在在做什麼,這就足夠了,可以嗎?”
白其沉默不答。
“可以嗎,白其?”我輕聲追問,“看在我們這些年的交情份上,可以嗎?”
良久,白其歎息一聲,最終答應了我。
三月十三,天晴如洗。檀宮的夕陽沉落,千絲萬縷的暮光鋪滿大地,白其一路飛向桃源境的方向,我緊跟在他的身後。
十裡之外是檀宮的儘頭,而我們到達儘頭後均已無法再向前。風阡設下的新結界堅固如屏障,如同一麵巨大的琉璃鏡橫亙於我們麵前。
我望著遠方儘頭隱隱的桃花林,按捺住心下即將見到哥哥的激動,轉頭向白其問道:“白其,可以了嗎……”
我話音未落,白其的翅膀忽地一拂,我們麵前的空氣之中刹那間出現一道透明的漩渦。慢慢地,這道漩渦漸漸擴大,裡麵的景象也逐漸從模糊變得清晰。
這道窗界能夠折射出結界另一邊方圓半裡內的景象,我得以看到桃花源裡的族人們,而他們卻無法看到我。我的心咚咚直跳起來:“謝謝你,白其。”
我望著那熟悉的景色,那漫天的桃花,猶如一幅美麗的畫卷,在我麵前慢慢地鋪展開來。我已二百年未曾回過桃源,那裡卻好似從未被歲月留下過任何痕跡,一切安靜依舊,在村落和農田裡,族人們忙前忙後,一派安逸的樂天景象。
白其在我身旁低聲鳴叫了一聲。
“我知道,我會抓緊時間的。”我答應著白其,一邊焦急地在人群裡尋找著哥哥的身影。
然而我忽然注意到,族人們並不如我想象中那般在田地裡安靜地耕作,相反,他們正在歡樂地準備宴席,情緒高漲,似是在招待什麼客人。
我隱約感到奇怪,待到看到一株桃樹旁聚集的人群,我突然睜大眼睛。
在那人群裡,我看到了哥哥,然而這並不是重點。重點是在他的麵前,我看到了一個陌生人。
我一瞬間驚愕難言,桃花源為何會出現陌生人?要知道桃源境四邊均有阻擋凡人的結界,外人絕無可能找到這裡,這個人是如何進來的?
我仔細打量著那陌生人,他看上去是一名讀書人,身穿灰色衣袍,氣質挺拔,談吐文雅,而他所著衣飾與族人們不儘相同,說話的口音也有細微差異。身為族長的哥哥正在同他交談,哥哥身後聚集著許多好奇的族人,探頭打量著他。
“既然來到此處,必不會讓客人空手而歸。我們準備了宴席,客人儘可用完膳再離開。”哥哥說道,“這位……貴客,該如何稱呼您?”
那陌生人微笑道:“鄙人姓陶名潛,字元亮,乃是……”他頓了頓,道,“乃是一名漁人。”
他看上去並不像是個漁夫,不過族人們冇有追究他的身份。哥哥又問道:“閣下是如何尋到桃花源的?”
“我從武陵而來,一路向西,本欲尋找傳說中的弱水潭,不想竟失了方向,一路緣溪而行,就這樣走來了。”陶潛回答。
我心下仍有狐疑,而族人們卻絲毫冇有驚訝,反而麵露欣喜。所有的族人都熱情極了,儘最大的能力招待此人。
我能體會到他們的心情。五百年來,第一次有外人來到桃花源,對於族人們來說,他們終於等來了與紅塵凡間唯一的交集可能。很快,宴席已然備好,漫天的桃花灑下,族人們陸續落座,席間雞鴨魚豚、鮮茶美酒不一而足,極是豐盛。
陶潛連連道謝,推讓不及,被族人們請到了上座。
陶潛落座後,道:“容我冒昧問一句,諸位乃是從何處而來?為何會居住於這個與世隔絕的桃花源中?”
族人們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
封伯首先開口道:“我等先人乃是周時之人,彼時秦國為霸主,踏平了我們的故園,先人們為了避亂,就同族人們來到了此處,我們族人於桃花源繁衍至今,便不再入世。”
陶潛麵露驚愕之色,驚歎道:“世間竟有此奇事?著實是鄙人生平聞所未聞!那麼……”
他話未說完,突然一陣清脆的笑聲伴著腳步聲蹬蹬地跑來,由遠極近,打斷了席間人們的對話。
“孃親,孃親!你看!”
五六個髫年小娃兒笑著從桃花林中跑來,原來是我的幾個族弟妹侄甥。他們雖然已在桃花源生活了五百年,但身體始終未能發育生長,頭腦也仍然停留在孩童時期的天真。小羲兒率先興奮地跑來,湊到清嬸身邊,舉起手中魚鉤,大聲道:“孃親你瞧,我剛剛在桃花溪裡捉到了這麼大一條魚兒!”
他十分開心地把新捉到的鯉魚拿給清嬸看。春日的陽光溫暖,照耀在他的小臉上,紅撲撲的十分可愛。
陶潛亦微笑地望向他們,然而看到小羲兒的那一瞬,他臉上的笑容突然一僵,神情變得異常愕然。
小羲兒汗濕的碎髮下,五百年前被刻下的黑色黥印於日光下清晰地顯現開來。
而小羲兒身後那些孩童,額上也同樣有著與他一般無異的罪印黥文。
陶潛瞳孔一縮,立即向宴席上的人群望去。
宴席之上,以哥哥為首的數十名成年蘭氏族人,全部以額帶或頭巾等遮住了前額,無一例外。
一時間,席間陷入了一片緊張的沉默。
我不由得也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當年,我們蘭氏一族在燕國被秦王的手下俘虜,從薊城押去鹹陽,額上均被刻下了秦國的黥印,連孩童們也未能倖免。而後來風阡為我們重塑檀身時,所有族人之中隻有我被抹去了額上黥印,我並不清楚他的用意,或許是需要我去幽容境所做之事有關。但蘭氏一族其他的族人們,額上仍留有當日秦時的篆印,上麵清楚地點出我們族人身份和罪名的“蘭”字。
族人們不願想起那段被秦王踐踏追殺的慘痛往事,平日裡均帶著額帶或頭巾遮擋額上黥印,然而小羲兒這些孩童們無所顧忌,平日間玩耍時仍將額頭黥印暴露在外,於是這個天大的秘密,不小心就這般暴露在了這位陌客的眼中。
族人們不禁麵露驚慌之色,倘若被陶潛認出這是五百年前的罪印,那我們蘭氏一族的秘密豈不就……
清嬸連忙將小羲兒拉在身後,假裝為他拭汗,暗暗將他額上的黥印掩住:“我的兒,看你累成這樣,快先去屋裡歇著,娘很快就來陪你。”
其他的族嬸族嫂們也趕緊前來,將各自的孩子拉了去,哄回了各家的房屋。
短暫的沉默後,陶潛忽然舉起手中酒杯,笑道:“此地水土魚米如此豐足,不論黃髮垂髫,都是這般怡然自得,著實可喜可歎,令吾等紅塵中人豔羨難當!”
他看上去是個聰明人,很快便揭過此事,絕口不提,族人們鬆了一口氣,氣氛重新熱鬨起來,席間推杯換盞,笑語不絕。
就在這時,清嬸安頓好了小羲兒,回到席間,忽然向陶潛問道:”貴客既然是從桃源境外而來,那……你可否給我們講一講,如今的世間是怎樣的境況?”
陶潛放下手中酒杯,回答道:“如今是太元年間,晉朝皇帝在位,天下太平。”
族人們聞言,皆是一臉茫然。
“太元?晉朝?那都是什麼?”
陶潛微微一怔,隨即回過神來:“倘若諸位先人五百年前就移居於此……那你們或許尚不知秦漢兩朝?”
族人們麵麵相覷。
“那麼……諸位怕是更不知有魏晉了。”陶潛道。
什麼秦漢,魏晉,除了“秦”這個字尚且熟悉以外,其他都是我們從未聽過的字眼。
我在一旁聽著,不禁亦是怔愣。
從我們避秦亂至今,漫漫五百年過去,如今的紅塵世間,果真已天翻地覆,滄海桑田了嗎?
陶潛看出族人們的困惑,道:“從秦時到如今的五百年中,曾發生的事著實一時難以說清,若諸位不嫌棄,明日我可講與諸位細聽。”
族人們聞言,皆是十分歡喜,彼時天色已晚,宴席結束,哥哥將他安置在客房裡,陶潛答應在桃花源小住數日,稱謝歇去了。
陶潛離開後,族人們依舊在座,討論起了他所說的話。
清嬸激動道:“你們聽見冇有?他說,如今天下已然太平,秦國早就冇了,倘若我們能搬回去,定能在凡世之中覓得棲居之地!”
封伯重重地將酒杯砸在桌上,喝道:“又來胡說!凡世再好,能比得上鶴神賜予的桃花源?何況我們早已同凡人不一樣,難道你以為離了這裡,小羲兒就能長大成人?”
清嬸毫無懼色,直視著封伯道:“就算羲兒依舊不能長大,也好過在此如囚徒一般生活,永生看不到儘頭!我們之前之所以有許多顧慮,是怕凡間依然戰亂不安,無以生存,如今既然確認外麵已是太平世界,我們何須仍舊待在這裡?”
封伯手中的柺杖連連點地,厲聲道:“你想走,走得出去嗎?鶴神親自佈置於桃花源四周的結界,豈是這麼容易就能破得了的?”
一名族兄忽然插嘴道:“陶先生既然能走進來,說明桃源外的結界已經有了破綻。如今我們雖然仍未能走出去,但日複一日,我們持續施展的法術說不定真能將那結界破除……”
他這話說漏了嘴,封伯愕然看向他。
“你們,你們竟揹著我私自破壞桃源結界?”封伯顫抖地說道,突然看向哥哥,“蘭寧,你……”
哥哥沉默片刻,道:“對不住,封伯。”
封伯氣得指著族人們,指尖顫抖:“你們,你們……”
清嬸忽然道:“封長老,您忘了心姑娘嗎?倘若她還活著,您是希望她一輩子留在這裡,還是走出桃源,去凡世尋覓如意郎君,嫁人生子,一生幸福?”
封伯一愣,張口欲言,卻又無言以對。
清嬸又道:“心姑娘是您唯一的孫女,她因前緣未了,一直心念紅塵,那日被您訓斥後,她閉門不出,再發現的時候,就不在了……”
提到蘭心的死,封伯麵上雖然仍是一片惱怒,卻不可抑製地浮現了難以掩飾的悲傷神色。
“心姑娘死後,您一直對她絕口不提,但小羲兒曾偷偷告訴過我,夜裡您獨自一人時,常於燈下灑淚,念著心姑孃的名字……倘若心姑娘如今還活著,您難道也會執意反對,不讓她離開桃花源嗎?您難道想看到我們族人之中,再出現第二個心姑娘嗎?”
清嬸字字如針,刺向封伯蒼老的心。
桃花源一片寂靜,唯有夕陽在眾人的身上投下沉默而憂傷的暗影。
“罷了,罷了……”封伯終於閉目,老淚縱橫,“那日是我不該那般訓斥她……是我害死了心兒,我對不住她,對不住她死去的爹孃……”
封伯扶著木杖,顫顫巍巍地離開了席位,留下哥哥和其餘族人留在房中,默默相視。
一名年輕的族弟怯怯說道:“可是,我們一定要違背鶴神意誌,私自逃走嗎?鶴神如果發怒,會不會降下懲罰……”
“鶴神除了五百年前現身過一次,就再冇過問過桃源之事,他怎知道我們是走是留?況且,鶴神隻在乎寐姑娘是否為他做事,說到底他當初收留我們,也隻不過是為了讓寐姑娘跟隨而來而已……”
“說起來,上次寐姑娘不是答應我們詢問鶴神,但尚未帶回訊息……”
提到我的名字,族人們皆沉默了。
有族人輕聲嘀咕道:“寐姑娘已經兩百年冇有來過桃花源了,我們怎知她是否還活在世上……”
哥哥一直在旁沉默,聽了這話,突然間目露鋒光,厲聲道:“夠了!”
眾族人被他嚇了一跳,登時噤若寒蟬。
哥哥平靜下來,沉聲道:“都回房休息,此事明日再說!”
族人們不敢再說話,都靜悄悄地離開了。
良久,哥哥緩緩離開了席位,腳步踉蹌,走到了一株桃樹之下。
夕陽照著傍晚的桃花林,哥哥獨自靜靜地立在那裡,桃花瓣隨風而落,悄然落上他的肩頭和衣角。
“寐兒……你如今究竟在何處?”
哥哥喃喃說著,抬起頭,向著檀宮的方向望來。
“哥哥……”我心中一緊,呼喚著他,可是他看不到我。哥哥的目光渙散,穿過那些桃花林望著遠方。
“二百年了,我一直在擔憂,夜夜無法入睡……你是否聽了我的話,不要貿然去同鶴神談論此事?你為何一直冇有回來?你……”哥哥的聲音變得顫抖,“……你是否還活在這世上?”
我緊緊地咬住嘴唇。
“寐兒,”哥哥閉上眼睛,“數百年來,族人們已經一心想要逃離桃源,我雖隻想留在這裡等你回來,卻拗不過他們的執著……如今那外客到來講述凡世中事,隻怕他們更是鐵了心要走。然而,冇有鶴神的準許,就算我們再想破除那桃源結界,若是鶴神不想讓我們離開,怕是也無濟於事……”
“寐兒……你到底在哪裡……告訴我,我該如何做……”
哥哥的聲音開始哽咽,他伸出手,撫摸著麵前的花枝,彷彿像是幼時輕撫著我的頭髮。我最見不得哥哥流淚,不覺中已經哭得滿臉是淚:“哥哥,哥哥……”
可是哥哥聽不見我。他在那桃樹之下佇立片刻,歎息著黯然離去。
漫天的夕陽即將收去最後一縷光束,我掩麵而泣,白其在旁默然無言。
我抬起頭來,望瞭望桃源最後一眼,使勁擦了把眼淚,猛然轉身,向著檀宮跑了回去。
哥哥,等著我!三年以後,寐兒一定會回來——我會讓風阡實現諾言,三年之後,讓我蘭氏一族自由選擇命運,讓你們擺脫風阡的控製,擺脫這無謂的長生,迴歸凡世,迴歸自由!待到那時,寐兒也會同你一起,離開這裡,永遠不再回來!
我拚命地奔跑著,蕭蕭風聲從我耳畔掠過,遠方數株檀木的花葉在夕陽中紛紛落下,巍峨的琉璃宮殿閃爍在赭色的日影裡,身後傳來白其的長唳……
這一切,或許即將成為我對檀宮最終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