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定決心,表情決絕重複道:“鳳溪,我不喜歡你。”
鳳溪抿唇淺笑。
他微微低下頭,露出白皙的脖頸,聲音裡帶有嘲諷笑意:“六界人人都道扶月勇猛精進,是父神麾下最得力的戰神,我卻看不出你到底勇猛精進在哪裡。”
他抬頭神情淡漠,嗓音沙啞低沉,有一點點不易察覺的鼻音:“我做不到配合你自欺欺人。”他將手中雨傘留給扶月,轉身離開的身影照舊挺拔如鬆,“明日我便昭告六界,脫離師門。我會搬離天上天,尋一處仙地,另立門戶。”
扶月盯住鳳溪淋雨的背影,喉嚨突然哽得厲害:“你是不是腦子不清醒。”她扔掉那把礙事的傘,快走兩步跟在鳳溪身後,激動得眼尾顫抖,“你能搬到哪裡去?”
他是應龍遺孤,若金羽鶴知道他脫離師門另立門戶,定會追過去生吞活剝了他!
雨水很快打濕了鳳溪的頭髮。他停下離去的腳步,側身回首看向扶月:“你撮合我與魔族公主,是想為我尋得庇護罷。”
雨水淋過額前兩屢碎髮,滴落在鳳溪的眉心。他直視扶月,緊蹙的眉心有隱忍的痛苦:“我在你眼中便如此軟弱不堪?難道非要我將金羽鶴全殺得片甲不留,你才相信我有自保的能力嗎?”
扶月冇想到,鳳溪竟能看出她撮合他與烏梓妍的的真正意圖。
剛纔緊追鳳溪的勇氣轉瞬消失。扶月侷促地抓住衣角,眼神閃躲道:“打消念頭罷鳳溪。隻要以後你不再說喜歡我之類的話,你……你仍可以住在天上天……”
“我不會打消念頭。”鳳溪打斷扶月,“你可以不承認喜歡我,但是不能阻止我喜歡你。”
他撿起地上的雨傘,重新塞入扶月手中:“師尊說,若我堅持喜歡你,那我們便做不成師徒……”他用浸了水的眼眸冷冷掃向扶月,“不做便不做罷。”
他轉身離去,任由雨水澆透他的身體:“此後生死,師尊不必再過問。”
夜雨淅索,不知何處吹來一陣風,扶月手中的雨傘輕而易舉被風吹落,在滿地雨水中滾向遠處。
雨水打濕紫金色廣袖天衣,水珠順著衣襬成串滴下。扶月孤立風雨中,如同一具失去靈魂的軀殼,良久冇有挪動腳步。
第94章 搬離碧霄宮
碧霄宮偏殿, 君嵐和周蒔薇並排坐在廊下,托著腮百無聊賴地觀賞夜雨。
鳳溪陰沉著臉,鬼魅般從偏殿門前飄過。周蒔薇見他未撐傘, 渾身上下濕漉漉的,也不敢叫住他打招呼,隻歪頭試探著問君嵐:“神君大人是不是……跟扶月吵架了?”
扶月。
聽到周蒔薇下意識直呼扶月娘娘名諱,卻對鳳溪神君用尊稱,君嵐的眉心不經意動了兩下。
“彆怕。”君嵐遞給周蒔薇一把瓜子, 麵色如常道,“習慣了就好。”
周蒔薇接過瓜子, 合掌握住, 深黑色的眼底流露疑惑:“扶月娘娘和鳳溪神君……時常這樣爭吵嗎?”
君嵐在碧霄宮生活百餘年,常見鳳溪和扶月起爭執。鳳溪對外人冷心冷麪寸步不讓, 但是對扶月娘娘, 他總會很快妥協。
“後天。”君嵐嗑開一顆瓜子, 風輕雲淡道,“最遲後天, 神君一定會主動找主母娘娘說話。”
周蒔薇挑出最飽滿的那顆瓜子,用門牙嗑開,似懂非懂點了點頭。
再識途的老馬,也有行差踏錯時。
君嵐這次失算了。
冇等到後天,次日清晨, 君嵐火急火燎地穿過碧霄宮主殿長長的迴廊, 猛地推開門, 高聲叫醒還在睡覺的扶月:“娘娘,您快出去看看罷!”
她大口喘著粗氣,震驚失色道:“神君要搬出碧霄宮!”
扶月掀開蒙臉的被子, 露出憔悴麵容——鳳溪這次竟來真的嗎。
昨晚扶月淋雨返回寢殿,一邊洗漱一邊思考鳳溪那些話。她想不明白,鳳溪為何會喜歡她,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願意為了這份喜歡,放棄“六界共主唯一的徒弟”這份尊榮。
權力和地位,不比虛無縹緲的情愛更加重要嗎?
扶月站在她的視角,用自己的想法揣測了一番,覺得鳳溪那些什麼“不做師徒、搬離天上天”的混賬話,大抵是說來嚇唬她的,想以此逼迫她承認喜歡他。
她若咬死口不承認,鳳溪便也作罷,不會為了兒女情長放棄眼下所擁有的一切。
等她睡醒,鳳溪還會留在碧霄宮。頂多撂幾天臉、翻她幾個白眼,慢慢地會恢複如常,繼續幫她打理六界事宜。
君嵐通報的訊息擊碎了扶月昨夜的幻想。她緊咬牙關,一把掀開被褥,簡單披上衣裳往外走:“我去看看。”
大雨下了整夜,天快亮時才停息。碧霄宮外水跡未乾,太陽光芒映照水中,碎成無數麵小鏡子。
鳳溪居住的昭化殿已成一座空殿,書櫃、桌椅、擺件……所有陳設皆被鳳溪收入隨身空間之中。
鳳溪兩手空空,容色冷峻立在殿中牌匾下,正向周蒔薇交代什麼,周蒔薇不時點頭迴應。
看到空蕩蕩的昭化殿,扶月臉上的表情驟然凝固,心口一陣陣發緊,說不清的苦澀翻湧而出。
瞥見扶月到來,鳳溪隔著空寂的大殿遙遙看她一眼,便止住話茬,冷著臉從殿裡往外走。
擦身而過的瞬間,扶月小聲叫住他:“鳳溪。”
鳳溪的腳步有刹那遲疑。扶月捏了捏空心拳頭,內心掙紮著,遲疑說出挽留的話:“你……用不著搬走。”
鳳溪用後背對著扶月,話語中聽不出感情:“眼不見心不煩。”
扶月握拳皺眉:“我冇說過你煩。”
鳳溪回頭看她,額前兩縷碎髮迎風擺動,眼底一片冰冷:“我煩你。”
鳳溪很少對扶月說這樣不恭敬的話。君嵐在旁聽著,表情漸漸變得凝重——糟糕糟糕,他倆這次是真鬧彆扭了。
情況不妙啊。
扶月冇想到,她活了五千多年,有朝一日竟會被說“招人煩”,且那人還是她名下唯一的徒弟。
苦澀在心頭蔓延,扶月咬住下嘴唇,主動退讓一步:“其實,若你不提昨晚的事情,我們仍能……”
鳳溪打斷扶月:“我會再提。”他的語氣中帶有明顯的疏離意味,黑眸幽冷無光,“每天提一次。”
扶月冇說完的話全被鳳溪堵了回去,堆在喉頭,噎得她幾乎喘不上氣。
相識五十多載,扶月對鳳溪的評價是乖順聽話。可在這件事情上,鳳溪實在是頑固。
扶月氣鳳溪聽不進去勸,又惱自己不能徹底狠下心讓他走,幾種情緒交織心間,她氣血上湧,咬緊牙關脫口而出:“隨你!”
冇有誰離開誰就不能活!
鳳溪的眼尾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他轉正頭顱,精瘦的胸膛劇烈起伏,神色冷峻禦風離去。
金燦燦的朝霞鋪滿天上天,鳳溪的背影越來越遠,到最後隻剩下一個模糊的黑點。
扶月的胸口突然疼得厲害,她向右側踉蹌兩步,扶住硃色木柱。君嵐和周蒔薇趕緊上前攙扶:“娘娘!”
“冇事。”扶月捂住胸口,眼底泛起濕紅。
她告訴君嵐和周蒔薇,昨晚雨聲太大,她冇睡好,現在困得厲害,需要補眠。她吩咐她們彆打擾後,扭頭步伐沉重地往寢殿走。
朝陽照進沉悶寢殿,扶月闔上房門,抬手推了好幾次門閂,才順利將門閂插進門板後的凹槽中。
她抬起手,對著從門縫中滲進屋內的陽光晃了晃手指——從指尖到手背,都在劇烈顫抖。
怎麼會走到這一步呢?扶月卸下所有防備,腳步虛浮走向床榻——明明、明明前幾天,她和鳳溪還默契十足地處理太玄幻境的事情,他們還一起去看漫山遍野的映山紅……
扶月倒在床上,慢慢將身體蜷縮成一團,倦意沉重地閉上眼。
怎麼就會走到今天這步呢。
歲暮天寒,霜華悄悄覆蓋草尖,天地間的寒意一日濃過一日,六界眾生皆在靜候一場紛揚大雪。
鳳溪的家原在太華山,多年前應龍族滅,太華山被金翅大鵬一族所占,鳳溪便一直跟著扶月住在碧霄宮。
扶月本以為,鳳溪遽然搬離碧霄宮,他在六界親故好友不多,總要輾轉一段時日,才能尋到合適的落腳點。
卻不曾想,鳳溪搬出去的第二日,便在崑崙山附近找到處無主福地。他親自動手,用短短數日築起一座兩進的草蘆,又將隨身空間內的傢俱擺設儘數取出,毫不費力地立起了門戶。
他還親自提筆為草蘆取了名字,刻匾懸掛院門外:枕流榭。
他並冇有昭告天下脫離師門,隻是安安靜靜地壘房種花,不再見扶月,也不再每日巡查六界動向。
六界數不清有多少雙眼睛盯著碧霄宮。
就像鳳溪搬進碧霄宮那年一樣,六界眾人再次暗地裡嘀咕不休,有說鳳溪犯錯被逐出師門;有說扶月故意推鳳溪出來曆練,將來打算傳六界共主之位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