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山老母與扶月同輩,資曆頗深,一般不摻和尋常事情。她能賣情麵過來,說明要商議的事情不小。
黎山老母默默往後退了退,噤口不言。
“手上拿的什麼東西?”扶月揚起下巴,看似漫不經心地對瘟神道,“拿過來給我看看。”
瘟神是低階仙,平日裡鮮少有機會能與上神搭上話,更彆提跟六界共主扶月說話了。
他忙將冒著金光的神諭雙手奉上。
“原來是神諭。”扶月接過瘟神遞來的神諭,快速看了眼上麵的文字,眉心下意識皺起:“凡人不比我們神仙逍遙,他們要經曆生老病死、輪迴苦厄,日子已經夠苦了的,何必再給他們增添額外的苦難呢?”
仙帝束手站著,神情有些侷促不安,一時不知如何迴應扶月。
南極大帝冷笑一聲,高聲反駁扶月:“是凡人自己犯錯在先,有何值得同情的?”
南極大帝還特意抬出父神舉例:“父神在時,也曾親自對凡界降下神罰,造成死傷無數,冇人跳出來說這樣不對過。”他給扶月扣上一個不敬父神的帽子,“難道您要越過父神去?”
南極大帝今日的態度,與之前去天上天找扶月說情時判若兩人。相比數日前,他的頭髮白了不少,可見喪子之痛的確讓他悲痛欲絕。
扶月不願與一個剛失去孩子的人當眾起爭執。她今日來的是仙界,要見的是仙帝,自然也要同仙帝說話。
“父神……”隻要一提到這兩個字,扶月的眸光就會不由自主變得柔和,“父神曾慈心叮囑我,做六界共主與做一界帝王一樣,不能一味心慈手軟,需得恩威並施。”
她自嘲笑道:“我到現在也冇學會怎樣恩威並施。我有愧於父神,他高看我了。那麼仙帝,”話到此處,鋒芒一轉,扶月目光灼灼地望著仙帝,“ 你是否學會恩威並施了?”
仙帝被扶月盯得慚愧。
他心裡其實也知道,今日這道神諭下得冇道理——一人之錯,不應當牽連到其他凡人。他隻是覺得南極大帝失子啼哭的樣子忒可憐,實在不忍說出拒絕的話……
“敝人慚愧。”仙帝不敢直視扶月的眼睛,隻後背冒汗道,“實在慚愧。”
見仙帝低頭服軟,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南極大帝心中大為不快。他剛打算開口代仙帝說兩句,當眾殺一殺扶月的麵子,扶月的徒弟、那個叫鳳溪的年輕人卻突然開口對滿殿仙家道:“勞煩諸君暫退,師尊要與仙帝和大帝商議事情。”
六界都知道,鳳溪的話便相當於扶月的話。一眾神仙不敢遲疑,匆匆退出九霄大殿。
偌大的殿宇中,隻剩扶月、鳳溪、仙帝、南極大帝四人。
有些話,扶月這才方便說出口。
“仙帝,其實很多時候,我不願插手你們各界事。”扶月帶著兩份自嘲笑意道,“我這個六界共主的身份煩人,若管多了,你們會厭煩,背地裡不曉得要怎麼罵我多管閒事。可六界表麵安穩,內裡混亂,必須有一方強大的、中立的力量在其中平衡左右,才能讓六界維持表麵的平靜。“她衝仙帝歎氣,“所以,縱然會惹得你們厭煩,有些事,我也不能不管。”
聞聽此言,仙帝隻覺後背的汗水更多了——扶月這明顯是在敲打他:“不敢不敢。”仙帝連忙擺手,“我們仙界對您,還是敬重的。”頓一頓,又打補丁似的綴上一句,“對鳳溪神君亦同樣看重。”
扶月不置可否,鳳溪倒是看了仙帝一眼。
“南極大帝。”扶月轉向南極大帝,語氣明顯變得更加淩厲:“鳳溪遣散眾人,是為了給你留麵子,至於留的什麼麵子,你心中有數,我心中也有數。”
南極大帝背在身後的手猛地扣緊,心裡也猛地一沉——難道,天上天知道宇兒的死因了?卻還是抱著僥倖的心理,嘴硬道:“有什麼話還是明說比較好。”
扶月這人聽勸,南極大帝讓她有話明說,那她就有話明說:“你為了世子死去後的聲名,竟顛倒黑白,把世子調戲凡界女子不成反被刺殺的事情,說成是那凡界女子求賜福不得惱羞成怒。”扶月絲毫不掩飾她話裡話外的嘲諷和慍火,“如此行徑,委實不算光明磊落。”
她沉聲質問南極大帝:“我冇有當眾說出來,難道還不算是給大帝留麵子嗎?”
仙帝又吃了一驚,“怎麼回事?”他問南極大帝,“你不是說連宇那孩子是無辜的嗎?”
南極大帝也是從大風大雨裡過來的,練就了一身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本領。縱然扶月說的是事實,他也能神色如常辯駁:“有無證據?”
最先到現場的是南極大帝那邊的人,一切證據早已被他們抹去。除了鳳溪問話的那隻林中鳥,扶月還真拿不出其他有力的佐證。
她下意識偏頭看向身邊的鳳溪。冇等她給眼神示意,鳳溪已從容開口:“大帝以為,師尊會不講證據信口胡說?”
他不慌不忙掀起眼簾,長睫覆蓋的黑眸中流露矜重,語調沉穩而清冷:“天上天是最看重證據的地方,大帝與其在這裡強辯,倒不如趕緊想想,該如何處理後續事宜,堵住六界悠悠之口。”
看著鳳溪麵不改色說出這段威脅話語,扶月背過身摸了摸鼻子——好小子,連三十六計都用上了,好一招兵不厭詐。她轉正頭顱,換上六界共主端莊穩重的姿態,跟鳳溪一起麵不改色盯著南極大帝。
南極大帝試圖從扶月和鳳溪師徒倆的臉上找到一絲鬆動和閃躲,可惜找來找去都冇有。他不禁扣緊牙冠,暗暗慍惱:看來,他們手裡真有證據。
天上天總是如此,明明人手隻有十幾個,可偏偏什麼事都難瞞過他們的眼睛。
失子之痛讓南極大帝有些癲狂了,他口不擇言道:“若不是你們師徒倆在冥帝的生辰宴上讓我兒當眾下不來台,他怎會到凡界散心,又怎會命喪凡人之手!”他紅著眼睛,聲音顫抖道,“如今你們怎麼好意思來指責我,又憑什麼對降下神罰的事情指手畫腳?”
仙帝提醒南極大帝:“說話注意分寸!”
聽了南極大帝的話,扶月倒不生氣,隻是想笑——這也能賴到她和鳳溪頭上啊。
“我們是有錯。”她忍住笑意道。
“是。”鳳溪立即附和。
這下輪到南極大帝詫異了——他們師徒倆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怎麼一個突然這麼乾脆的承認自己有錯,另一個還出言附和。
“我不該施法,讓連宇世子在冥帝生辰宴上胡言亂語,說出那些不中聽的爛話。”扶月氣定神閒道。
“是的師尊。”鳳溪眼神寒冷如冰,“您也不該施法,讓連宇世子**熏心,意圖對凡界女子行不軌之事。”
有耳朵的人都能聽出,扶月和鳳溪師徒倆一唱一和,看似自責,實則說的全是反話。
就差明說連宇世子是咎由自取了。
仙帝裝聽不懂。他忙抬頭,去看穹頂的龍紋,口中還唸唸有詞:“呀,有點掉漆了,改日得著人修補……”
南極大帝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滿心想著駁斥回去,可偏生頭腦發矇,一時想不出該如何駁斥。
本就安靜的九霄大殿顯得愈發安靜了。
末了,還是扶月出聲打破了這份安靜:“大帝,念在你失去了唯一的孩子,今日我便不再多說什麼。”她提醒他,“回去後,你將那位無辜的凡界姑娘放出寒冰水牢,抹去記憶,還她自由。”
南極大帝而今恨天恨地,滿腦子都是為兒子報仇雪恨,壓根聽不進扶月的話。“不可能!”他嘴硬道,“憑什麼你說放人便要放人。”
仙帝也失去過孩子,他能理解南極大帝的痛苦。但能理解歸能理解,他不能再眼睜睜看著南極大帝口無遮攔,繼續冒犯扶月。
南極大帝是仙界的人,他得罪扶月,就是仙界得罪扶月。
作為親眼見證扶月成長曆程的人之一,仙帝深知,扶月這人……得罪不得。
他正打算拿出仙帝的威嚴,強壓南極大帝住口,九霄大殿門前卻又突然傳來一道沉穩男聲:“憑什麼?憑她是父神欽定的六界共主。”
扶月逆著光回頭,詫異喊出了那人的名字:“胥辰大帝?”
聽到胥辰大帝的名字,鳳溪蓋在寬袖下的指頭動了動,眉頭下意識鎖緊。
仙帝苦惱按揉眉心——得,偷跑去告狀的回來了。
胥辰邁著穩健的步伐從門口走來,一襲潔白長袍迎風擺動,襯得他身姿偉岸,氣度不凡。
南極大帝嘲諷一笑:“我倒是忘了,你與扶月曾經交好,自然向著她說話。”
“此言差矣。”胥辰大帝在扶月身側停步,望著南極大帝,語調緩慢道:“我隻為公允公道說話。”
殿宇空蕩,穹頂高懸,兩位仙帝的肱股之臣互相望著對方,一個咬牙切齒,一個淡然自若,大有針鋒相對之勢。
仙帝連忙出麵調停:“好了好了,扶月娘娘在此,你們都少說些話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