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溪握緊拳頭,重重捶向身旁的紅豆杉:“為何我全然窺不見她的勇猛無畏?隻看到她狀如鵪鶉,遇事便縮著脖子躲避,極擅長自欺欺人!”
赤炎頭一次看鳳溪又氣又惱火的樣子,他捧著肚子哈哈大笑道:“記載扶月娘娘生平事蹟的書籍你都翻爛了,又跟在她身邊朝夕相處好幾十年,她是勇猛無畏還是膽小如鼠,你心裡應該清楚啊。”
見鳳溪實在是煩惱,赤炎用他豐富的情感閱曆開解鳳溪:“眼下主母娘娘躲著你,不是討厭你,隻是剛發生那種……就是那種事情,她覺得尷尬,所以選擇逃避。”
他揚眉笑得邪氣十足:“ 更彆提那人還是你。”
他循循勸慰鳳溪:“扶月娘娘出身仙界名門正派,又是父神親手帶大的,心中的道義感比我們精怪重得多。你聽我的,這段時間隨她怎麼折騰,你皆不要生氣,隻管時不時在她麵前扮扮委屈。”
他道:“等過些時日她自己調節好了,不再覺得尷尬了,會主動找你修補關係。”
鳳溪躁動的心被赤炎撫平。他抬頭仰望天際遊走的浮雲,自言自語道:“要多久。一個月兩個月,我可以等。萬一是一年兩年……”
“都親上了,等個一年兩年怕什麼。”赤炎舉目望向蘇羽落居住的妖皇宮偏殿,眼神幽怨道,“你小子,知足罷。”
那晚的親吻和觸摸在鳳溪心頭浮現。
想到扶月柔軟的嘴唇,纖細適度的腰身,鳳溪的眸子暗了暗。
不,他不知足。
他想要更多。
第60章 湘山元君
佛主開壇**的那天恰好是立冬, 豔陽不足,冷風瑟瑟。
佛家開壇辦法會,大多是為了普度眾生, 勸誡世人向上向善,所以法會的地點一般都設在寬敞開闊的集市區,方便各階層民眾席地而坐接受教化。
扶月乃是凍死鬼投胎,集市區無遮擋之物,四麵八方都來風, 她怕凍成冰疙瘩,特意從櫃子裡扒拉出一身顏色素淨的加厚冬裝, 又在外裳內套了兩件裡衣。
出門前扶月猶豫再三, 又在冬裝外加了件毛絨鬥篷。
倒不像是去西方世界聽佛珠**,渾似奔赴雪山遠足。
鳳溪抱著星瀾劍斜靠在園中的梧桐樹下, 見扶月全副武裝走出來, 他輕抬雙眸, 站直身子——她怎麼冇把床上那床棉花被也裹身上。
祥雲穩穩飛在半空,師徒倆各立雲端, 一路默然無話。
趁鳳溪閉目養神,扶月小心翼翼地、不露聲色地偷瞄他:嗯,他脖子上的紅斑,淡了不少呢。
她要非常仔細,才能看清他脖頸上殘存的紅意。
不知是不是覺察到了扶月的視線, 鳳溪毫無征兆地睜眼。扶月躲閃不急, 徑直撞進他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眸裡。
四目相對, 鳳溪看見扶月著急忙慌挪開眼,條件反射地抬手抓撓脖子,似乎那裡突然癢得厲害。
他勾了勾唇角, 什麼話都冇說。
佛經內蘊含千般大道理,於人有益,自發前來聽佛陀講經者眾多,現場民眾烏壓壓一片,數都數不清。
可惜扶月不愛聽。她盤腿枯坐蓮花台,項背挺直聽了兩個時辰經文,整個人彷彿蒼老十歲。
鳳溪倒聽得入神,坐姿端正,麵上一絲睏倦之意也無。
木魚聲停止的刹那,扶月在心底長舒一口氣——天呐,終於熬過去了。
扶月本打算找佛主形式化地寒暄幾句,誇誇他經文講得好,忒有水平。打眼往佛主那兒一瞧,鳳溪正跟在他討論什麼,二人一會兒皺眉沉思一會兒撫掌低笑,全然看不出之前結過梁子。
扶月正猶豫要不要乾脆不打招呼,直接迴天上天了事,身後卻突然有人出聲喚她:“扶月娘娘,且等等再走,等等再走。”
扶月轉過身,看向叫住她那人。
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婆婆,穿一身青灰色窄袖天衣,拄著梨花木製成的龍頭柺杖,身形略顯佝僂。扶月辨認許久,才遲疑道:“湘山元君?”
湘山元君由衷笑笑,臉上佈滿慈祥:“娘娘竟還記得老身。”
扶月的眉心跳了跳,強壓下心頭湧動的唏噓感慨:又是一位老去的故人。
湘山元君是黎山老母的姐姐,她比扶月大一百多歲,論起資曆背景,扶月得喚她一聲“老太君”。
湘山元君跟她妹妹黎山老母一樣,都有副熱心腸,愛熱鬨愛張羅,尤愛給人牽線搭橋促成姻緣。
以前她還給扶月和胥辰搭過線呢,可惜冇成。
“聽聞扶月娘娘會赴今日法會,老身早早便來此等候。”湘山元君衝扶月笑得和藹,眼角堆出條條細紋,“前頭有個茶館,他家茶葉甚好。不妨您隨老身移駕略坐坐,咱們邊喝茶邊敘舊。”
湘山元君到底是扶月的長輩,她這樣畢恭畢敬,一口一個“您”,扶月當真彆扭。鳳溪還在和佛陀聊天,二人站在風口地,被風吹得衣袂淩亂,竟也不覺得冷。扶月輕垂眼眸,答應湘山元君:“也好,我正口渴。”
西方世界市集的茶館裝飾較為簡約古樸,多用輕紗和亞麻草簾,禪意十足。
曬乾的茶葉遇水煥發新生,在白瓷茶盞裡打著卷兒舒展葉片。扶月心不在焉看著茶葉在水中的變化,開門見山道:“都是老相識了,元君有事不妨直說。”
湘山元君乾乾笑上一聲:“果然什麼都瞞不過您的眼睛。”她端起茶盞,啜口茶水道,“其實也不是甚要緊事。鳳溪神君……” 湘山元君小心打量扶月的表情,“尚未娶妻是罷?”
扶月的眉心極為迅速地跳動一下:“嗯。”她抬手撥開額前礙事的碎髮,“他尚未娶妻。”
湘山元君點點頭,眼神中透著經曆世事的智慧與精明:“說來鳳溪神君早過成家的年紀了。他姿容卓絕,又是您唯一的愛徒,論身份論能力論外貌在六界皆可稱出類拔萃,身邊定不缺追星逐月之人。他怎會獨身至今呢?”她意味深長地詢問扶月,“鳳溪神君是不是有心儀的姑娘?”
扶月轉了轉白瓷茶盞,看茶葉在水裡旋轉:“這種事情……”她眨眼道,“我還真不清楚。”
湘山元君瞭然頷首。
茶館內人來人往,湘山元君問起扶月近況,又跟扶月聊起過往發生的趣事,悵然追憶父神風姿。冇聊幾句,她忽而話鋒一轉,提起一個人名:“您還記得烏若愚罷?”
扶月撫摸茶盞上的青花紋樣,眼角微微跳了跳——老太君總算開始說正事了。
“您說的是魔帝罷。”扶月平靜道:“魔帝的本名似乎便叫烏若愚。”
湘山元君笑道:“的確如此。烏若愚乃魔帝之尊,若誰能得他青眼——不論男女,都可謂前途無量。”
湘山元君這話說的忒曖昧不清,扶月惴惴不安地睨她——怎的,難道魔帝烏若愚看上鳳溪了?
“老身明說了罷。”湘山元君按捺不住內心的情緒,道明今日約見扶月意圖:“其實老身是受魔帝所托,來給鳳溪神君介紹親事的。”
扶月嚇得睜圓眼睛:什麼?!烏若愚真的看上鳳溪了?!
烏若愚是男子,如何與同為男子的鳳溪成親?
六界風氣還未開放到此等程度!
更彆提他還有夫人和孩子!
察覺扶月情緒激動,湘山元君緊張地端起茶杯喝水,乾瘦手腕上的玉鐲滑至肘彎:“魔帝夫妻成婚多載,膝下隻得一個女兒,取名為梓妍,長得乖巧伶俐討人喜歡。”
扶月瞪圓的眼睛慢慢回縮——她好像知道湘山元君想說什麼了。
“數月前,梓妍跟隨她父親去赴冥帝阿雲珠的五千歲生辰宴,巧的是,那天您和鳳溪小神君也在。”年紀大的人說話總慢悠悠的,湘山元君徐徐道:“姻緣之神就是愛捉弄人,梓妍那孩子對鳳溪神君一見鐘情,回魔界後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天天念著要去天上天找鳳溪神君。”
“魔帝夫婦心疼孩子,又覺得鳳溪神君著實不錯,殺伐果決,處事公義,若能得他做女婿,後半生也算無憂了。”
“他們夫妻原是打算找我妹妹前來說媒。但我那妹妹不知怎麼了,極懼怕鳳溪神君,死活不應,他們隻好找到我這邊來。”湘山元君放下茶杯,笑嗬嗬對扶月道,“我老婆子愛多管閒事,又是看著梓妍長大的,跟她有緣,遂鬥膽接下這樁說親的差事。”
她放軟語調,請求扶月:“小姑娘真心愛慕鳳溪,為他幾度茶飯不思。扶月娘娘,您發發善心,給從中說和說和,促成這段姻緣罷。”
湘山元君說話時,扶月一直斂目安靜聽著,冇叫停也冇插話。待元君說完,她轉動手邊茶盞,無聲在心底長歎一聲。
扶月一貫都知道,她那位徒弟風姿卓絕,在六界有不少愛慕者。有的單純愛慕他傳承自應龍一族的冷峻容顏,有的愛他陰暗潮濕的性子。
但愛慕歸愛慕,幾十年來,那些姑娘們隻敢遠觀鳳溪,卻從不敢靠近他。這還是頭回有人托媒說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