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鳳溪遞來的梅花釵,扶月臉色陡然一變。
躺在鳳溪掌心的,是一支由數百顆小綠鬆石色串成的梅花如意釵,從做工和款式看,早已過時了,不是近年來宮中流行的款式。
周琯的梳妝匣子裡有那麼多支釵環,怎的鳳溪偏偏挑了這一隻?
扶月收緊眸光,無聲地掃視鳳溪五官分明的臉龐,後者神色平常,一對桃花眼裡波瀾不驚。
須臾,扶月拔出發間的赤金步搖,如鳳溪所願,換上他掌心的綠鬆石梅花如意釵。
“早去早回。”
鳳溪又叮囑一遍。
景陽宮與啟明殿相鄰,步行隻需一炷香時間。
扶月抵達啟明殿時,晚霞剛好消退,朦朧夜色席捲大地,天邊開始顯出明月的蹤影。
李潤乾穿了一襲寬鬆飄逸的玄色素衣,背對著扶月,負手立在啟明殿東花園裡的撮角亭子中。負責護衛他安全的禁軍頭領武悅佩劍守在遠處,宮女太監們也離得遠遠的,應當是李潤乾下令不許他們靠近。
夜晚風大,撮角亭子更是八麵來風,李潤乾的衣裳被風裹挾著猛烈抖動,扶月竟從他挺拔的背影中看出幾分落寞,以及……視死如歸的決絕?
扶月心底隱隱不安。
李潤乾聽到扶月的腳步聲,回身衝她揚唇微笑:“你來啦?”
隻有三個字,語調輕柔和緩,讓扶月想起周琯與他剛成婚的那幾年。
扶月拎起裙襬跨過亭下石階,儘量保持如常神色:“陛下喚臣妾有何事?”
李潤乾鬆動眉心,眼神溫柔:“給你補過生辰。”
補過生辰?扶月蹙緊眉頭,麵帶不解地抬頭看向李潤乾。
這位人界帝王命途多舛,與父母兄弟的關係都不好,靠著自己的算計才一步步登上皇位,是以心機深沉似海。
近些年,隨著年紀增長,李潤乾眼底的算計與謀劃之色愈深,但是此時此刻,在暮春的夜風中,扶月竟發現他的眼神清澈得如同天上的月亮,不曾藏有一分一毫的算計。
扶月摸不透李潤乾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她收回視線,語氣平和道:“既已過去了,就冇有補過的必要了。”
“不,有必要。”李潤乾撫摸冰涼的石桌,發間的蓮瓣形玉冠反射瑩瑩月光,“我想了很多為你補過生辰的方式——邀李周兩家親眷宴飲慶賀,去城郊的山上看燈燭漫天……思來想去,都不如同你在此靜坐侯月。”
扶月聞言挑眉:“比起補過生辰,我更想知道元醫師的事情。”她問李潤乾,“元醫師都和你說了什麼?”
亭中的石桌上擺著一壺清茶,李潤乾撩袍落座:“過完生辰同你說。”
撮角亭子四周皆掛了燈籠,燈籠的光既非陽光強烈,也不似月光清冷,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溫暖靜謐。
李潤乾今晚一舉一動都透著古怪。扶月暼他兩眼,乾脆利落在他對麵坐下:“好。”她反客為主,拎起茶壺倒了兩杯茶,“我便等你告訴我。”
淡黃色的茶水注入白色瓷杯中,衝出數不清的泡沫。李潤乾仰頭望月,忽而感慨道:“今晚的月亮真好。”頓一頓,又道,“星星也好。”
他低頭望向扶月,天真無邪地問了一個問題:“天上真有牛郎織女嗎?”
這個問題從工於心計的李潤乾嘴裡問出來,實在是反差感強烈。扶月冇忍住,抬眼望瞭望李潤乾。
燈籠光下,李潤乾收起帝王淩厲的氣場,唇瓣含笑,被月光浸過的眼珠子幽暗發亮,似乎能將人吸入其中。
瓷杯中的泡沫快速消散,發出清晰的“嘶嘶”聲。扶月眨眨眼睛,照實道:“冇有,隻是兩顆無主的星宿罷了。”
李潤乾難掩失望:“傳說果然信不得。”
茶香順著消失的泡沫飄散,李潤乾向後靠在椅背上,長腿交疊:“元醫師說……你是天上的神仙,很厲害的神仙。”他緊盯扶月,“那麼,你在天上都負責什麼?”
李潤乾隻說了短短一句話,卻透露出兩個資訊。
第一,司緣那傢夥果然跟他說了什麼;第二,李潤乾已經知道,如今在周琯軀殼的人,是扶月。
李潤乾打小便聰慧過人,他能猜出這件事並不令人驚訝。
看來,今晚是坦誠相待局。
扶月學他的樣子交疊雙腿,泰然自若道:“以前大事小事都管。後來太累了,便隻管一些大家拿不定主意、或者管不了的大事要事。”
李潤乾緩緩點頭:“原來如此。”
接著是長久的無言。
尷尬的氣氛開始瀰漫。
花園深處傳來不知名昆蟲的鳴叫,守在遠處的武悅將軍八成被吵到了,小聲支使宮女拿東西趕走它們。
蟲鳴聲很快消失不見,李潤乾端起桌上的瓷杯,淺啜一口茶水,忽而唏噓道:“十六年了,時間過得真快。”
扶月恍惚一瞬,才明白他說的十六年是什麼意思。
是啊,周琯和李潤乾成婚都十六年了。
扶月不想再去回憶這十六年的喜怒哀樂。她學李潤乾的樣子端茶淺啜,語氣老成道:“人間的時間,其實過得很慢。”
人間的四季流轉,日月更迭,都比其他五界更為緩慢悠長。
李潤乾微眯眼睛,修長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瓷杯邊緣:“琯琯,”他突然叫起周琯的小名,停頓須臾後,突兀問道,“你恨我嗎?”
扶月輕嗅茶香,眉心聳動兩下,不假思索道:“恨過。”
見扶月回答得如此迅速,李潤乾先是詫異,繼而喉結一動,低聲笑道:“看來還恨得不輕。”
“你怎麼不問我有冇有愛過你?”扶月反問他。
李潤乾保持笑意,深邃的眼眸似乎能一眼看穿扶月的靈魂:“愛意是可以感知到的。”他篤定道,“我知道你愛過我。”
語氣自信而堅定,彷彿世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所以……”扶月試探道,“你和周琯本可以繼續相愛下去,直到白頭偕老。是司緣那傢夥從中作梗,打亂了你與周琯白頭偕老的計劃,對嗎?”
李潤乾眉頭緊鎖,看向扶月的視線愈發幽深:“你一口一個‘你和周琯’,為何要分得如此清楚?周琯就是你,你就是周琯,你應該說‘你和我’。”
“不。”扶月糾正李潤乾, “我是扶月,不是周琯。”
夜風吹過撮角亭子,四角懸掛的燈籠搖晃不止,李潤乾的麵容隱入夜色:“原來神仙也會自欺欺人啊。”
他的聲音低沉又有厚度:“你今天戴的綠鬆石梅花釵,是十六年前你我初見那日所戴。若你隻是扶月、不是周琯,那麼今晚你便不會戴這支釵來見我。”
扶月抬手撫摸發間冰冷的釵環,心中略覺詫異—— 李潤乾竟然還記得這支釵?
扶月本想坦誠告訴李潤乾,這支釵是鳳溪找給她戴的,可她看了看李潤乾今日束髮所用的蓮瓣形玉冠,不知怎的,突然決定緘口不言。
適才一到啟明殿,扶月便覺得李潤乾今日束髮所用的玉冠看著甚為眼熟。方纔抬頭的那一暼,她纔想起這頂玉冠眼熟在何處:是十六年前,李潤乾求娶她那日戴的那頂。
也許……扶月緩緩眨動眼睛——也許是巧合罷。
“你在天上的名字叫扶月?”見扶月不語,李潤乾自顧自道,“有名無姓,聽著便知是神祇的名字。但我覺得……冇有周琯二字好聽。”
扶月的名字是自己取的,冇甚特殊意義。她喝了一口茶水,忍住翻白眼的衝動道:“謝謝你的評價。”
李潤乾知道扶月的謝謝心口不一。搖晃的燈籠迴歸原位,李潤乾的臉龐重又變得清晰。他思忖稍許,遲疑開口:“那隻長翅膀的龍……”
話隻說了一半,便緊抿薄唇,不再往下說了。
扶月明白他想要問什麼。
“不是普通的龍。”扶月解釋,“是上古神話中的應龍,所有飛禽走獸的祖先。也是……”她的眼神忽而變得溫柔沉靜,“也是我的徒弟。”
“徒弟?”李潤乾挑起眉毛,表情古怪,“你有多少個徒弟?”
“隻有他一個。”
李潤乾的表情愈發古怪。這份古怪下,又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得意與滿足。他問扶月:“你心裡……隻拿他當徒弟嗎?”
扶月平靜喝茶:“不然呢?”
李潤乾把玩瓷杯,手上的骨節清晰可見:“我以為神仙都該是灑脫不羈的,敢作敢當,敢愛敢恨,原來你們也會有顧慮,也會言不由衷。”
扶月看向他輪廓堅毅硬朗的臉龐:“你想說什麼?”
她自詡不算蠢笨,可今晚她卻聽不懂李潤乾的許多話。
李潤乾冇再解釋。
他忽而放下瓷杯,再次感歎起月色的美麗:“瞧這月亮,多好看。”
扶月提起茶盞,向瓷杯中續茶水:“今夜當真隻靜坐侯月嗎?”
潺潺水聲中,李潤乾的聲音飄忽不定:“聽聞今年的牡丹花開得甚好。”他邀請扶月,“一起去禦花園看看?隻有我們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