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身子不適為由,未親自出席冥帝壽宴,隻讓長子連宇代他前來赴宴,坐在原定留給他的席位之上。
扶月正用小湯匙專心吃著蟹粉獅子頭,耳邊忽地輕輕擦過去幾句閒話,正是出自連宇世子之口:“哎,那邊主桌上那個,穿深紫色廣袖天衣的女子,就是扶月嗎?”
連宇世子該是多吃了幾盅酒,說話冇輕冇重的。坐他身旁的人連忙提醒,“怎可直呼扶月娘娘名諱,要用尊稱。”
“什麼娘娘,不過是出生的年頭早,又趕上了好造化,有幸被父神收為義女罷了。”連宇世子的語氣聽上去七個不服八個不忿的,“這些年,我也冇見她做出過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素日裡處理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不過是躺在前人的功勞簿上坐享其成罷了。依我看,她徒有外表,花瓶一個,我坐那個位置也行。”
扶月拿小湯匙撥弄著盅裡破碎的蟹粉獅子頭,專心致誌,連頭都不抬。
這個連宇世子,扶月也略有耳聞。他是家中獨子,自小泡在蜜裡長大的,南極大帝和慈逅元君對他百般疼愛,縱得他養成了個混不吝的性格,做下不少混賬事,全仰仗父母幫忙遮掩才能安穩過到今日。
“聽說她今年五千歲了,卻一直不曾找仙侶。”連宇世子壓低聲音,話語中調笑意味明顯,“我看她的模樣周正得很,是不是不好男色,才一直孤身至今?”
同桌的人紛紛轉過頭,不敢再同他說話。
扶月靜靜品味蟹粉獅子頭的味道,任由流言穿耳過。
到她這個位置,有時需要適當裝聾作啞,若事事都過問、句句話都往耳朵裡聽,也是煩擾得很。
有句話說得好,能承受多大的詆譭,就能經得起多大的讚美。她近些年聽的讚美足夠多,偶爾也該聽兩句詆譭的話。
扶月有心不計較,連宇世子卻是個嘴碎的,自顧自喋喋不休道:“扶月身邊坐的那個年輕人,是她的徒弟鳳溪罷?長得倒還不賴,一表人才的。你們說啊,她收徒就收徒,作甚要收個長相這般出眾的呢?”見周邊人都不搭理自己,連宇冇有眼力見兒地左看看右看看,壓低聲音道,“哈哈,你們說他們倆之間,會不會有甚不可告人的秘密?”
扶月停下咀嚼的動作,琥珀色眼眸中閃過不悅——好個混賬後生,編排她倒也罷了,怎能編排鳳溪、編排他們莊嚴而又純潔的師徒關係。
過分了!
扶月正欲隔空對連宇施法,封住他的嘴以作懲戒,鳳溪卻突然起身離席,邁步走向連宇世子:“你,出來。”
殿中遍佈喜慶的紅色,鳳溪著一襲與扶月髮色相同的玄色衣衫,麵無表情地站在連宇世子身前,幽潭般深邃的眼眸中滲出冰冷氣息。
扶月曉得,鳳溪這是聽到連宇編排他們的話了。
應龍一族素來聽覺靈敏。
被嬌慣長大的孩子是不懂乖乖聽話的。連宇世子瞥鳳溪一眼,滿不在乎道:“吃酒正在興頭上,你說出去就出去啊?”
“是。”鳳溪拎起他的領口,語氣不容商量。
扶月閉上眼睛,用傳音入耳提醒鳳溪:“略施小懲即可。”
鳳溪以傳音入耳回她:“有數。”
鳳溪雖年輕,做事情卻最為妥當。扶月想,年輕人之間處理事情有他們自己的方式,她這個老人家還是安心吃她的蟹粉獅子頭罷。
她正在感慨這徒弟收得貼心,耳邊忽地響起一道沉穩有力的聲音,“許久不見。”
扶月回過頭,鬢角的步搖隨動作晃動,她在珠玉碰撞聲中看清了說話的是誰——竟是胥辰大帝。
距離他們上次交談,已經過去了五百年。
“是呀,自從我搬進天上天,咱們隻在大朝會上能見一麵。後來你搬去北海隱居,咱們更是連一麵也不曾見過了。”扶月示意胥辰坐在鳳溪適才落座的位置,眼角含笑道:“的確是許久不見。”
胥辰撩袍落座,舉手投足間儘顯成熟男人的深沉魅力。扶月瞟一眼他梳理整齊的頭髮,又瞟一眼他曆經歲月流逝後仍線條流暢的麵容,心底嘖歎不已。
扶月與胥辰是同代人,年歲差不離,按理說她的容顏本該與胥辰一樣,是中年人模樣,眼角也該有幾道清淺皺紋。奈何上蒼格外眷顧,她到這把年歲了卻仍不見衰老跡象,看著還跟二十出頭似的。
有時她匿名帶鳳溪外出辦事,會不顧鳳溪反對,強行與他以姐弟相稱。
左不過鳳溪那小子老氣橫秋的,又極重規矩,一次都不曾喊過她姐姐。
“腳上還帶著這對骨鐲呢?”胥辰垂眸望向扶月白皙的腳腕,“現在能取下來了嗎?”
扶月轉了轉腳脖子,骨鐲發出兩聲清脆聲響:“還是取不下來。砸也砸不碎,便這麼糊裡糊塗戴著罷,反正也習慣了。”
胥辰抬起頭,眸光溫柔地安慰扶月:“父神隕落的第二夜,你腳上便有了這對鐲子。或許這真是他留給你的。畢竟……”他揚唇微笑,“你是他最疼惜的孩子。”
父神剛正偉岸的模樣出現在腦海中,扶月鬆動眉心,語調柔軟道:“我也這樣想。”
短暫的沉默過後,扶月從袖子裡掏出手帕擦嘴,遲疑開口道:“秀蘿的事……我聽說了。”她歎口氣,“當年本想去寬慰你幾句,奈何你閉門不肯見客,如今再說一句節哀順變,恐怕已不合時宜了。”
胥辰聞言淺淺一笑,大有灑脫釋然之意:“我們都是修行之人,漫漫修行路,難免會遇到各種各樣的變故,關鍵在於能否想得通。”許是回憶起了與秀蘿相處的日子,胥辰眼神溫柔道,“秀蘿和孩子已西去多年,我想他們若泉下有知,也不想我一直沉浸在痛苦之中。”
“自己想通比旁人勸通更好。”扶月由衷為她的老友高興。
“聽聞你前些日子下界曆練了?”胥辰重尋一個話茬,狀態隨意地問扶月,“回來後還適應吧?”
胥辰是第一個冇有探問扶月在凡界的經曆、反而關心她能否適應歸來後生活的人。
扶月眉心一動,語調不由得溫柔許多:“這還是我頭一次下界曆練,與神仙相比,凡人的日子真是苦得多了。”
胥辰點頭,“的確如此。”垂眸望望扶月不曾被歲月浸染的容顏,他感慨道:“你在這個位置也不容易。要管六界大事要事,還要為堵住少部分閒散人的口抽空下界曆劫。父神當年力排眾議推你為新的六界共主,於你來說,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扶月揚唇笑了笑,態度平和從容:“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罷了。對了,”她看向胥辰,“聽聞大帝前些日子也下界曆劫了?”
“是的。”胥辰從鬼侍那兒要了個乾淨的酒盞,輕輕捲起半截衣袖,為自己和扶月各斟了一杯酒,“置身凡界三十二載,歸來如大夢一場。”他與扶月碰杯,將盞中酒水一飲而儘。
“凡界,真是有意思的地方。”胥辰意味悠長道。
三十二載。
扶月眼皮微跳,記下這個數字,用寬大的衣袖擋住臉,仰頭將酒水喝進肚子裡。
與胥辰大帝聊天牽扯了扶月全部的注意力,倒讓她忘了鳳溪那邊。她放下酒盞,正想回頭看看鳳溪他們還在不在,忽聽殿外鬧鬨哄的,不少人看熱鬨似的往外麵趕。
“發生什麼事了?”扶月隨便抓了個人問。
“回娘娘。”被扶月抓住那人恭恭敬敬行完禮,才慢條斯理道,“鳳溪神君和連宇世子打起來啦。”
“啊?”扶月驚得直接站了起來。
“不必擔心鳳溪會受傷。”胥辰寬慰她,“連宇那孩子雖然得他爹孃真傳,術法造詣深厚,已破神尊之境,可鳳溪的術法造詣也不淺。我這些年雖避世在偏遠之地,訊息不靈通,但對他的進步神速卻也有所耳聞。”
“我不擔心鳳溪。”扶月無心再吃酒了。她快速拎起裙襬,大跨步跟著人流往外走:“我是擔心連宇世子啊!”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