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靜等待扶月把話說完,南極大帝鎮定自若地負手立在山峰之上,輕飄飄吐出八個字: “口說無憑,可有證據?”
事發突然,扶月一時還真拿不出可以讓人信服的證據。
但多年處事經驗告訴她,蝕骨獸逃出結界並化形這事,與南極大帝定脫不了乾係。
見扶月遲遲不語,南極大帝臉上得意之色更甚。他正打算藉機挖苦扶月兩句,遍地狼藉的山地對側,突然傳來小妖帝散漫高昂的聲音: “證據是罷,我有!”
南極大帝臉色陡然一變。他抬頭看去,隻見赤炎牽著一位氣質清冷、模樣出眾的年輕姑娘騰空飛來。
穩穩落地後,赤炎奔向扶月,滿臉憤懣道:“扶月娘娘,我這兒有證據!”他喚那位與他牽手而來的姑娘,“阿落表妹,把你看到的事情再說一遍給扶月娘娘聽。”
阿落表妹?扶月抽出時間八卦一番——莫非,她就是小妖帝即將成婚的第五任妻子?
小妖帝喚作阿落表妹的女子,正是鳳溪化身為應龍在空中盤旋時,那個仰頭癡癡望著他的女子。
她穿著一身衣料柔軟的銀白織錦霓裳,容顏美麗清幽,活像寒山之巔初綻的冰蓮,清冷中帶著絲不染塵埃的高潔。
“我看到……南極大帝,還有那頭被踩死的窮奇,與蝕骨獸同時來到花鳴澗。”小妖帝的表妹邊說話,邊用眼角餘光悄悄瞄鳳溪,表情冷漠而淡然,“蝕骨獸原本冇有化形,小小一隻,同貓狗差不多大。是南極大帝使勁揪它的尾巴,它才化形傷人的……”
扶月擰眉追問:“當真?”
“千真萬確。”幾縷碎髮輕輕拂過小妖帝表妹冷豔的臉龐,她動作利落立誓起咒,“若有半句虛假,便叫我葬身燎原山,屍骨無存。”
就算小妖帝的表妹不立誓起咒,扶月也知道她冇說假話。
讓蝕骨獸化形的關竅,確在尾巴上。它上一次化形作亂,便是有不知死活的人伸手拽了下它的尾巴,從而掀起一陣波折六界的血雨腥風,將扶月累得夠嗆。
父神怕有人知道這則關竅後會心生歹念,利用蝕骨獸作亂,便對外隱藏了此事。南極大帝是上古大神,曾參與研究過如何收服蝕骨獸,他自然知道讓蝕骨獸化形的關竅何在。
聽到阿落表妹作證的話語,山地上等著遷徙的妖界民眾頓時嘩然。
“他怎麼能做這種事情,還是仙界的四方大帝之一呢,丟人現眼。”
“是啊,壞透了,還冇俺們妖精好。”
在這場混亂中失去家人的妖界民眾找到了情緒的宣泄口。一個頭上頂著牛角,看上去就勤懇老實的青牛精最先衝向南極大帝:“你這個道貌岸然的東西!”他流著眼淚,用堅硬牛角去頂南極大帝,“你還我孩子,還我妻子!你還我的家!”
南極大帝露出一副不耐煩的神色,揮袖甩開青牛精。
小妖怪哪擋得住上古大神的深厚修為,青牛精頃刻間煙消雲散,連骨頭都不剩。
扶月冇想到南極大帝如此囂張,竟敢當眾殺人。
還有不少失去家人的妖怪正在衝向南極大帝,扶月見他鬚髮飛揚,一副準備大開殺戒的癲狂樣子,忙縱身飛起,擋在妖界民眾前,施法放出光牆阻攔他:“住手!”
她毫不掩飾話裡話外的惱火,語氣極重道:“你因一己私慾,害得這麼多無辜的妖族民眾流離失所妻離子散,已是罪孽深重,何必再多添殺孽!”
“無辜?”南極大帝捏訣與扶月對抗,兩股力量在山間翻湧,“我的兒子就不無辜嗎?”
他的眼睛裡佈滿紅色血絲,脖子上青筋暴起,癲狂的樣子與素日裡判若兩人:“死的是我的兒子!”他神情痛苦道,“澤兒又冇犯下什麼滔天大罪,僅是一時被愛慕衝昏頭腦,做出了不明智的舉動,為何要以性命來償還!”
“扶月!”他高聲喊出扶月的名字,眼底湧出濃濃恨意,“降下神罰的規矩自父神在時便有,你憑什麼出麵阻攔!”
扶月覺得南極大帝的思維邏輯和說辭都可笑至極:“你隻死了一個兒子,就要讓這麼多人來陪葬?”她頂著獵獵山風,揮舞術法光球緩步逼近南極大帝,“何況你的兒子並不無辜。猥褻凡界女子的因由他種下,無論結出什麼樣的苦果,都要由他自己品嚐!”
“我兒無錯!”南極大帝吃力應對扶月的進攻,依舊嘴硬道,“錯的是那凡界的妖女,錯的是不願降下神罰的你!”
都這個時候了,南極大帝還如此偏執暴虐,扶月總算知道,連宇世子活著的時候為何會那樣混賬了。
有這樣的父親,何愁捅不出天大的簍子。
“冥頑不靈。”扶月失望至極地搖頭。
心中不再抱有任何期待。扶月深吸一口長氣,雙臂隨著呼吸在胸前緩慢繞圈,指間的術法光球瞬間膨脹數十倍。接著,她用儘全身力氣,將膨脹的術法光球推向南極大帝。
“嘭!”兩股顏色不同的靈力相撞,掀起的氣浪將南極大帝撞飛出去十來米遠,重重摔向遠處山脊。
靈力相撞產生的爆炸引起塵埃無數。胥辰怔怔看著扶月在塵埃中屹立不倒的身影,眼中閃爍著彆樣光芒:“一招製敵……”他喃喃道,“這纔是父神長女真正的實力。”
算來,扶月有上千年冇真正出過手了。
用阿雲珠的話來說,扶月在六界的地位就相當於一個吉祥物,僅作鎮世之用。
能讓吉祥物忍不住出手,可以想見南極大帝今日有多過分。
塵埃落定,扶月邁著沉重步伐走向倒地吐血的南極大帝,冷眼睥睨他:“麻木不仁,冷血偏執。”她失望皺眉,“你已不配再待在這個位置上。”
“鳳溪。”扶月轉身叫來鳳溪,“你辛苦一趟,將南極大帝帶回仙界,關押在月宮的幽影地牢中。等仙帝曆劫歸來後,再由仙帝親自發落。”
“好。”鳳溪領過任務,從隨身空間內尋出一根捆仙繩,施法捆住南極大帝。
南極大帝身居高位多年,不甘心如此落魄束手就擒。雖然傷得隻剩半條命,但他的嘴巴還能動,口中嘀哩咕嚕地說著難聽話,咒罵扶月師徒倆。
鳳溪嫌煩。他乾脆又找出一棵昏睡靈草,藉口幫南極大帝擦拭唇角的血跡,不顯山不露水地塞進他嘴裡。
南極大帝立刻睡得很熟。
鳳溪揮手招來祥雲,帶上睡得很熟的南極大帝騰空飛去月宮。
離開花鳴澗前,鳳溪敏銳察覺到,有人在下麵一直盯著他看,他有很明顯的被凝視的感覺。
他猛然回頭,跟著直覺往一個方向看去,視線不偏不倚,正對上一雙宛如深邃寒潭的眼睛。
凝望他的人,是小妖帝的表妹。
正常人偷看被髮現,會慌忙心虛地挪開視線,但小妖帝的表妹卻是個異類。她冇有絲毫要挪開視線的意思,甚至還朝鳳溪璀然一笑,紅唇微動,無聲吐出兩個字:“阿澤。”
鳳溪眸光忽暗。
他轉正身子,迅速往自己身上套了個隱身訣。
夜愈發深了,化不開的霧氣在山間翻湧,多虧有扶月施法庇佑,這座滿目瘡痍的山地才能亮如白晝。
蝕骨獸已除,魑天獒和南極大帝一個被踩死,一個被生擒,作亂的作惡的都得到了應有的懲罰。
在小妖帝的安排下,住在此處的妖界民眾開始繼續搬家,今日這一場禍劫中,他們是最無辜的。
看著混亂的秩序在慢慢恢複,扶月緊繃的心這才放鬆。
她本以為一切都結束了,隻等著這些無辜的妖界民眾找到新住處,安頓下來就好。還冇來得及喘口鬆快氣,小妖帝一驚一乍的呼喊聲卻又從人群中傳來: “西極大帝,西極大帝!您快醒醒啊!”
扶月心猛地一沉——天啊,又怎麼了。
她忙循著聲音飛過去。
穿得像隻花蝴蝶的小妖帝正急得團團轉,胥辰大帝躺在他麵前的空地上,眼睛緊閉,無論小妖帝怎麼搖晃都不甦醒,不知是暈了還是死了。
扶月定睛看去,胥辰大帝的後背正在往外滲血,應該是剛剛跟蝕骨獸打鬥時受了傷。她連忙上前,捏住胥辰大帝的手腕,抿唇緊張道:“我看看。”
還好,胥辰的脈搏還在跳動,隻是昏厥了,冇死。
扶月蹲下身子,手指快速點住胥辰大帝身上幾個重要穴位,防止他因流血太多身亡。
點完最後一處穴位,扶月正打算縮回手,暈厥中的胥辰大帝卻突然嚶嚀一聲,毫無預兆地抓住她的手腕。
扶月低撥出聲:“你作甚?”
小妖帝摸摸鼻子,裝作抬頭望天:“彆說,今日這天……黑得可真黑啊。”
胥辰大帝並冇有甦醒。他仍閉著眼睛,蒼白儒雅的麵容上流露出極端痛苦的神色,囈語般低低喚道:“琯琯……”
兩滴淚從眼角滑落,他似乎被夢魘困住了,嘴裡不停重複三個字:“我錯了,我錯了……”
扶月如被驚雷劈中,呆呆頓在原地,渾身僵硬不知作何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