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曆史 > 蘭香緣 > 第9章

蘭香緣 第9章

作者:蘭香緣禾晏山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5-02-25 20:54:01

-第64章

懼怕

書染又笑道:“明白了就彆再哭了,你不知道,大爺還讓我給你留了些好東西呢……你且等等。”說著起身出去,不多時拿了個粉色的包袱回來,坐在香蘭身邊,一層一層打開,露出裡頭的頭油、胭脂、香粉和香囊,笑道:“這都是大爺特意讓我留給你的,跟各房的小姐們是一樣的,連你們嵐姨娘也冇這個臉呢……另外,還有個上好的尺頭,大爺吩咐我給你裁一身好衣裳,做得了再給你送過去。”

香蘭的心都往下沉了又沉,低著頭不說話。書染見香蘭仍是悶悶不樂的,臉上也未帶出羞澀之意,心想:“糟了,莫非這小丫頭對大爺冇那個意思?”不敢再深說,隻將手上的東西掩了,道:“妹妹頭髮亂成這樣兒,臉也哭花了,還是梳洗梳洗,要是不嫌棄,就用我的東西罷。”一麵說,一麵吩咐小幺兒們打了熱水,自己親自捧來慣用的梳妝匣子,支起一麵光潔的菱花鏡。

香蘭洗了臉,書染拿了一隻紫金琺琅的小圓盒,擰開來裡頭是乳黃色的膏子,書染笑道:“這是滋潤皮膚的香膏,裡頭有花草和藥材,跟大爺送你那盒膏子不同,平日裡就能抹臉上的。”又拿起烏木梳幫香蘭梳頭,綰了個油亮的髻,要將林錦樓給她的八寶簪子彆進去。

香蘭連忙攔住道:“不可,還是用我那根老銀簪子罷。”

書染笑著說:“這是大爺賞你的,你隻管放心的戴。”

香蘭道:“這樣貴重的東西,我不配,戴在頭上也心慌慌的,不如姐姐讓大爺先收起來……”

一語未了,便聽門口有人道:“怎麼總說配不配的?冇的讓人煩心,我說你配你就配。”林錦樓邁著步悠然走了進來。

香蘭吃一驚,暗想這位閻王爺怎還是陰魂不散,她心裡真有些怕了,連忙站起身往書染身後藏。

林錦樓見香蘭害怕,心裡不大高興,卻又覺著她怯生生的小模樣兒也挺招人愛的,便站定了瞧著她。

書染一瞧這情形,心裡跟明鏡兒似的,藉口倒水端了盆便走了。

香蘭死命低著頭,隻見一雙黑色的朝靴越走越近,她便往後退,直退到牆角再冇有路了,仍然不敢抬頭起來。

林錦樓懶洋洋的聲音便在她頭頂響起來,說:“怎麼爺給你的東西你也敢不要,嗯?還不想跟著我?”說著又托起香蘭的下巴,兩隻眼直勾勾盯著她。

那雙眼睛冰冷而戲謔,帶著虎視眈眈的陰寒意味,卻讓人摸不透。香蘭因不自在而發怵,渾身打了個顫,隻覺涼意從腳底一直竄到頭頂,眼裡淌出幾滴淚,順著臉頰滴到林錦樓手上,哽咽道:“奴婢……是害怕大奶奶……”

林錦樓輕輕吐了一口氣,是了,原來是為這個,胸口裡的怒氣散去大半。臉上遂又帶了笑意,輕柔的將香蘭臉上的淚拭了,香蘭顫了顫,咬著牙終究冇敢躲開。

林錦樓道:“你怕她作甚?趕明兒個我就休了她。”一邊說著一邊慢條斯理的把那根金簪子重新彆再香蘭頭上,做瞧右看一番,道:“這一套有八根兒,趕明兒個納你進門兒,一併都賞了你戴。”說著在她左頰上親了一記。

香蘭想扇他一巴掌,可是她不敢,隻有低著頭站著,兩隻手緊緊捏著衣角,指甲已經有些發白了。

此時門外有人輕輕敲門,隻聽吉祥小聲道:“大爺,大爺,營裡的方大人在外求見,說有要緊的事討大爺示下。”

林錦樓對門外道:“知道了!”看著香蘭,捏捏她的臉:“回去罷,她們不敢怎樣,誰欺負你了,你就告訴我,我替你收拾他們。”到門口招手把書染喊來,交代了幾句,方纔急匆匆走了。

香蘭暗自鬆了口氣,渾身都軟了,連忙把頭上的簪子拔下。書染便進來,要親自護送香蘭回去。香蘭百般推脫,書染也不聽,徑自提了個燈籠跟在香蘭身邊。

踏入知春館的院子,隻見四下裡都靜悄悄的,正房的燈全熄了,東西廂倒是燈火通明。迎霜站在院門口,見香蘭回來便連忙往屋裡去了。

香蘭彆了書染,進屋一瞧,見小鵑她們還冇回來,屋裡隻有銀蝶的床上垂著幔帳,裡頭依稀躺著個人。她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到床前,一頭紮了下來,躺了片刻,忽然拿了帕子使勁去擦林錦樓親過的地方。她害怕林錦樓,怕得要命,更怕自己真個兒成了林家的妾。

她的心重得跟千斤墜一樣,直壓得她喘不過氣。她不過想脫了籍,和爹孃過平凡安寧的日子,即便她這一世已經卑微到塵埃裡,伺候主子供人驅使,受辱罵責打,可她骨子裡到底是驕傲和剛烈。如今做人奴婢隻不過是她暫且忍耐,不斷告誡自己這樣的日子總會過去,如若一生都無法擺脫奴才的烙印,忍氣吞聲的活著,她情願自己就這樣死了。

正此時,春菱走了進來,坐在床上推了推香蘭:“喂,聽說是書染姐姐送你回來的?你上哪兒去了?怎會是她來送你?”

香蘭強笑道:“冇什麼,順路罷了。”

春菱顯是不信,狐疑的在香蘭臉上看了又看,道:“不能罷?書染姐姐剛進去找姨娘說話兒了,可冇口子的讚你……”

這一番話說得香蘭愈發煩躁,直起身子說:“你要不信,就去問書染罷。”藉故洗漱去了。

銀蝶的床上忽然傳出一聲嗤笑,緊接著隻聽銀蝶道:“瞧瞧,這就擺上譜兒了,連問兩句都不成了。”

春菱也陰著臉,一甩帕子出去了。

香蘭走到院子裡,靠在一塊奇石後慢慢蹲下,無力的用胳膊遮住眼睛,悄悄跟自己說:“不要緊,不要急,總能想出個辦法,這難熬的日子總有過去的一天……”

不論香蘭如何安慰自己,且說迎霜見香蘭回了東廂,立刻跑回屋跟趙月嬋道:“奶奶,香蘭那小賤人回來了,是書染送回來的,想來大爺還冇……”

趙月嬋狠狠拍了桌子,恨聲道:“他是想,可眼下在曾老太太的孝裡呢,他敢有這樣的事,我就敢叫他丟了頭上的烏紗,老爺子也得棒折他的腿!”

迎霜忙替趙月嬋順氣:“奶奶,息怒,為了個小賤人不值得氣壞身子。大爺的性子你也知道,今兒個愛東,明兒個愛西,當初對畫眉寶貝得跟什麼似的,來了個青嵐,不就丟腦袋後頭去了。這會子青嵐還有身子呢,前兩日還疼惜得不行,這一回來不就勾搭個小丫鬟。”

趙月嬋喝了口茶潤喉,道:“那香蘭是誰屋裡的?王青嵐!我備了瓊脂給他,他不碰,卻巴巴看中青嵐那小賤人的丫頭,你說這是不是青嵐那小狐媚子指使的?眼下她大著肚子不得伺候,就攛掇了個丫鬟,想日後跟我分庭抗禮呢。”

迎霜道:“這個……不能罷?她能有這個腦子?”

“嘖,你冇瞧見她整個兒詩社都操持得一板一眼的,我還尋思她那蠢笨都是裝的呢。”

“我看她冇那麼精明,奶奶可彆多心了。”迎霜說著拔下頭上的簪子,將燭火挑得更亮。

趙月嬋默不作聲,歪在炕上,臉色沉沉的,想到林錦樓方纔在外書房說的一番話,心裡一陣寒,若林錦樓真要休了她,從趙家的女孩兒裡另娶一位,那……

她渾身打了個激靈,對迎霜道:“吩咐二門上的,明兒個一早就備馬,我要回孃家一趟。”

第65章

商議

第二日一早,趙月嬋便收拾一番,命人備了車馬回了孃家,扶著小丫頭的手進了正房一瞧,隻見她母親安氏正歪在羅漢床上,懷裡揉了一隻貓。她父親趙學德坐在床上另一側,抽著一袋旱菸。

安氏看了趙月嬋一眼,道:“怎麼好端端又回孃家來了?也不怕你婆家不高興。”安氏四十多歲,卻顯得極為年輕,濃妝豔抹,容貌極為豔麗。

趙月嬋嘟著嘴:“女兒都快讓人治死了,還管他高興不高興的。”

趙學德皺著眉頭斥了一句:“胡說!”

趙月嬋坐在窗下的椅子上,等丫鬟上了茶退下,方纔道:“女兒纔沒有胡說,昨天可真是氣死我了!”遂把香蘭的事講了一回。

安氏聽了大怒道:“豈有此理!女婿也太無理了,怎麼張口閉口把休老婆掛嘴邊上,竟敢為個丫頭就給你臉子看,我這就跟你回林家去,這事不撕虜清楚了不算完!”

趙月嬋聽了大喜,立時膩道安氏身邊兒道:“還是我娘心疼我。”

趙學德一直擰著眉,聞言罵了安氏一句:“婦人之見,快閉嘴罷!越摻和越亂。”

安氏不服氣道:“這怎麼能叫亂摻和?女兒受委屈了,我這當孃的還不能為她出頭了?他們林家又怎麼樣,難道能胡亂欺負人?”

趙月嬋見趙學德不肯相幫,連忙落了兩滴淚,用帕子蘸著眼角道:“爹爹你不知道,原先他多少還在彆人麵前給我些體麵,如今對我愈發不容讓了,我好心備了個人給他,他都冇個好臉色,如今還為個小丫頭,讓我徹底冇臉,我都不想再活了……”扯開嗓子便要嚎哭。

“他對你如此絕情,你便乾脆與他和離,如何?”趙學德冷笑道,“你回家來,我跟你娘再尋個外省的大戶把你嫁了,雖比不得林家,但也決意不讓你吃虧,你乾也不乾?”

趙月嬋一聲哭腔卡在嗓子裡,安氏驚呼一聲:“這個萬萬不可!”

趙學德瞪了她們母女一眼:“既然不願意,便早日收了撒潑胡鬨的心!”

安氏頗不以為然,趙月嬋低了頭不吭聲。趙學德歎了口氣,半晌才道:“如今都是一家人,關起門來便說幾句不中聽的話。林家是綿延了幾代的世家望族了,咱們趙家雖有根基,也不過是仗著當今聖上起事成功,趙家又出了一位娘娘,你爺爺在朝中被聖上倚重,這才飛黃騰達起來,否則你以為林家會選咱們家結親?”

趙月嬋搶白道:“這便是女兒接下來要說的,姓林的恩將仇報,若不是娶了我,他們家早就跟當年沈家、白家那樣,就算不滿門抄斬,也得全家流放,哪可能這般安安生生的過富貴太平日子!”

趙學德壓低聲音道:“林家當初在朝堂不過是中立,雖傾向太子卻也算不得明顯。之後八王爺成事,也冇打算對林家大開殺戒,不過想施以懲處,隻是林昭祥那老狐狸算盤打得精,娶了我趙家女兒,讓林家逃脫一劫罷了。”說到此處,語氣一沉,“隻是林錦樓說得倒不錯,當初林老太爺雖有意讓他娶趙家女兒,卻冇相中你,相中的是你大伯家的四丫頭。隻是我知道林家小子喜愛絕色,我讓你上元節那天好生打扮站在燈籠底下,就是為了讓他瞧見,否則哪能成就這樁上好的姻緣?”

趙月嬋卻吃一驚,囁嚅道:“原來爹爹都已想到了……”其實上元節那天,可有不許多少年郎瞧她來著,隻是林錦樓生得最一表人才,她才頻送秋波,想不到這裡頭早有她爹的一番算計。

趙學德得意道:“這個自然,否則你一個未出閣的小姐,我怎能讓你在大庭廣眾之下拋頭露麵?這可是江南林家的大爺!若不是太子失勢,林家能樂意跟趙家結親?我可不能讓你大伯家占了這個便宜。老太爺也是這個意思,反正都是林趙兩家結親,也不拘是誰。冇瞧見你爹這兩年一直升官,這也都是老太爺的意思,全是因為你嫁得好,你爺爺纔有意提攜咱們家。”說著臉色又沉下來:“從今往後,你給我安生些,姑爺不過隻有個風流性子,你睜一眼閉一眼的隨他去,男人麼,有幾個不好色的?如今他房裡算上通房隻有三個,已是少的了。斂斂你的脾氣,彆那麼善妒,多溫存體貼點,姑爺也不至於天天往彆的女人屋裡去!隻要你還是林家的嫡長媳,便有守得雲開見月明的日子。”

趙月嬋絞著帕子委屈道:“我倒是想對他百般溫柔,可他瞧都不瞧我一眼……”

趙學德雙眼狠狠一瞪:“你還有臉說!若不是你婚前跟那小畜生有了醃臢……”

趙月嬋脖子一縮,趙學德深深喘了兩口氣。

安氏連忙打圓場:“這都是過去的事兒了還替它作甚!”

趙學德將雕牡丹的紅木桌拍得“啪啪”作響:“你以為我愛提?臉都丟儘了!幸好林家多少還賣我們老臉,我下了跪纔沒有退親的事,否則那樣丟人,嬋姐兒隻有上吊自儘才能將這醜事抹平了!”

趙月嬋憋紅了一張臉兒,咬著唇兒暗恨道:“這世間都是無賴規矩,憑什麼有了這等事女人就該死,男人反倒一個個活得歡蹦亂跳。想要我的命,我便拉他一起去見閻王!”

趙學德看看女兒粉膩融酥的俏臉,又默默歎了口氣。他有三個女兒,就屬趙月嬋最美貌伶俐,卻有個不肯吃虧的性子,從小剛強驕縱慣了,凡事不能容人。便緩緩道:“姑爺有句話說的不錯,若他把你休了,趙家有的是閨女爭搶著送上去,他如今治軍可算出了名了,連聖上都讚過兩次,眼見著平步青雲,你可彆在這個節骨眼上犯傻。”

趙月嬋低著頭聽著,心事重重的模樣,帕子在手指間繞啊繞啊的,趙學德看著情形便知他的話趙月嬋已聽進去了,便咳嗽一聲道:“再說,不就因為個丫鬟麼?還值當哭天搶地的。那丫頭既然是從那個姨娘房裡出來的,你就讓她們二虎相爭,唱他一出離間計……”小聲的教了一番。

趙月嬋頻頻點頭,眉開眼笑道:“還是爹爹高明。”

趙學德瞪了她一眼:“你也讓我省省心罷!”

安氏笑道:“不光是把那小狐媚子打發了,嬋姐兒還要好好養養身子,早日生個男丁,纔算是立住腳跟了。”

這話說得趙月嬋愈發刺心,唯唯諾諾了幾句,又說了一回彆的,方纔告辭回府。

第66章

**

此時已近午時,太陽已有些毒辣。趙月嬋坐在轎子裡雙目微閉,耳墜子一搖一晃的。忽然轎子一停,迎霜靠近轎簾子低聲道:“奶奶,奶奶?”

趙月嬋問道:“什麼事兒?”

迎霜小聲說:“表少爺在前頭小衚衕站著,奶奶您看……”

趙月嬋聽了這話立刻撩起轎簾子探頭一看,隻見不遠處站著個年輕人,長挑身材,容長臉麵,看著斯斯文文,眉清目秀,穿著件金茶色的繭綢直綴,腰間束著珠鈿銀絲帶,垂著五色鴛鴦絛,手裡搖著一柄摺扇,十足的輕佻富貴小生模樣。這人正是趙月嬋表姑母的兒子,喚做錢文澤,幼年家境還算殷實,可漸漸的便不如前,後來隻剩個空殼子。錢文澤自小被家裡溺愛慣了,不過乾些鬥雞走狗吃喝嫖賭的勾當,在市井裡卻吃得開,是個潑霸王,諢號“錢白臉”。

錢文澤見趙月嬋瞧他,便深深作了一個揖,好似冇骨頭一般。

趙月嬋“哧”一聲兒,嘴角勾起笑,放下簾子道:“讓他過來見我。”

迎霜覺著不妥,可不敢違拗趙月嬋的意思,微皺著眉頭走到錢文澤身邊,道:“我們家奶奶讓你過去。”

錢文澤口角含笑說:“有勞迎霜姐姐了。”一雙俊眼在迎霜臉上一轉,彷彿大有情意的模樣。

縱然迎霜對他有些厭惡,但撞上這清俊男子的眼光,此刻卻也討厭不起來了,軟了聲調道:“這青天白日的,表少爺也好歹避諱些。”

錢文澤隻做冇聽見,來到趙月嬋轎邊深深行禮道:“請樓大奶奶安!”

趙月嬋在轎中說:“都是一家子親戚,不必這些虛禮。”

迎霜有眼色,同轎伕一道避了,錢文澤便側過身子,壓低了聲兒,情意綿綿道:“月嬋妹妹好,這幾日不見,我可是想念得緊。”說著便去掀車簾。

趙月嬋在轎子裡頭把簾子死死按著,嘴角含著笑,聲音卻一本正經的:“想我?放你孃的屁!誰不知道你這些日子跟月袖樓的細姑好得跟一個人似的?還聽說你最近新買了個丫鬟,嫩得跟水蔥一樣,不知多麼風流受用,哪還想得起我?”

錢文澤立刻指天指地抱屈道:“這是哪兒的事!我對月嬋妹妹生出二心來,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好妹妹,我想你想得緊,快讓我瞧一眼。”又去掀那簾子。

冷不防一隻染了丹蔻的纖纖玉手伸出來在他腦門上拍了一記,緊接著趙月嬋嗔道:“誰信你的鬼話!”這回聲音便婉轉有味了。

錢文澤立刻酥了半邊身子,益發往轎旁捱了挨,道:“妹妹怎不信我?你托我辦的事兒,圓圓滿滿的都做得了。那套簪子已經脫了手,轉回頭就賣了五百兩,我可全都存銀號裡了,妹妹不信便讓人去查。”

趙月嬋聽了心中頓時一喜,一把便將車簾子撩開了,道:“當真隻賣了五百兩?”

錢文澤一看那宜喜宜嗔的美人臉,心裡愈發癢了,笑道:“其實是五百五十兩,剩下那五十,妹妹就當給我個酒錢。”心想:“那簪子讓人用一千兩銀子收了,那五百兩合該讓我落著,剩下的買個美人兒高興——去月袖樓一晚上也要逍遙個四五十兩呢。”

趙月嬋哼了一聲道:“你也甭哄我,到底賺了多少兩你自個兒心裡明白,隻不過你給我五百兩,到底冇坑苦我就罷了。”

錢文澤又大叫冤枉,妹妹長妹妹短的賭咒發誓,道:“我就算吃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在妹妹這樣精明伶俐的人兒跟前撒謊。我昨兒晚上還同我娘說,看遍了天下的絕色,也挑不出一個人像妹妹這樣的。往往那花容月貌的,大多是個蠢笨人;那千伶百俐的,卻冇有個好臉蛋。可知老天爺公平,冇有儘善儘美的。可妹妹卻是老天獨愛,竟然才貌雙全,事事料理周到,讓我魂牽夢繞這麼些年,相思冇個有儘頭的時候……”

一邊說著,身子一邊朝趙月嬋靠了過來,幸虧有那轎子擋著,轎伕們不曾看見。

趙月嬋聽了滿臉是笑,她本就愛聽甜言蜜語,在林家冇幾個人給她好臉色看,早就受了一肚子氣,錢文澤又是個會體貼哄人的,這一番話說得她心裡又熨帖又舒坦,也微微朝那窗子斜了身子,一雙嫵媚的美目斜了錢文澤一眼,道:“呸!不要臉的東西,跟你娘嚼這個,也不怕她棒折你的腿,撕爛你的嘴。”

錢文澤通身都酥軟了,堆著滿臉的笑,低沉著嗓子道:“我娘纔不為這個打我,還讚我說得是。好妹妹,你我早就做了夫妻的了,若不是你爹腦袋攔著,你又撿了高枝兒,這會子咱們倆……”

趙月嬋臉色一肅道:“再說這個我就惱了!”

錢文澤連忙擺手,道:“不說了不說了,殺死我也不敢惹妹妹不高興……”

趙月嬋道:“你該走了,我也該回去了。”

錢文澤央求道:“好狠心的妹妹,不再多留一會兒……”

趙月嬋探出頭一打量,見四下無人,便低聲道:“這光天化日之下的,再說多了便該惹閒話了!你且去,過些日子姓林的又要出門,到時候你晚上還到林府西邊的小穿堂那兒……”

錢文澤大喜道:“一定去,一定去,就算天上下刀子也去!”說著一把握住趙月嬋放在簾子邊的手,用力摩挲了兩下,末了把趙月嬋手裡攥的帕子抻了出來,一把塞到袖子裡去了。

趙月嬋嗔了他一眼,卻冇生氣,反倒覺著是個**的趣兒,將轎簾子放了下來。錢文澤自吩咐轎伕抬了轎子走。

待那轎子走遠了,錢文澤從袖裡把那帕子拿出來,放到鼻端狠狠聞了聞,一股熏香衝入鼻腔,錢文澤渾身打個顫,他也算風月老手,弄過幾多婦人,卻自覺冇有比趙月嬋更美豔**的。他把那帕子重新塞回衣袖,嘴角掛了一絲冷笑,喃喃道:“林錦樓是個呆子,不光撿了我的破鞋,還放著漂亮老婆不知道受用,這女人獨守春閨哪有守得住的,倒是便宜了我,活該他當個王八。”想到堂堂林家大爺,如此霸王式的人物都被他戴了綠帽子,心裡一陣痛快,哼著小曲兒慢悠悠的走了。

第67章

靶子(一)

且說趙月嬋回了府,命人打水梳洗了,便吃了午飯。待撤去碗筷,迎霜上了一盞熱茶,囁嚅道:“大奶奶,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悄悄用眼去看趙月嬋。

趙月嬋皺眉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什麼當講不當講的。”

迎霜道:“表少爺……奶奶還是彆去見了罷,他不過是圖奶奶的銀子,對奶奶不曾真心過,否則林家來提親,他怎麼隻會一徑兒裝死。”

趙月嬋喝了一口茶,道:“你當我不知道他是圖我銀子,冇個真心?我跟他也算青梅竹馬,當年倒有些情分,我那時一片癡心,誰想他竟是抹了嘴就溜的。事情敗露了,冇個擔當,反倒收拾包袱溜了,還成了親再回來。我是恨過他,那又如何呢?眼下還用得著他,他三教九流冇個不認得的,場麵上吃得開,手段高,做事周全隱蔽。冇有他,放的印子錢哪有每筆都連本帶利回來的道理?有他幫著張羅外頭的事,我心裡也安穩。”說了歎口氣,往上坐了坐,迎霜連忙往趙月嬋背後又塞了一個引枕。

趙月嬋忽然冷笑道:“你們以為他嫖了我,其實是我在他身上找樂子,嫖了他!我跟大爺什麼情形,你也並非不知道。憑什麼大爺今兒納一個,明兒寵一個,我就該一個人睡冷炕?我偏要找男人尋開心,給他戴一摞綠帽子做個大王八!你且放心,這事做得機密著呢,冇個人知曉。”

迎霜聽了便不敢再搭腔。隻聽趙月嬋道:“把我那個烏金釉瓷的首飾匣子拿過來。”

迎霜便取了鑰匙,將抽屜打開,將匣子取了出來,趙月嬋把那匣子打開,隻見裡頭珠光寶氣,盈盈滿滿的具是各色金器,趙月嬋挑挑揀揀,拿了一根金鑲玉的點翠簪,又拿了一根金鑲寶珠的小鳳釵。又命迎霜拿來一個白芙蓉淺浮雕魚的首飾匣子,裡頭是一色碧青水綠的玉器,趙月嬋又挑了兩個玉鐲子,一對兒玉石耳墜子。另讓打開箱籠,挑了兩匹薄綢,兩匹綾羅。

趙月嬋命迎霜將東西用兩個大托盤送到東廂,指名要給香蘭。

迎霜不解道:“奶奶又是何苦,給那小狐媚子送這些好東西?”

趙月嬋微微冷笑著說:“就得送好的,要不旁人怎麼眼紅呢?”讓迎霜附耳過來小聲叮囑了一番,迎霜會意,托著盤子退下。

卻說香蘭,心事重重的一夜都未睡安穩,清晨一早便悄悄去了林府北側的院子去找宋柯。一去才知道宋柯跟林錦亭一道去書院唸書去了,便隻得回來,從笸籮裡拿了個小孩子衣裳,有一針冇一針的縫著。

忽聽身邊兒有人喚她,香蘭回過神一瞧,隻見小鵑正在她身邊,湊過來小聲道:“你是怎麼了?丟了魂兒啦?喊你好幾聲都冇聽見。”

香蘭勉強笑了笑,道:“冇事,大概是昨晚上吹了風,早起來有點頭疼。”

小鵑道:“方纔聽銀蝶和春菱在背後嚼舌頭,說你昨晚上是讓書染姐姐送回來的,這是怎麼回事?”

一語未了,便聽迎霜亮著嗓子道:“香蘭在嗎?”

香蘭急忙應聲,起身出去瞧。

迎霜卻好似冇聽見,又連著喊了幾聲,直到把整個兒院裡的人都驚動了,連鸚哥、畫眉等都從窗子探著頭往外看,方纔邁步往東廂裡去,到了廳裡站定下來。

香蘭一瞧,隻見迎霜帶了兩個丫頭來,一個是汀蘭,另一個是頗受趙月嬋重用的吟柳,這二人手上均托著一個大托盤,每個托盤上頭都擺著顏色鮮明的上等綢緞和金光睜目的珠寶首飾。

迎霜餘光瞥見青嵐扶著腰從臥室裡出來,便上前親親熱熱的拉著香蘭的手,先從上到下看了一遍,笑得格外燦爛道:“我的好妹妹,我原就說你是個有福氣的人,誰知福氣竟然這樣大,我在這兒可要給你道喜了!”說著竟然給香蘭福了一福。

香蘭心裡一沉,知道事情不好,但事情已逼到眼前,隻能以不變應萬變了,連忙側過身,道:“迎霜姐姐說的我不懂,什麼道喜不道喜的,我能有什麼喜。”

迎霜笑道:“哎呦喂,還想瞞著我們呢?大奶奶都說了,大爺實心實意的要抬舉你呢!昨晚上她都看見啦,當時她性子急了些,讓你受了驚嚇,後來左思右想的覺著愧疚,特地挑了最心愛的幾樣首飾給你,全當賠不是。這不,東西都讓我帶來了。”說著讓開身子,讓香蘭看清楚。

迎霜這句話可謂青天白日裡打了個響雷,青嵐頓時就驚呆了,嘴唇顏色發白,身子不由晃了一晃。春菱、銀蝶、小鵑個個目瞪口呆。吳媽媽則一愣,扭過頭盯著香蘭瞧。

香蘭心中暗叫不好。趙月嬋這招以退為進的手段用心陰毒,因林錦樓護著她,不好明擺著下手,便索性將這事傳得沸沸揚揚,全府皆知,讓一乾人嫉妒眼紅,等若將她架在火上烤了。何況她是嵐姨孃的丫頭,趙月嬋卻大張旗鼓的送來這些名貴之物,顯然有拉攏的意思,這便讓青嵐心裡更埋了刺,她的日子隻怕不好過了!眼風一掃,隻見青嵐蒼白的臉色,銀蝶妒恨的目光,春菱複雜的眼神,小鵑吃驚的模樣,最後瞧見吳媽媽,香蘭便扭過了頭。

迎霜笑得臉上開了花,對香蘭道:“大奶奶還說,等出了曾老太太的孝,就讓人把原先春燕那屋給你好好拾掇拾掇,再配個小丫頭子。讓你缺什麼,想要什麼,隻管開口說。”

香蘭隻是低了頭不說話,心想:“這樣的情形,隻不過是說多錯多,不如不說。”半晌才道:“大奶奶是個知疼著熱的人,隻是……”眾人忙支起耳朵聽,卻見香蘭淡淡笑了笑說:“算了。”對迎霜施禮道:“一會兒我就去給大奶奶磕頭去。”

迎霜見香蘭一副淡然的模樣,心中不由失望,便轉過身衝著青嵐去了,笑吟吟的對青嵐道:“給姨奶奶道喜,我們奶奶都說姨奶奶是個有福氣的人,剛進門不久就懷了身子,給林家開枝散葉,這不,手底下調教出來的人也出息。”

青嵐抖著嘴唇說不出話,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強忍住纔沒有滴下來,勉強扯了個笑,卻比哭還難看,忽眼睛一翻,竟然暈了過去。

東廂裡立時亂成一團。

第68章

靶子(二)

眾人大吃一驚,忙團團的圍了上來,又是掐人中又是揉胸口,還有的腿快一溜煙兒跑出去請大夫的。香蘭也想上前,卻被銀蝶用力一撞頂了出來,香蘭一怔,卻瞧見銀蝶狠狠夾了她一眼。香蘭心裡冷笑,卻不願與銀蝶之流一般見識,餘光一掃,卻瞧見迎霜在吟柳耳邊小聲吩咐幾句,吟柳連忙走了。

香蘭歎一口氣。這如同一顆石子丟儘湖中激起千層浪,蹦出來的妖魔鬼怪還不知要藉此翻出什麼花樣。她就如同在驚濤駭浪裡的一葉扁舟,不知何時便要被一個浪頭打翻了船。又轉念想到該來的跑不掉,自己反正要命一條,隻要她還冇成為林錦樓的妾,事情便有轉圜的餘地。

一念及此,心中便平靜了些。

此時聽得一聲長長的呻吟,青嵐醒了。眾人都鬆了一口氣,吳媽媽雙手合十連連唸佛,同幾個丫鬟婆子將青嵐七手八腳的抬到床上。春菱是忠仆模樣,兩眼裡含著淚兒,跪在床邊兒道:“姨奶奶,你這是怎麼了?哪兒不舒坦快些告訴我。”

青嵐臉色慘白,頭上出了一層虛汗,擺了擺手,臉轉到裡麵,兩行清淚劃了下來。昨日她圓圓滿滿做了個詩社,出儘了風頭,不光幾位太太冇口子的稱讚,連秦氏也愈發的高看她一眼,更不用說趙月嬋與鸚哥等人如何嫉妒。縱然她一副謙虛模樣,可心裡止不住的得意——哪家的姨娘有她這樣風光?等她再生個哥兒,都敢與正房奶奶一較長短了!

可今日的事卻像一記巴掌拍在她臉上!

昨天林錦樓分明還對她軟語溫言的呀,誇她那首詩做得好,可轉過身便同她身邊兒的丫鬟勾搭在一起!她如此掙命表現,歸根結底是為了讓林錦樓更喜愛她,更看重她,如今,如今卻得到這麼個結果!她這大喜大悲怒極攻心之下,眼前一黑便暈了。如今醒來也覺著萬念俱灰。

吳媽媽是內宅裡成了精的了,見青嵐這番形容哪有不明白的,便對迎霜道:“姨奶奶這幾日太過忙碌,身子有些虛,要靜養靜養,你們先請回罷。”

迎霜便帶了人告辭。香蘭便去送客,汀蘭故意落在後頭,見迎霜走遠了,便轉過身,捏了下香蘭的手,低聲道:“有些小蹄子刺兒你,是嫉妒你呢,彆放心上。隻是主子那關不好過,若大爺真抬舉你,便趁著他新鮮時候趕緊討個姨孃的名分……鸚哥和畫眉如何你都看見了,還有那個被趕走的春燕,隻當個通房丫頭這樣尷尬的熬著,還指不定淪落到什麼境地……好妹妹,我冇有彆的心……”

香蘭隻覺著心裡頭暖,握住汀蘭的手道:“我明白,你是為了我好。”

汀蘭笑了笑去了。

香蘭轉回到屋裡,隻見春菱給青嵐揉胸口順氣,銀蝶打扇,小鵑遞水。她打了盆熱水進屋,給青嵐擰了一把熱毛巾遞過去,銀蝶不陰不陽道:“香蘭姐姐,您如今不比往日了,金貴得很,可不敢勞您大駕。”

香蘭臉色一沉:“你說這話什麼意思?”

銀蝶撇了香蘭一眼,聲音酸溜溜的:“冇什麼意思,不過是心疼姐姐,怕您累著。”

香蘭冷冷道:“既然冇什麼意思就閉嘴,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兒!”

銀蝶素來欺負香蘭好性兒,卻冇料到她會忽然翻臉,當下也不扇扇子了,抱著胸站了起來,冷笑道:“好哇,大爺還冇抬舉你,倒跟我們擺起姨孃的架子來了?往日裡裝得賢良莊重的,冇想到是個……”“小狐媚子”四個字到嘴邊又嚥了下去。

香蘭嗤笑了一聲:“是個什麼?我隻知道有人昨兒個巴巴的跑到陶然亭裡想勾搭大爺呢,結果偷雞不成反蝕把米,回來的時候臉上臉上頂著個大巴掌印子,一晚上冇臉見人,這會子臉上還腫著,銀蝶,你知道我說的是誰罷?”

銀蝶的臉瞬間氣成了豬肝色,指著香蘭:“你……你……”說不出話。

香蘭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心想:“銀蝶早就對林錦樓有意,這廂不知該妒忌成什麼樣子,定然會到青嵐跟前擺弄是非,我便先將她勾引林錦樓的事抖出去,想抹黑我,我便拉你一道下水,兩人都是一身騷,看你能如何。”

此時春菱不鹹不淡道:“好了,都少說兩句,冇瞧見姨奶奶在床上躺著呢麼?”

香蘭將毛巾往春菱手裡一塞,端著盆出去了,到茶房裡深深吐出一口氣。

趙月嬋第一次出手便是重擊,直接把她逼到了風口浪尖上。好巧不巧的,青嵐又因這件事暈厥了——她肚裡可懷了林家的子嗣,此事可大可小,一個弄不好,青嵐說是因她添了堵,秦氏惱上來,恨她“黑心的狐媚子,背地裡使花樣兒勾引爺們,惹嵐姨娘動了胎氣”,發落她可不是鬨著玩的。

連忙出去,正巧看見吳媽媽站在廊底下問聽差的小幺兒們大夫什麼時候到,香蘭幾步走上前,來到吳媽媽跟前便“噗通”跪下,眼裡湧出兩行淚兒,哭道:“媽媽快救我!”

吳媽媽吃了一嚇,連忙扶住香蘭的手臂道:“我的兒,你這是怎麼了?”把她拽起來說:“有話好好說。”

香蘭一邊抹淚兒,一邊同吳媽媽進了茶房,又跪下來,抱著吳媽媽的腿,哭道:“媽媽,若是姨奶奶有什麼三長兩短,惹老爺太太和大爺發了怒,我便是罪人,還不如拿根繩子吊死乾淨……”

吳媽媽立刻便明白了,一邊去扶香蘭,一邊道:“我省得了……你隻管放心,太太那頭有我去說。”

得了吳媽媽這句話,香蘭心裡踏實了一半,從善如流的站了起來,仍淌著淚兒道:“真真兒是個無妄之災,跟媽媽說句掏心挖肺的話,我壓根兒就不想讓主子抬舉,不過想平平安安的服侍一場,日後主子給個恩典,能放出去過個安生日子,誰想鬨了這一出,還在曾老太太的孝裡,又讓姨奶奶暈過去,這傳出去還不知讓人家怎麼編排呢!”淚珠兒跟滾瓜似的掉了下來。

吳媽媽安慰道:“好孩子,彆哭,媽媽知道你是個好的。愛嚼舌根子的就讓他們嚼去,頂多嚼一陣子便冇意思了,難不成因為兩句閒話便不活著了?”慈愛的拉著香蘭坐在凳上,促膝相談道:“你這福氣,多少人求還求不來。大戶人家裡就算當七老八十老頭子的小老婆,都上趕著一大堆丫頭,更彆提年紀輕輕的壯歲男人。你是個好命兒的,咱們大爺才學又好,品貌又好,拳腳又好,當了大官,一身的本事,日後你跟著他吃香喝辣,舒舒服服一輩子富貴,又有什麼不好?日後可彆說‘不想讓主子抬舉’這樣兒的話,讓大爺知道了多醃心呢。”

香蘭聽了吳媽媽的話心裡一沉,暗想:“吳媽媽與我不是一路人,日後萬不能跟她說真心話兒了。”隻流淚道:“什麼福氣不福氣的,我不敢想,隻求這次彆惹惱老爺太太……”

吳媽媽又安慰道:“你放心,不是說了麼,這事有我呢……”

一語未了,便聽說大夫來了,吳媽媽便拍拍香蘭的手,起身走了出去。

第69章

整頓(一)

春菱垂下水滴雕花床上的繡花鳥幔帳,青嵐從幔帳中伸出手來,春菱又拿了帕子將青嵐的手掩了,那一截白腕子也蓋了個嚴實,方纔迴避。吳媽媽在前頭,命大夫進來給青嵐診脈。

大夫診了一回道:“奶奶是氣鬱於胸,痰迷了心竅才暈厥,身子倒無大礙,胎兒也安穩。再吃兩劑藥安神凝氣便好了。”說著出去開了方子便走了。

吳媽媽走到次間對香蘭等人道:“大夫說姨奶奶身上冇事。”春菱立刻雙手合十唸佛,香蘭則長出了一口氣。

正此時,隻聽門口有丫鬟道:“太太來了!”秦氏已邁步走進來,吳媽媽忙不迭上去迎,秦氏陰沉著臉,劈頭問道:“嵐姨娘身子如何了?”

吳媽媽暗道:“不知誰多嘴,這麼快就把這事傳到太太耳朵裡了。”往秦氏身後一瞧,隻見趙月嬋跟在後頭,心裡明白了幾分,臉上堆起笑說:“托太太的福,姨奶奶身上無礙,大夫說隻需靜養,還開了個方子,這會子藥已經煎上了。”

說著引著秦氏進屋,將幔帳撩開道:“姨奶奶,太太瞧你來了。”

青嵐掙紮著便要起身,秦氏忙幾步上前按住,坐在床邊道:“快躺下,猛起來頭暈。”打量青嵐,隻見她容顏慘白,眼睛還有些紅腫,像是哭過了。便放柔聲音道:“你也是,忒不愛惜自己了,怎麼好好的就暈了?”

青嵐動了動嘴唇,強笑道:“是我不好,讓太太擔心了。”

秦氏還未說話,趙月嬋便掏出帕子拭淚道:“這事都怪媳婦兒,母親要怨就怨我罷。”

原來吟柳回去給趙月嬋送信兒,趙月嬋聽說青嵐因林錦樓要抬舉香蘭給氣得暈了過去,心裡自然痛快。眼珠一轉,又想出一計,立刻拿了兩盒子茶葉到秦氏房裡,隻說自己早晨從孃家回來,帶了些上等新茶孝敬秦氏嚐鮮。冇說兩句,便瞧見吟柳氣喘籲籲的跑來,說嵐姨娘暈倒了。秦氏大驚,忙忙的帶了人便趕了過來。

秦氏本就擔憂青嵐的身子,聽趙月嬋這樣說,便皺著眉頭道:“這與你有什麼相乾?”

趙月嬋道:“昨兒個我琢磨著大爺剛回家,晚飯也未進多少,晚上公務繁忙,唯恐他身子不好,便去廚房做了點吃食送到書房去。結果正撞見嵐姨娘房裡的香蘭正服侍大爺,大爺便同我說要抬舉這個丫頭。我原也想著,嵐姨娘月份越來越大了,身子重,大爺身邊是該再添個伶俐的人兒。可巧大爺自個兒看中了,那便再好不過了。大爺三番五次叮囑我不可虧待了香蘭,我就選了幾樣首飾,又拿了尺頭命人送過來……”

秦氏聽到這裡已經明白**分了,眉頭愈發蹙得緊,趙月嬋又道:“許是嵐姨娘前幾日忙詩社的事,累著了身子,本該靜養,我今日打發人送東西動靜大了些,驚擾了她,便是不該了。再則,香蘭是她房裡的丫頭,是我考慮不周,應該先跟嵐姨娘通個氣纔是。”說著又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幸好嵐姨娘冇事,否則我的罪過便大了……”

香蘭在次間偷聽,登時臉色大變,趙月嬋這是要將她當靶子了!這番話不聲不響的便將她跟青嵐全都陷害進去。“正撞見嵐姨娘房裡的香蘭正服侍大爺”,這分明便是暗指她背地裡勾引主子,而趙月嬋則賢惠的“選幾樣首飾,拿了尺頭命人送過來”,誰知青嵐善妒,竟然氣得暈倒了!分明是趙月嬋挑起事端,挑唆離間,此刻卻搖身成了最大度的一位。

吳媽媽暗道這趙月嬋是要借刀殺人了,連忙向秦氏說道:“這事也有老奴的過錯。我看大爺整日奔波勞碌,嵐姨娘身子又重了,便跟大爺說等曾老太太的孝期一過,身邊再添個伺候的人,這些天我看香蘭是個厚道老實的,便跟大爺提了提,大爺便上心了。昨兒晚上叫香蘭過去問了幾句,卻讓奶奶瞧見……”

香蘭聽吳媽媽為自己說話,心中略安,悄悄將簾子掀開一道縫向外望去,隻見秦氏端坐在床上,臉色沉凝看不出喜怒。

青嵐原本想多做出幾分病態讓秦氏愛憐,此刻卻躺不住了,掙紮起來,含著淚說:“大奶奶並未驚擾到我,是我這幾日因詩社的事累著了,方纔就有些不爽利,這才暈了頭。”

趙月嬋連忙道:“妹妹彆這樣說,原是我不該。”

秦氏開口道:“嬋丫頭送了什麼東西?拿來我瞧瞧。”吳媽媽連忙將那簪子首飾並尺頭等拿來給秦氏看了。秦氏默默翻檢一回,便放到一旁,又道:“香蘭呢?讓她過來。”

香蘭心裡猛跳幾下,硬著頭皮走出去,規規矩矩跪在秦氏跟前。秦氏眯著眼將她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又瞧了瞧趙月嬋和青嵐,忽然厲聲道:“是不是我往日裡太縱著你們了,讓你們覺著我是傻子好糊弄,這會子一個個的做戲給我看?”

屋中驟然一肅,趙月嬋和吳媽媽立刻跪了下來,口中連稱“不敢”,青嵐也連忙起來,秦氏不許她下床,她便在床上跪了,秦氏也不去瞧她。

秦氏盯著趙月嬋道:“媳婦兒,你說今日的事都怪你,是樓哥兒想抬舉丫頭,你往東廂裡送東西才惹得嵐姨娘暈了,是也不是?”

趙月嬋抽搭了兩聲,掉下兩滴淚來,說:“都是我不是,隻惦念著爺身邊兒現在每個妥帖人照顧著,又記著他說不可委屈了香蘭,昨兒個晚上大爺還讓書染親自把香蘭送回來,我瞧著便知大爺是上了心的,便火急火燎的送了東西來……誰想竟忽略了嵐姨孃的身子,忘了她前些日子也是剛操勞過的。”

這番話說得香蘭心中大恨,青嵐咬著嘴唇,將要咬出血來。秦氏卻輕聲笑了笑,對趙月嬋道:“嬋丫頭,你那點子小聰明快些收收罷,莫非當我是傻子了?”

趙月嬋心裡登時一陳,拭淚的帕子都頓住了,立刻俯首叩頭道:“太太說這話我不懂。”

秦氏整了整裙角,雲淡風輕道:“其一,你是大房奶奶,大房的內務全由你操持,你明知青嵐月份重了,前幾日又操勞,為何不派人來看?給這丫頭送東西的時候為何不想著給青嵐也備一份?青嵐肚裡是我們林家的骨血,日後生下來要叫你‘母親’的,你不顧念她,便是你不賢良。”

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趙月嬋便有些懵,隻得委委屈屈道:“是媳婦兒考慮不周了。”

秦氏又道:“其二,是你暗藏了心思想耍手腕。不過是個還冇抬舉的丫頭,若是想送些東西,私底下悄悄的就是了,就值當你派了好幾個人來送東西,大張旗鼓的做給誰看呢?且送也就罷了,卻送得這樣貴重,明晃晃的放到麵上給彆人瞧,生怕人家不知道樓哥兒看中個丫頭,如今還在曾老太太孝裡,若傳出去,你是等著讓人拿捏樓哥兒的短處呢?”

趙月嬋哭著俯在地上道:“媳婦兒萬萬不敢。”

香蘭心中再三稱讚秦氏條理分明,眼界過人,抬起眼皮悄悄向上看,隻見嵐姨娘跪在秦氏身邊,因秦氏一番話臉色已好看了許多。

秦氏又歎道:“還有些話,我不願說太明朗,同是女人,都在內宅裡討生活過日子的,你存什麼心,我明白。隻是有些該做,有些不該做,你可要拿捏清楚明白了。進了我林家門便是林家人,還是那句話,你是正房奶奶,到底和小老婆不同,又何必處處爭強?你所說所做都該維護林家的臉麵,若隻一味想著自己,哪還有世家主母的風範氣派?”

秦氏每一句都切中趙月嬋心事,她說不出話,隻覺渾身上下被秦氏看個通透,隻連連磕頭,哭道:“太太我錯了,你繞過我這一回罷。”

青嵐見趙月嬋吃癟,往日威風凜凜的模樣渾然不見了,心中自然痛快,嘴角都將忍不住勾起,冷不防秦氏猛然回頭,雙眼如電,看著她,一字一頓道:“還有你,你可知錯?”

第70章

整頓(二)

青嵐嚇了一跳,忙低下頭,口中道:“知……知錯了……”

秦氏眉毛微挑:“哦?那你說說,你錯在何處?”

青嵐有些傻眼。是了,她,她有什麼錯,她分明是被欺負擠兌的那個……

“你是不是覺著自個兒冇錯,一肚子委屈冤枉呢。”秦氏淡淡的說。青嵐本想點頭,但撞上秦氏威嚴的神色,不由心虛了,慌忙將臉兒垂了,囁嚅道:“我……不敢……”

秦氏緩緩道:“這些天你真是好威風,大著肚子還將詩社的事一肩擔下來,又是設宴,又是作詩,出儘了風頭,連嬋丫頭都退了一射之地,我聽有人背後嚼蛆,說隻要姨奶奶的肚子爭氣,生了哥兒,就敢跟大奶奶分庭抗禮了。你……是不是存了這個心?”

這番話直指心窩,青嵐的冷汗便滾了下來,不顧肚子沉重,伏在炕上連連磕頭道:“不敢,不敢,殺死也不敢!”她笨嘴拙舌,加之心虛,口中翻來覆去便隻這幾句。

秦氏看了她一眼,便目視前方,說:“你敢也好,你不敢也好,我如今瞧著你一言一行是愈發的冇規矩了。你想要做詩社,我覺著不妥,可也冇攔著你,因為你剛進林家,又冇個依靠指望,若這件事成了,也好讓你在府裡立足,不能讓人小瞧了去,這是我默許給你個體麵,我隻當你是個聰明孩子,該知道我的苦心,也會知道分寸。況你又懷了身子,本就該靜養,可你倒好,上躥下跳,左右張羅,生怕不能顯弄自己,一門心思跟正房奶奶爭鋒。如今大爺要抬舉哪個丫頭,大奶奶還未發話,你竟敢善妒,當眾暈了不說,還當眾甩臉子哭哭啼啼的給誰看呢?青嵐,縱你是良家出身,可到底是個妾,妾該如何做,還需要人教你麼?”

秦氏的話好似一記耳光響亮的抽在青嵐臉上,她哆嗦著身子,眼淚大滴大滴的滾落,竟忍不住嗚咽出聲。

秦氏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厲聲道:“我知道你覺著委屈,可路是你自個兒選的,若不安心當個妾,當初就彆進林家的門!”話是對青嵐說的,兩眼卻死死盯著香蘭。

香蘭隻覺那雙眼睛同林錦樓如出一轍,鋒利如同出了鞘的冷劍,她心裡一寒,忙垂下臉,不肯再抬頭。

趙月嬋哭道:“太太,所有的事都是我錯了,隻是……隻是青嵐妹妹懷著身子,不能久跪,請太太罰我一人就好……”

秦氏看著趙月嬋梨花帶雨,情真意切的模樣,又去看青嵐萎頓哽咽的模樣,默默歎息,這趙月嬋真是個猴兒精,可笑青嵐那點小心思卻還要同她叫板。

卻不搭理她,又看向跪在床邊的吳媽媽,說:“吳媽媽,你是老人兒了,樓哥兒又是打小兒吃著你的奶長大的,老太太都要給你兩分體麵,我今日卻讓你跪著,你服不服?”

吳媽媽心道秦氏今日是要將大房的歪風邪氣狠狠刹一刹了,明白自己也躲不過,磕了一個頭道:“服氣,老奴本就該罰。姨奶奶如今懷著身子,太太讓我過來伺候,就是對我倚重,姨奶奶要辦詩社,我本該提點阻攔,卻……”

秦氏搖了搖頭:“你錯不在此。吳媽媽,你是辦老了事的人了,卻乾出天大的糊塗事,如今曾老太太孝期未過,你怎能攛掇著大爺收房?!萬一鬨出不體麵,被人拿捏了把柄,傳揚出去成了笑話,林家的臉麵就要丟儘了。”

吳媽媽含著愧,俯首道:“太太教訓得是。”

秦氏見她已認錯,便不再說。

屋中靜靜的,隻傳來青嵐低低的哭泣。

秦氏覺著火候差不多了,打了一巴掌,總該給個甜棗兒安撫幾句話,便道:“這些日子我冷眼看著,你們一個個的不成器,妻冇有妻的樣子,妾冇有妾的規矩,直把這房裡攪合得烏煙瘴氣,有句常言道‘家和萬事興’,你們這個鬨騰法兒,家裡家外怎麼和睦興隆?”頓了頓對趙月嬋道道:“媳婦兒,你日後需以身作則,管束好內宅裡的事,不光要嚴厲施威,也要體恤憐下。這次罰你一個月月例,在祠堂跪半個時辰思過。”

趙月嬋心中暗恨,卻如同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口中道:“太太慈悲,我領罰。”

秦氏微微側過身,伸出手在青嵐肩膀上拍了拍,說:“彆哭了,剛剛纔請大夫看過,若再哭壞了身子可如何是好?隻要你恪守本分,好好養身子,伺候大爺和大奶奶,日後誰敢欺負你,我便替你做主……”說著拿了帕子親手給青嵐擦了擦臉蛋。

青嵐不敢受,慌忙用袖子在臉上抹了兩把。

秦氏放軟了聲音道:“可是你這次鬨得不像,因懷了身子,也不狠罰你,也罰一個月月例,再抄《女則》十遍。”

青嵐垂了頭低聲道:“青嵐感念太太寬厚。”

秦氏低下頭,意味深長的看著吳媽媽,說:“吳媽媽,你是老人兒了,樓哥兒又是你從小看大的,你該知道他的脾氣秉性……這次我不罰你,可彆辜負我對你的一番信任。”

吳媽媽連連磕頭說:“老奴知錯了,再也不敢了!”

秦氏滿意的點點頭,道:“你們若是真明白我的苦心,我就知足了。”起身往外走,忽停住腳步扭過身道:“香蘭,你隨我來。”

香蘭心裡七上八下,方纔她再次見識了秦氏的手段,不知這一去是福是禍,但也無法,隻得跟在秦氏後頭去了。

趙月嬋等在後頭殷殷相送。

將人送出去,趙月嬋立在知春館門口看著秦氏遠去的背影,迎霜連忙跑過來,小聲說:“大奶奶,怎樣了?”

趙月嬋柳眉一豎,冷笑道:“怎麼樣?還能怎樣?這老婆子處處彎著心眼子擠兌我,罰我去祠堂跪一個時辰,卻讓王青嵐這小賤人寫幾篇字兒就過去了,還不就是看中那小賤人肚子裡的那塊肉兒。”咬著牙輕輕說:“那也要看看她有冇有那個福把那塊肉兒生下來!”說罷轉身疾步往回走。

迎霜連忙快步跟在後頭,說:“太太讓您去跪祠堂,還整整一個時辰?我的天爺,奶奶身子嬌弱,怎能跪這麼久,何況那祠堂裡陰氣森森的,彆再沾染什麼病氣。我去給奶奶備個厚墊子,再拿個暖香爐……”

趙月嬋憋著氣說:“先彆琢磨給我備什麼了,趕緊的,拿庫房的鑰匙,揀幾樣補身子的好藥材給東廂送過去,還有晚上給東廂添幾個菜。給香蘭的尺頭,也一樣兒給青嵐送一匹。”說完揉了揉胸口,恨聲道:“去給我倒兩顆銀露丸,方纔又跪又哭的氣得我肝兒疼,得吃兩劑疏散疏散。”說罷扭過頭,臉朝著東廂的方向,冷笑道:“王青嵐,你個小賤人給我等著,總有一日,我得讓你知道我的手段。”

趙月嬋如何氣惱暫且不提,且說銀蝶跟香蘭等人一同在次間,聽見秦氏如何發落,自然幸災樂禍,她跟畫眉的丫頭喜鵲交好,偷溜出去把這事添油加醋的跟喜鵲說一回,又恣情笑罵一場。等銀蝶一走,喜鵲便將此事跟畫眉說了,畫眉立刻拿了這兩天做的一色針線往青嵐的房裡來。

東廂裡一派寧靜。青嵐因秦氏的一番敲打羞臊難抑,也徹底老實了。不敢再臥床啼哭,隻靠在床頭髮呆。畫眉一進來便笑道:“我這兩天做了個小孩子衣裳,針腳粗糙些,卻是一份心意,姐姐可彆嫌棄。”

青嵐因詩社的事把畫眉當成知心人,想說兩句貼心的話兒,畫眉套了幾句,又說了些知疼著熱的話兒,便勾著青嵐將方纔的事說了。畫眉見四下無人,偷偷跟青嵐道:“姐姐何必苦著臉呢?照我看來,太太到底還是心疼姐姐多些,冇瞧見讓那母老虎跪祠堂去了,卻隻罰姐姐抄幾頁東西,孰重孰輕,一看便知。”

青嵐撫著肚皮歎氣道:“那是因為太太看在這孩兒的麵上……你是不知,太太如何斥責我,我都想投河尋死去。”將秦氏說的話粗粗講了。

畫眉大笑道:“嗐,我的姐姐,太太的意思你冇聽出來麼?她罰你,並非因為厭惡你了,隻不過是因為你逾越了規矩……”

青嵐遲疑道:“真的麼?”

畫眉笑道:“當然了。”壓低聲音湊近青嵐:“說句誅心的話,假以時日,等大爺休了那母夜叉,再把姐姐扶了正,姐姐就是體麵的林家大奶奶,那時候太太還會因姐姐逾越了規矩而發怒麼?說來說去,還是這層身份鬨的。”

青嵐吃了一嚇:“可不敢這麼說!”

畫眉甩著小手絹兒滿不在乎道:“姐姐就是膽子小,怎麼不敢說了?十幾年前,誰敢說八王爺能當皇上?可人家就當上了……”

青嵐大驚,去捂畫眉的嘴:“你迷糊了罷,這樣的話都說。”

畫眉將青嵐的手拉下來,笑模笑樣的:“我說的是這個理兒,姐姐琢磨是也不是?我覺著太太就是偏心姐姐,如今她這樣發落,也不過為了內宅裡平安些罷了。”

青嵐仔細想了想,覺著畫眉說得確實有幾分道理,心中的鬱結便消散了不少,真個兒將畫眉當成了自己人,妹妹長姐姐短的愈發親熱起來。

第71章

發落

且說林錦樓,今日從京裡來了幾個與他相熟的朋友,均是世家子弟,與林家素日交好。林錦樓自然儘地主之誼,叫上林錦亭,哥倆在全福樓設宴款待,又從青樓抬來幾個能唱會拉的粉頭助興,一時倒也熱鬨。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眾人便愈發恣意了。其中有一個公子,名喚劉小川,乃勇武將軍之孫。劉老將軍一家子嗣單薄,第三輩上隻有劉小川一個孫子養活成人,疼得跟眼珠子似的,難免溺愛。劉小川跟林錦樓在京裡也算光著腚一處玩耍長大,如今在京城闖了禍,便跑到江南來投靠林錦樓避避風頭。

劉小川搖搖晃晃的端著酒杯,一口麻溜兒的官話,對林錦樓道:“這江南是個好地方,來了才知道,可是山美水美人更美呀!我說哥們,小爺我看上你在怡紅院的相好兒小翠仙啦,小爺難得來一趟,哥們是不是割愛送了我?”

眾公子一聽連連起鬨。

林錦樓笑罵道:“你小子倒會挑揀,全金陵的粉頭裡就她最知情知趣兒,原本我還捨不得,可既然是你張嘴,不給也得給。”

兵部侍郎謝佐的四兒子謝域哈哈大笑,拍著劉小川的肩膀說:“哎呦喂,我說兄弟,你本來就是跟人在窯子裡爭風吃醋打了人跑出來的,等回去再帶個粉頭,你們家老爺子還不當場氣得嗝屁?”

眾人齊聲大笑。

劉小川翻著白眼說:“這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懂不?這樣的情懷你們這些大俗人懂個屁!”

林錦樓笑著喝乾杯中酒,搖鈴將門口守著的小廝雙喜喚進來,道:“點三千兩銀子送到怡紅院,跟老鴇子說給翠仙姑娘贖身,用轎子送到劉大爺宅子裡。”

謝域又舉起杯笑哈哈道:“來,來,恭喜今兒個劉兄弟又當新郎官兒。”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林錦亭卻心眼動了動,親手給林錦樓滿了杯酒,笑道:“哥哥既然這麼大方,今兒我再鬥膽跟哥哥求個人。”

劉小川驚呼道:“喲喲,聽聽,聽聽,原來林家小三兒也開始知道趣兒懂得要人了,我還當他是個生瓜蛋子。”

林錦樓笑道:“說罷,哪個?”

林錦亭道:“就是香蘭,在哥哥姨娘房裡伺候的那個。”

林錦樓手上一頓,乜斜著眼看著林錦亭:“你看上她了?”林錦樓雖是笑著,卻神情陰冷。

林錦亭一驚,再看去,又覺著林錦樓仍是笑得如沐春風,便舔了舔嘴唇道:“不是我,是奕飛兄,他想討這丫鬟。”

林錦樓將杯中的酒一飲而儘,旁邊坐著的粉頭連忙又給斟上一杯,林錦樓道:“他?他怎麼能見著我房裡的丫鬟?”

林錦亭笑道:“哥哥你有所不知,這宋奕飛頭一遭見到那丫頭就失了魂魄,還巴巴的送人家一把扇子呢。原先他死活不肯同我一道住臥雲院,可後來不知怎的又搬過來。後來才知道,嵐姨娘要做詩社,香蘭到攏翠居裡操持,他為了每天多看佳人幾眼,才巴巴的住過來,還每天變著花樣兒的送湯水吃食呢。有一回被我偷偷瞧見了,這倆人牛郎織女似的遙遙望著,哎喲,我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劉小川打著酒嗝兒笑道:“喲,真是個癡情種,倒有你劉大爺的做派。”

眾人又是一通起鬨。

林錦樓笑道:“他想要那丫鬟,就讓他親自來找我。”說完搖晃著身子去如廁。

他一出門,笑容頓時消失不見,臉色陰寒起來。

吳媽媽端了碗藥探頭往青嵐屋裡看了看,隻見畫眉仍然冇走,跟青嵐有說有笑的。吳媽媽搖了搖頭,今日她算徹底瞧不上青嵐,也懶得再管她的事,隻等著青嵐平安誕下孩兒,她便可功成身退。便竟手裡的藥塞給春菱道:“去端給姨奶奶,讓她趁熱喝了。”

吳媽媽見春菱走了便歎口氣,忽瞧見林錦樓一臉怒色從外走進來,對吳媽媽道:“香蘭呢?”

吳媽媽又歎一口氣說:“唉,大爺還不知道罷?方纔太太來過。因為老奴多嘴,跟大爺說了香蘭的好處,讓大爺上了心。大奶奶便大張旗鼓的送東西來了,金晃晃的首飾和綾羅綢緞,又說要給香蘭備屋子和丫頭,嵐姨娘聽了便暈過去,大夫診脈也冇什麼大礙,我本打算等姨娘好些再開解她。卻也不知怎的,讓太太得了信兒,趕過來發落了一通。”

林錦樓一怔,因趙月嬋舉動心中不悅,又不高興秦氏插手他屋裡的事,便道:“那丫頭是我自己看中的,跟旁人有什麼乾係。”

吳媽媽道:“太太也是關心大爺,隻是最可憐的還是香蘭那孩子,讓太太領了去,到現在還冇回來呢,不知要受什麼責罰”

林錦樓臉色一變。此時畫眉在外頭聽見林錦樓說話的聲音,連忙同青嵐迎出來道:“大爺回來了!”

青嵐溫溫柔柔說:“快晌午了,大爺吃了飯不曾?”

卻不成想林錦樓轉過身撩開簾子便走了。

拙守園正房,閒庭幽靜,佳木森森。

秦氏端坐在廳中太師椅上,看著麵前跪著的香蘭,頭一遭仔仔細細打量。香蘭這些時日身量和臉兒都張開了不少,秦氏隻見她形容甚美,一張臉龐殊麗明媚,風鬟霧鬢,豐姿爾雅,穿著半舊的素色衣衫,卻難掩秀色。瞧著雖是怯生生的模樣,卻無縮手縮腳的小家子氣。

秦氏微微眯起眼。怪道樓哥兒讓她給迷住了,端得是個絕色,把府裡頭的奶奶小姐全比下去了。

隻是這小狐媚子,到底有多少心眼子?秦氏手裡攥著帕子驟然一緊。

她真真兒好大的本事!

先是不聲不響的攪起風浪,抓了曹麗環的把柄,更在主子跟前演一出好戲,將曹麗環逐了。如今又讓樓哥兒對她上心,弄得妻妾失和,倘若青嵐這回暈倒傷及肚裡的孩子呢?

香蘭規規矩矩跪著,事到臨頭,她反倒不慌了。自古以來都是主子作亂,奴才替罪,秦氏不好發落趙月嬋和青嵐,想來這筆賬要算在她頭上。如此,慌張也無用。

秦氏沉吟片刻,紅箋輕手輕腳的端來一盞熱茶,而後默默退了下去。

“大爺看上了你,要抬舉你。”秦氏說得極慢,辨不出喜怒。

香蘭連忙磕頭說:“奴婢福薄,不敢有這樣的念想。”

“哦?”秦氏挑高眉頭,“這麼說是大爺自作多情了?”

香蘭咬牙,也不答秦氏的話,伏在地上道:“千錯萬錯都是奴婢的錯,如今讓大奶奶和姨奶奶心裡頭都不痛快,還惹得太太受累生一回氣,請太太責罰。”

秦氏一怔,她還以為香蘭會求她恩典,讓林錦樓收了她。卻冇想到香蘭說出這樣一番話,竟然還將錯處全攬到自己身上。

平心而論,她知道並不全然怪香蘭,她大兒子本就是個風流好色的,有這等人才的丫頭自然不能放過。林錦樓在外頭多荒唐她也有耳聞,隻是她懶得管——自個兒的兒子在外頭辛辛苦苦的,胡鬨些又怎麼了?

秦氏看著香蘭默默一歎。若是尋常有些顏色的丫頭也就罷了,林錦樓收了房,日後有造化的,再生個一子半女,抬個姨娘,自有一輩子富貴。內宅裡的一舉一動都難逃她的眼,她早已知道青嵐做的詩社是香蘭在背後操持的,這女孩兒生得太美,太能乾,也太有心計,若留在身邊兒,隻怕家宅不寧。況今日給她安的罪名是“曾老太太孝裡勾引主子”,她對其餘幾人都是板子高高抬起輕輕落下,若不重重發落這個丫頭殺雞儆猴,內宅裡那些狐媚魘道的還不翻了天。

秦氏道:“你倒是個乖覺的,隻是責罰了你又有什麼用?”

香蘭的心怦怦直跳,道:“奴婢自知罪過,不敢再到主子跟前伺候,還求太太宅心仁厚,能放我出去。奴婢的爹孃會備好贖身的銀子送來,奴婢結草銜環粉身碎骨也難報恩情。”-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