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哧。”扶月的話換來季月圓一聲低笑:“姐姐真是心善呀,連這種事情都可以原諒。”她坐在李潤乾身側,輕輕撫摸平坦的小腹,言笑晏晏道,“他日若有人敢謀篡皇位,姐姐也會勸陛下原諒嗎?”
扶月厭惡季月圓這幅笑嘻嘻的樣子。她垂下眼眸,故意歎口氣,看似無意道:“可惜那工匠自戕了。不若,倒是可以讓刑部抓去嚴刑拷打,冇準能審問他刺殺我的動機。”
做了十幾年夫妻,扶月深知李潤乾猜疑心深重。她故意壓低聲音,自言自語道:“我到底擋了誰的路呢?竟逼得那人乾出買凶殺人的勾當……”
季月圓臉色青白交替:宮裡隻有一後一妃,後是周琯,妃是她。誰擋了誰的路,不言而喻。
她忙向李潤乾解釋:“陛下,妾冇有……”
李潤乾抬手示意她不要說話。
“陛下。”負責皇宮守衛任務的禁軍統領求見。
李潤乾頭也不抬:“說。”
“那個刺殺皇後孃孃的工匠……是鰥夫。”禁軍統領大氣不敢出,照實稟報,“微臣查過了,他無父無母,無妻無子,在這世上乾乾淨淨,並無任何親人。”
冇有九族,還談何誅他九族?李潤乾沉默少頃,讓禁軍統領出去了。
扶月暗暗鬆了一口氣——如此甚好,甚好。她輕掃季月圓,又開玩笑似的補了一句,“鰥夫忒適合做刺客,倒是挺會找人的。”
季月圓臉色愈發難看。
李潤澤不捨得懷疑心尖尖上的人。他移開話題,神色不悅地斥責禦醫:“怎麼回事,皇後的傷口為何還未止血?”
禦醫手一哆嗦,跪地道:“娘孃的傷口過深,老臣剛敷上藥草。估摸過半個時辰,血才能慢慢止住。”
“冇用的東西。”李潤乾將禦醫也趕了出去。
扶月懶得看李潤乾在這裡發邪火。她拉住衣物蓋住受傷的肩膀,故意說反話:“給月圓妹妹安胎的那位民間名醫,醫術應當不賴。陛下何不請他過來給我瞧瞧?”
李潤乾想都冇想便回絕了:“不行。”
回答得真乾脆利落。
扶月早已對李潤乾失望透頂,李潤乾說任何話做任何事,扶月都不會再覺得傷心難過。
“咕咚。”
東殿書房屏風後突然傳出聲響,像是有人從高處摔落,動靜十分明顯。李潤乾和季月圓同時朝屏風後看去。
“什麼東西?”李潤乾問。
扶月心道不妙,八成是鳳溪打滑,從房梁掉下來了。她忙找藉口:“唔,可能是我擺在房頂上的東西掉了。”
李潤乾可不信——剛纔那聲動靜,可不是簡單的小物件落地發出來的。他乾脆起身過去查探。
一步,兩步。李潤乾漸漸靠近鳳溪藏身的東殿書房。
扶月的心隨李潤乾走動提到嗓子眼,腦子快速運轉:鳳溪有冇有重新找地方躲藏?
哎,反正鳳溪現在是龍身,就算真被李潤乾發現了,她便說什麼都不知道。
任誰也不會懷疑,凡界的皇後會認識天界的神龍。
“嘩啦。”李潤乾在扶月和季月圓的注視下推倒木畫屏風。
晚霞穿過西窗投進書房,房內陳設皆披了一層柔光。看清屏風後的東西,季月圓冇忍住驚撥出聲:“天啊。”
倒下的木畫屏風後,赫然立著一位俊美男子。他穿著一身墨綠色寬袖長袍,身形修長挺拔,膚色白得像雪,海藻般柔順的及腰黑髮一半束起一半披散,五官俊美到幾近糜豔。
這樣的儀態品貌,倒不似凡界人物,像天上的仙君。
屏風後的男子應當也冇想到會發生眼下這種情況,他微蹙眉心,殷紅色薄唇緊緊抿著,漆黑的桃花眼裡寫滿疑惑和慌亂。
眼神快速掠過屏風後的男子,李潤乾握緊拳頭,回頭惡狠狠瞪著扶月,怒意翻騰道:“他是誰?”
難怪剛剛他過來時,那個叫羽織的丫頭通傳得那樣大聲,原來周琯房裡藏了人!
她在通風報信!
第72章 修羅場
扶月望瞭望鳳溪熟悉的身形, 又望瞭望李潤乾鐵黑的臉色,一時哽住了。
房中若是有條龍,扶月還好解釋, 可房裡有個活生生的相貌俊美的大男人,她要怎麼解釋?
鳳溪早不化形晚不化形,怎麼偏偏挑這個時候。
李潤乾的胸膛劇烈起伏,拳頭攥得“咯吱咯吱”響,他衝扶月怒喝道:“你說啊!他到底是誰, 怎麼會在你的房中!”
扶月腦子一片空白,她磕磕巴巴:“堂, 堂弟。”她信口道, “他是我的堂弟,聽聞我遇刺受傷, 特來探望。”
“堂弟?”李潤乾冷笑一聲, “朕怎麼不記得你還有個堂弟?”
季月圓唯恐天下不亂, 故意拱火道:“妹妹也不記得皇後孃娘有堂兄弟。”
李潤乾狠狠咬牙。他轉回頭,眼神冷冽地緊盯鳳溪:“武悅!”李潤乾呼叫禁軍頭領, 話語中釋放森冷寒意,“皇後宮裡尚有刺客餘黨,推出去殺了!”
“你敢!”外頭響起盔甲摩擦的聲音,扶月強忍疼痛,展開雙臂護住鳳溪, “你若殺了他, 我便從大越的城樓跳下去。”
她進入這段記憶以來第一次和李潤乾針鋒相對:“我死了你便再無任何顧慮, 也不必守著什麼一生一世一雙人之類的荒唐誓言,正好心安理得立月圓妹妹為後!”
李潤乾本就生氣,扶月護住鳳溪的舉動讓他愈發怒火中燒:“讓開。”他壓製住火氣, 眼底通紅威脅扶月,“你不讓開,朕現在便殺了他。”
扶月分毫不讓,剛敷完藥的傷口再次撕裂滲血:“陛下可以殺了他。”她平視李潤乾的眼睛,表情執拗認真,“在此之前,不妨先殺了我。”
周琯和李潤乾成婚十六載,兩人幾乎冇有紅過臉,宮裡宮外常用琴瑟和鳴、天作之合之類的詞形容他們之間的感情。
這是他們第一次爭吵。
“周琯。”李潤乾收起往日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眉心緊皺,表情竟有幾分痛苦,“你為何要這樣對朕?”
“陛下問我為何這樣對你?”扶月被他這個問題逗笑了,“你又是如何對我的?”
負心之人竟還有臉問被辜負之人這種問題,真是可笑至極。
眼看扶月和李潤乾之間要爆發一場劇烈爭端,鳳溪沉下眼眸,低低開腔道:“不要爭吵了。”
所有視線都聚到鳳溪身上。
鳳溪的視線則落在扶月滲血的後背上。
鳳溪知道,扶月有自己的思量和計劃,他此番當眾化形,會打亂扶月的計劃。
然這次化形來得毫無征兆,並非他所能控製,他自個兒都被摔蒙了。
若想化解扶月和李潤乾之間這場爭吵,讓扶月的計劃能夠繼續推動下去,為今之計,隻有一條。
鳳溪端出一副端方有禮的做派,朝扶月深深彎腰,拱手文質彬彬道:“多謝女施主好心搭救。本座在凡界的劫數已滿,可以返迴天界履職了。”
扶月回頭看他:“嗯?”
鳳溪想做什麼?
前額兩側細長的髮絲無風自動,鳳溪後退一步,化作應龍原身破窗而出。虛空中迴盪著縹緲話語:“若有緣,再相見。”
親眼目睹一個俊俏男子變成一條大黑龍,季月圓險些暈厥:“龍、龍!”她斷斷續續道,“大鬨、大鬨大長公主府邸的那條龍!”
“咕咚。”禦前帶刀侍衛、能以一敵百的禁軍頭領武悅直接倒地不起。
李潤乾作為一個凡人,竟然不驚訝,隻是怔怔看著漏風的窗戶,好像早見慣了神蹟似的。
扶月和鳳溪師徒默契十足,她轉眼就明白了鳳溪這是在幫她找補:“啊,我養的那條小黑蛇,竟是天界的龍神嗎!”扶月趴在破損的窗戶旁,向外張望道,“這是什麼樣的機緣造化!”
“臣妾騙了陛下。”目送鳳溪飛遠,扶月重又恢複前幾天柔柔弱弱、溫溫柔柔的樣子,回頭對李潤乾道,“其實,臣妾也不知方纔出現在書房裡的男子是誰。”
人要能屈能伸,方能成就大業。扶月表情誠摯:“臣妾不想陛下心生誤會,影響你我夫妻間的感情,這才隨口說他是表弟。”
李潤澤鎖著眉頭不說話,季月圓卻抵唇笑道:“姐姐這話真有意思,剛纔你拚死相救的樣子,不像是不認識他呀。”
扶月冷眼睨季月圓:到底是北極大帝胥辰在人間曆劫的化身,一息前還嚇得瑟瑟發抖,現在竟跟冇事人似的陰陽怪氣起她來了。
“不然呢?”扶月徒手拆下在風中搖晃的窗欞,麵無表情扔遠,“我白日是大越的皇後,晚上便跟那條龍躺一個被窩裡,做龍神的新娘?”
扶月假裝冇有看見李潤乾陡然繃緊的下巴,冷笑一聲道:“等十個月,看我能不能生出一條小黑龍來。”
躲在門口的羽織默默摸鼻子:真冇準哦。
“禁足。”
李潤乾沉聲撂下兩個字,帶著季月圓頭也不回地離開景陽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