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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香緣 第40章

作者:蘭香緣禾晏山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5-02-25 20:54:01

- 香蘭睜開眼,看著帳頂,她心裡何嘗舒坦,可經曆了這些磕碰摔打,她已不是當初那個尖銳淩厲,由著性子自憐哭鬨的女孩兒了。她不願訴委屈裝可憐模樣激林錦樓性子,好讓他風霜刀劍對付薑家,也不願做挑唆生事或撒潑大鬨之舉。她終究是這個身份,薑氏姊妹縱做了羞恥之事,也是官宦千金小姐。秦氏等林家主子們仍不願同薑家交惡,眼下她仗著秦氏和林錦樓的憐惜和願為她主持公道之情占了先手,倘若不知節製,不依不饒,耗儘旁人憐憫,反過猶不及。倘若遲遲離不了林家,再引眾人厭惡,便愈發萬劫不複。況,她已不想再為了這糟心的事掛礙,一日一日,怨恨齧心,每遭提起都氣憤難平,咬牙切齒,不過是自己為難自己罷了。

她想讓自己的心乾淨些。

所以就這樣罷。

她撩開幔帳,把小鵑叫來問道:“春菱呢?”

小鵑道:“還在罩房裡關著呢。”

香蘭道:“把她帶過來。”

小鵑便隻得去了。不多時,兩個婆子拖著春菱進來。隻見她麵如金箔,蓬頭垢麵,臀上的血浸在衣裙上,隻好趴在地上行禮,著實可憐。

春菱一見香蘭便哭道:“姨奶奶饒命,念在往日裡我曾救過奶奶一遭的情義上,饒我一回……”便抽噎著說不出話了。

香蘭命人將春菱搭在春凳上,於她一碗茶喝,又命雪凝將春菱的發綰了綰,忽然道:“你我相識一場,怎就到了這個地步?”

春菱咬唇不語,目光中似有嗔恨不平之意。

香蘭長歎一聲,道:“罷了。”命人抬來一隻箱子,對春菱道:“這裡頭是你在府裡的財物,都收拾妥了,另還有你的身契,我再贈你些散碎銀兩,放你出去罷。聽說你有個哥哥就在京郊莊子上,明兒個一早便讓他過來領人。”

春菱一怔,繼而眼淚長流,她本以為不是丟了性命便拉出去賣了,這樣的結果已是喜出望外,頭抵著春凳“怦怦”磕個不住,哽咽道:“謝姨奶奶恩典,謝姨奶奶恩典……”

香蘭道:“你日後好自為之罷。”

兩個婆子便抬著春菱出去,將要出暢春堂時,小鵑忍不住道:“春菱,你可知道,當初姨奶奶要你替靈素煎藥,我們幾個知道你同曦姑娘好,都勸奶奶不要如此。奶奶卻說,煎藥這活計交予你,你自然明白她的心,她仍對你信重有加……可你到底還是辜負了。”

春菱趴在春凳上悶不吭聲。

小鵑將院門推開道:“算了,事已如此,再說這個也冇什麼用,走罷。”

門吱呀呀響,婆子抬著春菱出去,出了二門便不見了。小鵑關門時,卻瞧見地上點點濕潤,似是淚跡。

第293章

平息

林錦樓回暢春堂已是掌燈時分,方纔薑尚先與他談了半晌,意態誠懇,賠禮作揖,另又提要給一大筆銀子賠罪。林錦樓心中冷笑,薑尚先倒是個人物,做事還有個大氣模樣,可惜投胎投錯了人家。

他繞過屏風往臥室中去,隻見屋中唯有雪凝和靈清守著,二人忙站起來,林錦樓將床幔掀開,香蘭仍在熟睡,遂問道:“你們奶奶如何了?”

雪凝道:“張太醫囑咐隔兩個時辰吃一回藥,方纔已吃過一回,又吃了幾口棗茶,這會子睡了。”

林錦樓點點頭,將床幔掛在小銀鉤上坐下來,靈清獻過茶便同雪凝退下了。鎏金蘭花燈上的燭火搖曳,將香蘭的臉兒映得暈黃。她仍靠著錦緞煙霞紅的枕頭上,青絲散開,愈發襯得一張臉小了,彷彿一團兒白玉,清麗秀美,擁著一床妝花被躺在那兒,好似一朵兒經了暴風驟雨的花兒,嬌弱又憔悴。

林錦樓出神看了許久,焦急躁惱的心竟漸漸平複下來。誰能想到這樣柔弱的女孩兒竟然如此慷慨硬氣,見識心胸遠非尋常女子可及,他一直覺著奇怪,陳氏那樣的奴才夫婦怎會教養出這樣的女兒,彷彿廢墟爛泥裡開出的幽蘭,掙紮了多少風雨,仍舊堅韌的長著,讓他油然生出一股敬意來。他如今總算知道香蘭為何想出去,可這事就算把刀架他脖子上也不能答應!

他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香蘭的臉,將她鬢邊的碎髮撥開。香蘭驚醒,惺忪的眨了眨眼,瞧見林錦樓不由一驚,眼睛便睜圓了,林錦樓性子陰晴不定,今天她公然提出要走,生怕林錦樓又要發火。孰料林錦樓和顏悅色道:“醒了?餓不餓?小廚房裡熬紅棗粥,吃一碗如何?張太醫說你得補氣血。”

香蘭以為自己在做夢,盯著林錦樓呆呆看了半晌,又見他臉上微微掛笑道:“好歹吃些,墊了肚子纔好吃藥。”說著伸手拿了靠枕,將她身子墊高,又端了碗紅棗茶喂她。

香蘭迷迷瞪瞪的,林錦樓這廝莫不是氣傻了罷?又見林錦樓把茗碗放下,把靈清喚進來,命端一碗粥,親手一口一口喂與香蘭吃,一雙眼一直盯著她瞧。

香蘭不自在,伸手道:“我自己吃罷,又不是手壞了。”

林錦樓道:“不成,你好好歇著罷,爺伺候你一回。”言罷又揚著眉笑道:“爺待你這樣好,感動麼?歡喜不?”

香蘭覺得實在幼稚無聊,她身上不舒坦,也懶得應承,忍不住諷刺道:“居然會做小伏低,你指定不是林家的大爺。”

“哦?那我是誰?”

“畫了皮的鬼,變成人的男狐狸精。”

林錦樓忍不住笑了出來:“行了,罵爺是畫皮鬼和狐狸精,回頭就讓你給氣死了。”

香蘭淡淡笑道:“大爺不用氣,如今外頭指不定多少人罵我狐狸精來著,早給大爺報了仇。”

這話說完,林錦樓便笑不出了,香蘭仍是麵色蒼白,虛弱憔悴,屋子裡瀰漫一股子藥氣,他心裡那股怒火又揚起來,把碗放到一旁幾子上,拉住香蘭的小手用力握了握,過了好一會兒方纔開口道:“薑曦雲來給你賠禮,再賠五千兩銀子。”

“五千兩?想不到我竟這樣值錢……”

林錦樓聽了這話心裡不是滋味,將食指壓在香蘭唇上,半晌才道:“這事兒你受了委屈,爺自然給你做主。倘若你日後能生養便罷了,否則……哼哼。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裡,聰明些的自然能瞧出門道來,薑家攤上這個名聲,日後起複便更難了,林家決計不會再伸援手,倘若薑尚先爭氣,薑家還有些指望。”

香蘭垂下睫毛不語。

林錦樓看了她半晌,忽問道:“你怎對沈家的事如此清楚?沈家出事那年你還冇出生呢罷?”

香蘭抬起眼看著林錦樓道:“我做過個夢,我上輩子是沈家的大小姐,還曾與你議過親,隻是婚事與成,我又嫁於彆人,後沈家捲入禍事,我也不得善終。”

林錦樓睜大眼睛盯著她,臉上神情高深莫測,二人對視良久,屋中靜得針落可聞。

香蘭扯了扯嘴角,勉強笑了笑道:“我跟大爺鬨著玩呢,怎可能有這樣的事,我師父定逸師太曾是官宦小姐,同沈家有舊,我是聽她說的。”

林錦樓忽然俯下身子在香蘭的嘴上親了一下。香蘭詫異的抬起頭,林錦樓笑嘻嘻道:“興許那就是你上輩子呢,可見你命中註定就得跟著爺,跟了旁人便冇好下場。”

香蘭勉強笑了笑,低下了頭。林錦樓見香蘭神色憂愁,不覺眉頭蹙起,握著香蘭的手又用力捏了捏。

第二日一早,薑曦雲便親自來賠禮,當日香蘭在此地質問聲猶言在耳,也實令她不願回首,立在屏風外,行了斂裙三禮,便帶著丫鬟匆匆去了,彷彿身後有鬼攆著她。靈清冷笑道:“真是便宜了薑家。”

雪凝低聲道:“薑家馬車就在外頭停著,立時就要走呢!行李都是連夜收拾的。薑老太太八成要不行了,咳嗽鬨了一整夜。還有薑四姑娘,自昨天回去就渾身發起熱,滿口胡言亂語的。”

靈清歎一聲道:“這真真兒應了一句話‘做人莫藏奸,頭上有片天’,以為使手段就得了便宜,其實老天爺都長著眼呢。”

閒言少敘,卻說香蘭在府中養病,林東綺隔三差五差人送東西,譚露華和林東繡時不時過來探望,她二人影影綽綽猜著當中緣故,問及香蘭,香蘭總不答,隻笑笑便過了,問狠了,便道:“太太和大爺不讓我說。”以此搪塞。譚露華卻聽丫頭們提及香蘭是喝了“斷子絕孫丸”化成的藥水,登時大驚,心裡明白此藥正是自己丟的那包,被薑家姊妹撿了去,不由慶幸自己當日已將茜羅和彩屏遠遠賣了,又提心吊膽過了幾日,卻未聽見有何風聲,漸漸的,便將心放了下來,暫且不提。

卻說展眼已過了一個月有餘,這一日夏姑姑正教導林東繡,正想著,雪凝進來,手裡端著個洋漆托盤,有七八樣精緻雪綻樣的盒子,笑道:“外頭進上來的脂粉,各色樣式的,姨奶奶說姑娘是將做新娘子的,先請姑娘挑兩盒。”

林東繡將盒子一一打開看去,隻見或米粉造的紫粉,或細粟米製的迎蝶粉,或摻著殼麝益並母草之玉女桃花粉,或用茉莉花仁製的珍珠粉,或有玉簪花造的玉簪粉等,不一而足,粉塊製成或圓、或方、或八角、或葵瓣,上壓凹凸梅花、蘭花及荷花紋樣,包在絲綢布內,香氣撲鼻。

林東繡喜道:“這樣精緻,真是做絕了,替我謝你們姨奶奶。”挑了兩盒,雪凝便告辭往譚露華那裡去了。

夏姑姑道:“有來有往,姨奶奶把脂粉送給姑娘兩盒,姑娘也不能實受了。”

林東繡道:“正是這個理。”找取出兩個極精美的香囊,命薔薇送去。

夏姑姑麵露笑容,微微頷首。

不多時,林東繡便聽見薔薇在窗外同譚露華的丫鬟綵鳳一處說話兒道:“方纔我去暢春堂送東西,瞧見一盒大爺剛給姨奶奶打的首飾,嘖嘖,晃得我都睜不開眼,估計姨奶奶那裡連打醋的瓶子都是瑪瑙的。”

綵鳳因丟藥之事受譚露華斥責,連帶抬舉她當林錦軒姨孃的事也不提了,聽了寒枝這話心裡不痛快,冇忍住將心頭話翻出來道:“不怪我說些不中聽的,陳香蘭就是個奴才種子出來的,反倒把自己當小姐,大爺位高權重,尋常人連眼皮兒都不夾,能抬舉她當姨娘,‘傻子考上狀元郎’祖墳裡都要冒青煙。可還自命清高,拿著那個勁兒,她想作甚?難不成想當大奶奶?做夢呢!”

薔薇笑道:“你可彆這麼說,保不齊人家日後有什麼造化呢。”

綵鳳冷笑道:“再怎麼有造化也是奴才生的,一開始就投錯了娘肚子,蛇再想當龍,也得看得起自己,上得了檯麵,也是盤菜的命!”

一語未了,便見窗戶裡扔出一隻茶杯“啪”一聲碎在地上,嚇她二人一跳,林東繡罵道:“誰在外頭嚼舌頭根子呢?”

綵鳳不敢言語,吐著舌頭靜悄悄走了。

林東繡冷笑道:“主子的事哪有這樣嚼蛆的,二嫂也不管管。”因香蘭待林東繡實心,二人已漸漸親厚起來,連帶林錦樓對林東繡都有好臉色,添了不少嫁妝。今日聽有人說香蘭不好,林東繡便起了維護之意。

夏姑姑心中暗道:“‘紙裡包不住火’,香蘭一鬨病,薑家就火燒火燎的搬走了,連議好的婚事都不再提,當中的齷齪事我大概能猜著一二。嘖嘖,倒是可憐了陳香蘭,這些日子我冷眼瞧著,真是寶珠蒙塵,命不由人了,可這世上冇有顛不破的圓,奴才們眼界窄,怎知香蘭日後不會非黃騰達真做了正頭主子呢?可恨人微言輕,否則我非助她一助。”不在話下。

又過了一個月,薑家報喪之人傳來薑母病重身亡的訊息,彼時林家正張燈結綵,鼓樂齊鳴,林東繡出嫁了。

第294章

出遊(一)

話說自林冬繡出嫁,天氣也一日冷似一日,剛一入冬便下一場大雪。香蘭身上調養著有了起色,林錦樓各處搜刮珍奇藥材,又命廚房變著法兒的做吃食來。因其公務繁忙,時時留住軍中,便將隨身慣用的吉祥、雙喜留下聽香蘭差遣。

這日清晨,香蘭起床盥洗,披了件梅蘭菊的大氅,靈清取了個銀球手爐塞到香蘭手中,道:“昨兒晚上刮一宿北風,天氣真邪性了,纔剛入冬就這樣冷了。”

小鵑走進來,一邊撣雪一邊道:“昨兒晚上下了一夜的雪,早晨還零星飄雪珠兒,幾個小子正掃雪呢,按著姨奶奶吩咐,廚房裡煮了熱薑湯,已經打發桂圓和幾個婆子分下去了。”

香蘭點點頭,舉目一望,問道:“畫扇呢?”

雪凝笑道:“她是福建人,在金陵也冇幾年,頭一遭進京,哪兒見過這樣大的雪?一早就跟幾個小丫頭子玩去了。”又對香蘭道,“姨奶奶也頭一遭見這樣大的雪罷?倘若不是大爺三令五申說奶奶受不得風,趕明兒個出去賞賞白雪紅梅纔好呢。”

香蘭坐在臨窗的大炕上,將窗子推開一道縫,向外望瞭望,隻見兩株紅梅開得精神,胭脂一般顏色。她前世在京城長大,比這更大的雪也見過,她帶著弟弟妹妹穿著木屐在雪地裡放炮仗,嘉蓮膽子小,直往她身後躲……想到妹妹,香蘭又記起德哥兒,連忙命人把她這幾日給德哥兒做的皮帽兒取來,再絡一塊青玉便得了。一時小鵑捧來盛著各色玉石的盒子,幾人坐在一起挑揀。

靈素端了一頂老彩漆方盤,盛了梅桂潑鹵瓜仁泡茶進來,放到炕桌上,展開一條小手巾,裡麪包著銀舌葉茶匙,遞到香蘭手裡道:“這是外頭進上來的,山東纔有的吃食,太太昨晚上特地讓巧慧送來的,我剛提鼻子一聞,馨香極了。”

一語未了,便聽外頭有人道:“什麼馨香極了?給爺盛一碗。”說著林錦樓夾著一身風雪走進來,丫鬟們一見連忙迎上前,解鬥篷、遞熱茶,除帽兒,絞熱毛巾忙個不亦樂乎。

昨夜林錦樓在宮內輪值,一夜未歸,他往大炕上一坐,香蘭便將自己跟前那碗泡茶推過去,林錦樓吃了一口,又皺著眉嫌甜膩了,命人端碗熱湯來,一麵捧著手爐,一麵將靴子蹬了,伸到銀盆的熱水裡燙腳,問道:“今兒你都在家裡做什麼了?”

香蘭道:“不過閒著,虛擲光陰罷了。”說著將二門外遞上來的帖子信件用銀盤子盛了遞給他,林錦樓一行拆信一行道:“你合該冇心冇肺的閒呆著,鎮日裡胡思亂想,爺都不知道你那些稀奇古怪的念頭從哪兒來的。”看著拜帖隨口道:“聖上的意思是東宮已定,這個節要好生熱鬨熱鬨,在宮中辦百叟宴,討個好彩頭,老太爺也接了旨,讓進京參宴,小三兒親自護送他來。前些日子趙閣老鬨了這麼樁事,正是人心惶惶的時候,聖上如此也是為了安撫老臣之心。”

香蘭明白林錦樓指的是何事,前些日子她靜養時,首輔趙晉因私下謁見太子被二皇子一狀告到禦前,稱其“私覲東宮,必有隱謀”。聖上為之震怒,以“無人臣禮”罪下詔獄,震動朝野。

林錦樓抬起腳,靈素忙半跪,拿著大洋毛巾擦腳,套上棉襪,林錦樓看了幾封信,皆放到一旁,口中道:“老太爺預料當真不錯,趙家這回栽了。日後聖上即便記得趙晉的好處,重新起複,隻怕他也難入內閣了。”又歎道:“可惜可惜,趙晉性劣心高,可也稱得上才華橫溢,剛正不阿,鋒芒太露遭了算計,倒不知他這樣人家怎養出趙月嬋這樣的女兒?原沈閣老也有個孫女兒,就是要跟爺說親的那個,不知是否也是水性楊花之輩。”說著不經意瞧了香蘭一眼,卻見她瞪了自己一眼。

林錦樓就笑了,說:“好啊,你膽子大了,還敢瞪爺。”說著手伸到她兩肋亂撓,香蘭畏癢,左躲右閃,笑個不住,又覺著不妥,咬著嘴唇忍了一時,方纔告饒說:“彆鬨了,讓人瞧見不像樣。”

林錦樓不理,一麵嗬癢,一麵道:“還敢不敢瞪爺了?嗯?”

正鬨著,聽外頭隱隱兩聲咳嗽,書染低聲道:“大爺,外頭送來的急件。”

林錦住樓方纔了手,道:“送進來罷。”香蘭忙起身,臉兒紅紅的,蜷到炕角理鬢髮。

林錦樓嘴角微微含著笑,將信接過來,拆開一瞧,臉色便陰沉起來,哼一聲道:“好,好個二皇子,狼子野心,生怕趙晉東山再起匡扶太子,竟用這下三濫的手段。”一甩手,把那信丟在火盆裡,香蘭探頭一望,隻見那信箋上隻寫了一行字“夜,趙晉酒醉,拖至積雪中活活凍死。”

香蘭心頭一跳,隻見那信紙急速被火盆裡的炭火舔成灰燼,暗道:“皇上雖立儲君,可心裡到底偏疼二皇子,常與人言:‘此子肖吾耶。’二皇子身有軍功,掌著兵權,亦不肯屈居人下,暗暗翦除異己,頻頻與東宮爭鋒,東宮性情溫和,一味寬忍,皇上年事已高,龍體漸衰,似是無暇顧及兒子相煎……恐怕又是一場腥風血雨了。”香蘭不由想到當年沈家捲入奪嫡禍事釀成慘禍,心中不由擔憂。

是夜,香蘭夜半就醒了,輾轉反側,林錦樓仍在一旁睡夢沉酣,她悄悄搬開林錦樓橫在她身上的胳膊,起來穿了衣裳,坐在碧紗櫥裡的大炕上,手裡捧著一盞人蔘茶發悶。如今她身上已大好了,可心中卻惶惑,彷彿暗夜行路,看不見方向,忐忑難安,她病了這一場,心胸比先前更開闊些,之前不順意的地方,再如何忍耐,心中不免有怨言,如今身上冇有病苦,方知原本日子裡有太多忽略之處應當感恩。她默默歎口氣,把茗碗放置一旁。

林錦樓聽見動靜,閉著眼睛往身邊摸索半天卻摸了個空,半眯著眼睛爬起來,撩開幔帳向外望去,靈清正守在外頭,見林錦樓醒了忙上前服侍。林錦樓因問道:“香蘭呢?”

靈清低聲道:“姨奶奶在碧紗櫥裡。”林錦樓隨手披了件衣裳,趿拉著鞋走到外麵一望,正瞧見香蘭坐在那兒發呆,側影有說不出的寂寥,他心裡忽然堵得慌,盯著香蘭看了一回,便走過去道:“在這兒發什麼愣?怎麼啦?想你爹孃了?還是在府裡頭悶得慌?”

“冇有……”

“爺也知道你悶得慌,正巧明兒能偷個閒兒,帶你出去散散,聽說城郊的梅花都開了,咱們一道賞一賞去。”又一疊聲命丫鬟們連夜準備。

香蘭忙道:“第二日也來得及,何苦把人都折騰起來。”林錦樓也不聽,隻吩咐下去,挾著香蘭的肩,打著哈欠道:“你讓爺不好睡,爺自然就折騰她們,看你下回還大半夜亂跑麼。再說,出門一趟,吃穿住用都要備妥,明兒個咱們走了,有丫鬟們眯眼的時候。”他就是個霸王,說一不二,香蘭無法,隻得由著他去。

第二日一早,果然林錦樓帶香蘭出門,丫鬟們忙忙打點了四隻箱子。香蘭道:“不過去一日,晚上就回來,哪裡要帶這麼多。”

書染笑道:“奶奶有所不知,外頭天寒地凍的,衣裳要多帶幾件,還有圍屏、坐褥,大毛的鬥篷披肩,腳爐手爐,馬車裡用的火盆子,炭也多備些,另外吃的各色茶,用的點心,奶奶瞧見美景,起了意要作畫,筆墨紙硯也要帶上,還有被褥,萬一晚了要宿在外頭,還是自己的鋪蓋乾淨些。”說完又去囑咐同香蘭一道去的丫頭們。

一時準備已畢,林錦樓也練了武回來,重新梳洗,換了衣裳,往秦氏屋裡請安。秦氏聽說要到京郊賞梅,便道:“府裡也有梅,好端端的,又往外頭跑……你穩穩心,老太爺這幾日就要來了,前兒個我還接了他的信,問起薑家的事,還問你是不是常跑出去廝混,言語間似是不太歡喜……兒子,你又闖什麼禍,吹到你祖父耳朵裡了?”

“我的親孃,”林錦樓不耐煩道,“我年歲都一把了還能闖什麼禍。這些日子我不在營裡宮裡就在家,連囫圇覺都冇睡幾個,至多跟老袁他們一處喝喝酒,出去鬼混都是哪年的黃曆了,啊?”

“那老太爺為何問這話?”

“我怎麼知道,許是覺著他大孫子如今事事都辦得好,這麼出息,心裡頭歡喜唄。”

“哼!我瞧著那信裡的話風兒可不像,你老實些罷。”秦氏一行說一行點了點林錦樓的腦門兒。

林錦樓揉了揉腦門兒,心裡到底有些怵。雖說他老子官位比他當年祖父還高,可在他眼裡,父親不過是紙糊的老虎,老太爺才正正是打盹的雄獅。他在心裡仔仔細細把來京所作所為都濾了一遍,自己未曾有太出格之處,縱有些積習難改,老太爺早就該習以為常纔是。他口中嘀嘀咕咕道:“我冇做什麼,自打到京城光縮著脖子辦差了……祖父信裡都說什麼了?”

秦氏用小銀匙舀了一勺蜜放到玫瑰鹵子裡,低著頭攪動,道:“就問你近來可否調三惑四,尋一堆是非回來。還說你如今跟脫韁的野馬似的,等他來京城,要好生給你立立規矩。”抬起頭,隻見林錦樓目瞪口呆,她難得見長子心虛,撲哧笑出來:“害怕了?”

林錦樓皺著眉道:“誰怕了?這有什麼好怕的。”又趕緊問一句,“這回光祖父來,老太太當真不來?”

“老太太犯一場病,如今身子剛好,她可禁不起折騰……”

林錦樓一聽這話,立刻給秦氏捶腿,口中笑道:“娘,我昨兒個得了一對兒金鐲子,上頭還鑲著珍珠,各個都跟指甲蓋這麼大,我一瞧見就知道這樣的稀罕物兒合該孝敬您老人家……”

秦氏一翻眼睛道:“行了行了,冇良心的東西,這會子想起來跟親孃套近乎了?早乾什麼去了?成天淨知道氣我……你要是真冇闖大禍,有什麼小錯,老太爺責問下來,我親自去給你求情。”

林錦樓從房裡出來,心裡左右盤算一番,仍未想出個頭緒。心裡正煩,已走到暢春堂的院裡來,隻見香蘭正披著一件大紅猩猩氈鬥篷,立在那裡,一張臉兒瑩白如雪,嬌如三春桃花,彷彿畫中之人。他怔了怔,忽覺著自己滿腹的躁惱皆被風吹散了。

香蘭扶著雪凝的手上了馬車。畫扇昨天受了寒,靈清、靈素皆被秦氏借去做活兒,屋裡便隻剩小鵑和雪凝,香蘭體恤小鵑畏冷,便點了雪凝跟著來。車裡並不闊綽,陳設用具卻豪奢,皆鋪的錦繡綢緞,波斯地毯上堆著各色皮子,香蘭剛坐下,雪凝便上了車,麻利的塞給香蘭一隻手爐,口中道:“這一路不近,奶奶何不脫了靴子,踩著腳爐暖暖?”一行說,一行把腳爐放到香蘭跟前,又在上頭罩上一條洋毛巾,香蘭略一猶豫,便將鞋子脫了,腳伸到毛巾上,雪凝立時往上蓋了一張麅子皮。拿出捧盒,取出一壺燙好的女兒紅,對香蘭道:“酒還是熱的,奶奶喝一口暖暖,待會子涼了吃著也冇味道。”

香蘭便接過來飲了兩杯,身上便熱了,搖頭不再喝,又讓雪凝。雪凝也吃了兩杯,將空杯盞收起,從包袱裡取出一本書,放到香蘭跟前,香蘭一瞧,正是她這幾日翻閱的,心中訝異,笑道:“你竟這麼能乾,心思又細,往日裡冇少乾活兒罷?早知如此,平日裡該多賞一賞你。”

雪凝笑道:“我平日也未曾做什麼,況姨奶奶身邊能人多,我這不上不下的,老老實實儘本分罷了。”

香蘭聽了這話,又對其刮目相看,暗道:“難得這樣年紀就如此穩重。”這幾個丫鬟裡,小鵑和畫扇同她最好,推心置腹,靈清和靈素因來得晚,未曾這樣親厚,但那二人也儘心儘力,凡事求好。唯有雪凝,先前是從老太太房裡出來的,凡事不聲不響,熱鬨好處不往前湊,麻煩差事也能躲就躲,既不來錦上添花,也不曾雪中送炭,可交給的活計自來穩妥,不見出彩,卻也從不出錯,跟房裡的丫鬟們誰都說得上來,可又說不出跟誰最好。可今日她單獨隨自己出來,事事想到人先,倒顯出一番能乾來。

第295章

出遊(二)

馬車搖搖從門中駛出,又停下來。香蘭撩開厚厚的氈簾隔著彩雲紋樣的窗紗向外望瞭望,隻見二十餘個侍衛簇著林錦樓上馬。他披著玄色羽縐狐狸皮鬥篷,頭上戴著大毛貂鼠帽兒,朝馬車瞧了一眼,二人目光相撞,林錦樓眉頭微皺,似是不願搭理她,抓著韁繩一撥馬頭,便朝外麵去,侍衛們亦紛紛上馬,跟在林錦樓身後簇擁著去了。

片刻,雙喜揣著手跑來,臉將要凍僵了,卻硬堆出個笑,隔著馬車問好。雪凝將窗子掀開,吉祥道:“這回四姑爺和四姑奶奶帶著德少爺也一併去賞梅。”

香蘭已有日子冇見德哥兒,聽了這話不由高興起來,湊到窗前,忙問道:“當真?這麼冷的天,孩子出來不礙得?”又笑道:“勞你特特告訴我這事。”言罷掏出一把錢命雪凝給吉祥,道:“天氣寒,買點酒吃。”

這十幾個銅板雙喜當真不放在眼裡,可難得的是在大爺極寵的姨奶奶跟前有這份臉,益發笑得滿麵春風,忙不迭道:“這是大爺讓小的告訴奶奶的。”

香蘭怔了怔,雙喜堆著笑道:“大爺還讓小的告訴奶奶,說到了地方讓奶奶逛個痛快,不過待會子要上街,人多眼雜的,讓奶奶彆開窗子,省得被不相乾的人瞧了去。”

香蘭聽了這話抬頭朝前看了看,林錦樓正坐在馬上,背影高大,挺拔如鬆,她撇嘴,暗道:“好容易纔出來一趟,隔著窗紗就算被瞧了也不真切,比老媽子還多事,難伺候的主兒。”一把將簾子放下了。

吉祥方纔便揣著手在一旁站著,見雙喜摸鼻子,遂竊笑道:“怎麼著?姨奶奶冇給好臉色?”

雙喜推他道:“去去,小爺心裡煩著呢。”

吉祥一拍他後腦勺道:“長能耐了,我是你哥,敢在我跟前稱‘爺’?冇眼色的東西,姨奶奶自到了京城就冇出過門,這迴心裡正高興,你傳大爺這個話兒,不是找她不痛快麼?姨奶奶可是大爺心尖兒上的,最近咱們爺這麼多外務,硬生生往後退了,這冰天雪地的出去,就為了討姨奶奶歡喜……麻利兒學著點罷,你瞅桂圓,小你幾歲,眉眼通挑得緊,認了小鵑當乾姐姐,如今姨奶奶外頭的事兒全在他一人身上,前陣子姨奶奶悄悄置了個莊子,聽說也讓他管著呢。”

雙喜奇道:“什麼時候的事?嘖嘖,姨奶奶前陣子不是一直養病麼?”

“嘖嘖,你可彆小瞧了她,冇兩下手段,大爺能這樣死心塌地的?姨奶奶出了這事,聽說薑家賠了一大筆銀子。她倒是個聰明人,買了個小莊子,讓桂圓張羅著。”

“大爺知道這事兒?”

“怎可能不知道呢?姨奶奶不曉得,那莊子本就是大爺的,折了價給她的。”

“那還不興直接送奶奶,還能哄她歡喜。”

“嘖,你就是個豬腦子,姨奶奶那性子能要麼?就這樣半送了她,日後姨奶奶知道實情,心裡頭指不定如何感懷,還能不念著大爺溫存體貼?”吉祥說著瞪了弟弟一眼,“你呀你呀,白長了跟我一樣的伶俐相!”

一時無事,馬車搖搖晃晃,香蘭坐在車裡,手抱著暖爐,亦是昏昏沉沉,早上起得早,這會子便愈發睏了,歪在馬車裡時醒時睡。再醒時,隻見雪凝解開荷包,往手爐裡扔了兩塊芭蕉葉形的桂花香餅兒,蓋好了罩子仍塞與她懷裡,香蘭便知道已過了一個時辰。她複將簾子掀開,隻見早已出城,馬車旁跟了一隊侍衛,另有當地衙門等,特特派了兵丁差役沿途護送。

又過兩盞茶的功夫,便到一座山下,隻見一幢軒麗庭院,管事徐福正站在門口,見眾人到,連忙迎上前,給林錦樓磕頭道:“小的迎大爺的駕。”一疊聲命人去牽馬,先引馬車入內。

香蘭下了馬車,早有幾個婆子迎上前將她簇到屋內,臥室裡早已燒好暖炕,另有兩個火盆燒著銀絲炭,蓮花鼎裡熏著蘇合香,正是溫暖如春。香蘭長長歎一聲,雪凝替她除去鬥篷,又去斟茶,香蘭因馬車顛了一路,正是腰痠腿疼,走到炕邊坐下來。不多時,林錦樓走進來,已除去鬥篷和帽子,手裡拿著一疊厚厚的文書,道:“今兒早晨太冷了,過一時再出去,也等等四妹妹他們,你先歇歇,暖暖身子。”林錦樓說罷坐到炕桌旁,埋頭看文書去了,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外頭又傳來喧嘩之聲和孩童的笑鬨聲,應是永昌侯攜家眷到了。

林錦樓捏了捏眉心,抬起頭卻發覺香蘭已靠在炕頭睡著了,歪著頭,蜷著身子,粉白的臉兒微微發紅,嫣紅的嘴兒微微閉著,容色天真恬淡,粉琢玉砌,彷彿是玉做的人兒。林錦樓不禁笑起來,心裡頭髮軟,輕手輕腳拉過被子,蓋在香蘭身上。

雪凝正探頭探腦的端一盞茶進來,見林錦樓給香蘭蓋被,連忙知趣退下,暗道:“大爺頤指氣使慣了的,何曾如此做小伏低,為女子儘心過?”又搖搖頭,隻覺陳香蘭不容易,竟熬到這一步。

這一動,香蘭便醒了,惺忪的睜開眼,隻見林錦樓正看著她,問道:“醒了?”

林錦樓向來居高臨下,凶悍霸道,而此時臉上神色卻極溫柔,還有股說不出的神色。香蘭說不出話,她怔了好一會兒,不敢再看他,手撐著要起身,剛抬頭便被林錦樓擁住,他嘴唇壓下來親上她。林錦樓身上混著鬆木、薄荷和皂角的味兒,這氣息香蘭太熟悉了,這麼長時間,日日夜夜,枕邊皆是這樣的味道,她從最初驚惶無措到如今習以為常。這廝如此強悍,在她心上、骨頭上烙下層層印記,使前塵往事,乃至她前世的丈夫,今生愛慕卻無法再續前緣的宋柯都慢慢變成了個模糊的影子。他一次次救她,一次次折辱她,至今仍是她桎梏的枷鎖,可是又一次次護住她,在她最淒惶的時候挺身站在前麵擋風遮雨。

香蘭不知為何忽然傷感,喉嚨裡好似堵住了,眼淚一下滾出來,猶豫了許久,終抬起手臂環在林錦樓肩上。林錦樓一震,心跳驟然加快,蹦得跟揣了一隻兔子似的,他抬起臉,低聲道:“怎麼了?這是?怎麼哭了?是不是太高興了?”他等不及香蘭答話,兩手抹掉她臉上的淚,又親上去。

第296章

出遊(三)

外頭傳來雪凝輕聲咳嗽,香蘭吃一驚,連忙將人推開,低頭道:“有人。”林錦樓皺眉,隻聽雪凝低聲道:“大爺,四姑爺、四姑奶奶來了。”

香蘭忙起身,一麵理著鬢髮,一麵拉拽衣服,林錦樓嘟囔道:“早不來晚不來。”隻得起身出去。

不多時,林東繡便領著德哥兒進來,德哥兒穿著灰鼠麵子、大毛黑鼠裡子,裡外發燒的鬥篷,戴著觀音兜,小黑臉兒讓風嗖得發紅,時不時吸吸鼻子。香蘭趕忙取軟紙給德哥兒擤鼻子,上前摸他臉,又擔心凍著他,暗怪隨行伺候的照顧不周。

林東繡滿口喊冷,先在炕上坐了,除下鬥篷,捧了熱茶,見香蘭顧著德哥兒,便道:“本來馬車裡坐著好好的,非要出去騎馬,侯爺也縱著他,萬一他凍病了,還像是我不精心似的。”

德哥兒一聽這話便垂了頭。

香蘭隻覺這話不妥,可又不能說什麼,一麵讓德哥兒上炕,命雪凝擺果桌,一麵將自己的坐褥讓得哥兒坐了,熱騰騰的茶沏了一碗,塞到他小胖手裡,又把毯子蓋在他身上,手爐掖到他腳下,口中對林東繡道:“連我們這頭都知道你待德哥兒好,就算孩子有個頭疼腦熱的,旁人也不會說三道四。”

林東繡歎道:“真要如此就好了。”將眼前的雲片糕夾了一塊與德哥兒吃,說,“路上就嚷餓了,先墊墊肚子,不準多吃。”

德哥兒點頭,用毛巾擦了手,乖乖抓著糕啃。

香蘭看著德哥兒,暗道:“這樣年歲的孩子有幾個這樣乖,知道瞧人臉色的,這都是他娘早早亡故的過。”不免心疼,想到方纔瞧著,林東繡待德哥兒似是不錯,又稍稍放心。抬起頭,隻見林東繡規規矩矩梳著婦人髻,用了一色赤金碧玉首飾,比原先顯得長了幾歲年紀,頭上帶著一頂挖雲鵝黃片金裡子貂鼠氈昭君套,身上穿著洋紅百子襖,洋紅遍地金出毛裙,臉上塗著脂粉,卻隱有愁容,若不是衣裳穿得鮮亮,竟瞧不出是個喜慶的新婚婦。

他三人口中說話,香蘭問了問德哥兒功課,見他答上來的地方多,不覺又欣慰。一時雪凝進來道:“大爺和四姑爺在外間吃酒,說外頭下雪,待雪停了再去賞梅。讓主子們先用點吃食。”於是丫鬟婆子們搭著炕桌進來,香蘭起身站到一旁,林東繡拉著她胳膊笑道:“我可不敢讓你伺候我用飯,大哥哥知道該惱我了。”便命眾人擺飯,薔薇、寒枝、雪凝在一旁侍奉。德哥兒用罷飯便犯了食困,小腦袋一點一點,倒在炕上不多時便睡熟了。

香蘭給他蓋上菱花被,低聲對林東繡道:“德哥兒跟尋常孩子不一樣,心裡頭總怕惹誰不高興,讓人冇得心疼。說句多嘴的話,四姑奶奶日後跟他說話在意些,咱們是無心,就怕孩子多想。”

林東繡略略不耐煩道:“我省得,侯爺當他是個眼珠子,太太和夏姑姑都讓我待他好,我哪裡敢虧待他,就這樣供著寵著,還三五不時招旁人挑剔閒話呢。”

香蘭道:“嘴長在旁人身上,咱們管不住,自己行的端坐的正,問心無愧便是了。”

林東繡長歎一聲道:“這般容易便好了,你也不是外人,有些話還正想跟你說。”接著綿綿不絕,將一腔苦水傾訴而出。

原來袁府大小俗務由袁紹仁嬸母賀氏照拂,自林東繡進門第二日,賀氏便將中饋交由林東繡。林東繡自然躊躇滿誌,意圖放開手腳大乾,可仔細品了兩日,卻發覺府內不光宿弊眾多,主子仆婦之間亦是盤根錯節。

“……賀氏畢竟是侯爺叔母,不過代管,哪裡願意得罪人呢,府裡頭下人管束不嚴,吃酒耍錢,丫頭小廝還有那些年輕媳婦兒和管事們也關起門來胡天胡地,這還不算,賬麵上貪墨公中的錢,虛報瞞報,另有手腳不乾淨的偷拿東西,名冊和庫裡的東西對不上,白瓷碗幾乎都要讓人拿光了,這可好,丟了個爛攤子給我,你說讓人氣不氣?這還不算,最惱人的是那些不相乾的親戚們,侯爺那幾個姨孃家裡的叔叔哥哥、侄男甥女們也都領著差事,狐假虎威的扯著大旗乾齷齪勾當,可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我陪嫁過去的人,明裡暗裡的受擠兌,我稍一懲戒那些刁奴,那幾個老姨娘就哭著喊著出來跪著求開恩,連侯爺都要我算了,我……”林東繡說著說著便哽咽起來,用帕子拭了拭眼角,道,“裡裡外外都等著看我笑話,賀氏也瞧我不順眼,凡事挑剔,如今我說句什麼竟都不太管用似的。”

香蘭道:“你怎麼不回去跟太太討主意?還有韓媽媽呢,太太不是把她給了你?她年紀大見識廣,好的壞的多跟她商量商量。還有夏姑姑,她是一等一的精明人,當初不是允了要隨你去侯府住一段日子麼?”

林東繡鼻尖發紅,長長出了口氣:“不瞞你說,我心裡是憋口氣,當初老太爺和太太瞧不上我,我心裡知道,我也是憋口氣,存心做出一番事業讓他們瞧瞧,哪能打臉去求太太?韓媽媽倒是給我出了幾回主意,可我覺著不頂用。夏姑姑前幾日被宮中宣去了,聽說因永成公主待嫁,夏姑姑是辦老事的了,特被宣去協理。”又去握香蘭的手道,“好香蘭,如今我正正有一樁事要求你。”

香蘭奇道:“求我?”

林東繡道:“正是。我新嫁,侯爺與我不過相敬如賓,他又忙忙碌碌的,平日裡與我說話都不過三五句,我一個人孤零零的,怎在侯府立足?大哥哥同侯爺私交甚好,倘若能來侯府一趟,或是同侯爺提一提,讓他凡事都能與我一個通容,我也好在府裡施展手腳罷了。都知道你是大哥心尖兒上的人,香蘭,好香蘭,勞煩你替我同大哥哥好生說說。”

香蘭方纔恍然,怪道林東繡今日對她比往常更客氣到十分,又與她訴苦,原來是拐彎抹角想請林錦樓去侯府替她撐腰,便道:“既如此,你自己同他講豈不更好,何苦隔著我這一層?”

林東繡縮縮脖子道:“早幾日同他講過,大哥冇答應……”

香蘭瞧林東繡的臉色,便知林錦樓當日定然冇給她好聽的,他不肯相幫,便知實情也未必全然如林東繡所言,隻是林東繡雖愛挑唆生事,可心性到底不壞,又被夏姑姑規矩得有了些模樣,如今委屈成這樣,也足見得袁家的家不好當了。

豪族旺門婦,旁人提起來皆覺著光鮮體麵,可嫁入這等人家的媳婦兒卻各有辛酸,若無相當的心胸、見識、忍耐和德行,怎堪得起這貴族世家裡高高位子上的這一碗飯。

香蘭道:“我自然同大爺提,至於他答不答應我便不知了,他那個性子你也知道。”

林東繡喜道:“還勞煩你多說幾句好聽的,幫了我這樣大的忙,我承你的情。”

香蘭頓了頓道:“不過幾句話,也不值當謝什麼,隻是四姑奶奶還要自己多權衡理事,倘若下回再遇到難處,大爺也不能回回都去替你撐腰。”

林東繡冷笑道:“我知道,眼下過了這一關,我心裡早就擬好了章程,有一個算一個,我全記在心裡頭,等我在府裡站穩了腳跟,呼風喚雨的時候,敢踩著我的,欺負我的,妄圖拿捏我的,我都叫他們千倍百倍的還回來!”

香蘭愣了愣,忍不住道:“冤冤相報,倘若懷了這樣敵對的心,日後家裡必然鬥爭不絕,無有寧日了。”

林東繡哼道:“你以為如今就有寧日了?都欺到頭上,我再不吭一聲,便人人以為我是個死的,日後還不反了營,我還如何管束治家?”

香蘭勸道:“治家理家都是以和為貴,立好規矩,以此管束,賞罰分明便是,還是以中庸寬仁為策。長遠看看,人生在世,吃虧是福,人人都長著眼,你寬厚愛下,自然得人心,家中興旺平和,侯爺歡喜,自然對你生敬重,與之一比,平日裡受的委屈也便不算什麼了。”

林東繡冷笑道:“我可冇你那麼好性兒,我是主子,本就是他們容忍我的份兒,憑什麼反過來讓我寬忍他們?”

香蘭瞧了瞧林東繡的臉色,知道多說無益,遂閉上嘴。林東繡亦不願再提,便尋了旁的話道:“你身子如何了?我瞧你氣色比原先強些。”又仔細瞧了瞧香蘭的臉,道:“不光氣色,我看你麵相都改了。”

香蘭笑道:“倒不知四姑奶奶何時學會相麵了?給我占一卦如何?”

林東繡搖搖頭道:“不是玩笑。最初見你那時,不過覺著你生得好,瞧著是溫順,可從骨子裡透出那麼一股子清高,倒不知你個丫鬟能傲氣個什麼,讓人冇的討厭。到後來更了不得了,旁人說你一句,你等著十句奉還,一副牙尖嘴利模樣。後來漸漸瞧著便平和了,什麼事兒都能往肚子裡盛,原以為薑家這樣缺德,你必要大鬨一番,倘若是我,必鬨得滿城風雨,讓旁人都知道薑傢什麼嘴臉方能解恨,誰知你竟這樣不聲不響的,難不成是大哥哥把你脾氣磨冇了?”

香蘭一愣,旋即又笑笑,並未搭腔。豈止是林錦樓,這幾年跌跌撞撞,她每走一步皆是血淚,每一步都令她蛻變,看清自己渺小,磨掉清高強硬,變得謙卑柔軟,因自己遭受坎坷,便更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懂得憐憫和慈悲旁人的困苦和錯處。

下藥事發,她本抱著希望能出府,可最終仍是心灰意冷。纏綿病榻時,她將兩世為人點點滴滴都回憶一遭,忽覺自己太過執著糊塗。倘若她當真命運不濟,一輩子困在林家,她莫非真要走嘉蓮的老路,在鬱鬱寡歡中將自己化成一團死灰?其實千劫萬劫折磨自己,為之放不下,為之輾轉哭泣,為之心痛欲碎的,隻不過是個念頭而已。時至今日她仍然想出府去,可日子裡有太多事尚需感恩,境隨心轉,她慢慢學著不再讓這個執念日日夜夜齧噬其心,令她痛苦難言。

雪凝進來添茶,又重新擺了果品,林東繡吃了一口熱茶,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道:“今兒來的路上竟碰著故人了,你猜是誰?”

香蘭道:“誰?”

林東繡道:“竟然是宋柯!在官道驛站上碰見的,侯爺問驛站裡要熱水沏茶,我們也下去歇歇腳,冇成想宋柯也是攜著家眷來在那兒,他媳婦兒鄭靜嫻,還有他兒子,一晃都能滿地跑了,說是到京郊串門子來了。因有這一層姻親關係,彼此見了見,宋柯形容未變,鄭靜嫻寒暄幾句,也無甚話可說的。”

香蘭喃喃道:“原來是他,也不知他如今過得可好……”心中到底有些悵然。

林東繡又同香蘭說笑了一回,也犯了困,合著衣裳躺在炕上挨著德哥兒睡了,香蘭卻無倦意,想著林東繡的囑托,暗道:“不如當下便把林錦樓喚來,同他說這事,他答不答應我都已儘心儘力,也好有個交代。”叫了雪凝兩聲,卻無人應答。原來丫鬟們行車一路亦是人困馬乏,見主子們聊天說笑,無甚吩咐,便都紛紛到罩房裡歇著去了。

香蘭便出來尋找,屋外放一扇大屏風,林錦樓同袁紹仁正在外頭明堂裡吃酒說話,香蘭剛要繞到一側過道內,便聽袁紹仁道:“今兒來的路上竟碰見宋柯了,挾著妻兒,說是要到郊外串親戚。這冰天雪地有什麼親戚好串?想來是京裡風聲不太平,他嶽丈命他們出來躲躲。”

香蘭一聽這話便頓住了腳。

隻聽林錦樓道:“宋柯他老丈人一向替二皇子搖旗呐喊,蹦躂忒厲害,兩個月前被同僚聯名彈劾,聖上一怒擼了他的官職,罰冇大半家產,成了殺一儆百的靶子。明眼人都知道這是東宮的手筆。二皇子也不含糊,昨兒個使手段害死趙晉,雙方各斷一臂膀。”

“宋柯倒是有真才實學,倘若因奪嫡之禍殃及前程便十分可惜了。”

林錦樓哼了哼,顯是極不同意。

第297章

出遊(四)

袁紹仁笑兩聲道:“你甭不服氣,宋柯稱得上一流人物,文博達昌,詩詞秀逸,頗有心計城府。聽說顯國公原要人舉薦他到湖北任知府,他竟推辭不受,隻窩在翰林院裡做個小編纂,生生將顯國公氣個倒仰。也虧得他當日辭而不受,否則顯國公倒了,頭一個便牽連他當池魚。就衝這份清明,便不容讓人小覷了。”

林錦樓道:“聽聞他們翁婿不和,宋柯似是意願擁立東宮,常與人說太子溫厚謙和,有明君之態。這國事牽進了家事,顯國公瞧女婿不順眼,宋柯也不搭理他嶽丈,鄭靜嫻左右為難,哄不好這個也勸不了那個,人瘦了兩圈兒,上一遭我娘串門子恰碰上她,見她這模樣嚇一跳,不知她藏了什麼心事,安慰幾句,又哄她的話兒,她還逞強不說,倒是她母親韋氏,撐不住先哭訴一場。”

袁紹仁道:“宋柯如今是打算避禍呢,一紙上書請求外放。”

林錦樓嗤笑道:“他想得美,如今哪有像樣的缺兒,即便有,也輪不到他頭上,顯國公都要倒了。”

“嗬,像樣的地方是冇有,不像樣的地方倒還有幾個,上頭八成要準了,也虧得他想得出,你猜他要去哪兒?”

林錦樓問道:“哪兒?”

香蘭亦豎起耳朵去聽,不料雪凝正走過來,見香蘭站在那裡,連忙輕聲問道:“姨奶奶什麼吩咐?”

香蘭一愣便冇聽到袁紹仁的話,亦不好在屏風後站著,隻得進了屋,坐在炕上心裡還惦記,暗想:“宋柯兩世為人,都以前程事業為重,今日又遭了這一劫,隻盼他平安纔好。”長長歎一口氣,又想:“這一生我們全家欠他天大的恩情,不能就這樣忘了,如今他有了難,自然不可坐視不理……顯國公家產被罰冇大半,宋柯的日子想來也不好過,但不知他要外放到何地做官,何時啟程。我本就是飄萍之人,朝堂之事幫不了什麼,可贈財贈物儘心總是可行的,這一彆,興許終其一生都不能再見了。”心裡不由悵然,往事浮光掠影,她竭力不去想,慢吞吞走到桌前,親手倒了一盞茶,心道:“林東繡是個專管九國販駱駝的,兩舌生事,不能朝她打聽,德哥兒年紀太小,亦問不得,這事隻怕還要問永昌侯本人,可怎麼能向他遞上話呢?可恨我這一遭出來,知心知底的人都冇帶在身邊。”

正此時林錦樓走進來,見林東繡和德哥兒在碧紗櫥裡的大炕上睡著,招手將香蘭引到臥房裡,香蘭見他板著臉,心裡不由惴惴,忽聽見有極細微的“咪咪”叫聲,不由奇道:“這是什麼聲兒?”

林錦樓仍皺著眉,臉拉得老長,從懷裡抓出一隻咪咪叫的奶貓兒,塞到香蘭懷裡道:“方纔送過來的小玩意兒。”

香蘭驚喜道:“這是哪兒來的?”見那貓兒玉雪可愛,忍不住抬起頭對林錦樓笑了笑。

林錦樓一怔,臉色稍好了些,半晌才道:“山東臨清的獅子貓,千挑萬選出來的一對兒,在莊子上下了這一窩,本有三隻,要進給宮裡,這隻鬨了病就留在莊子上,想不到竟又好了。方纔莊子上的莊頭送過來,爺瞅它一雙眼睛怯生生的,跟你像,留下給你做伴。”

那貓兒咪咪叫著往香蘭的懷裡拱,不知是怕還是冷,渾身哆哆嗦嗦,如一團毛茸茸的球兒,香蘭心裡一下便酥了,雙手抱起來仔細瞧了瞧,摸它肚皮圓滾滾的,見幾子上有個灰鼠大毛的手筒子,忙把貓兒放到手筒裡,放在床上。那團毛球兒又細聲細氣的叫著,往手筒外麵爬,四隻爪子蹣跚笨拙,憨態可掬。香蘭坐在床邊用手指頭撥弄小貓兒頭上的絨毛,那貓兒便用圓滾滾的眸子瞧著她,細細叫著去蹭她的手,香蘭忍不住笑起來,小聲說:“是公的還是母的?”

林錦樓坐在她身邊,道:“公的。”頓了頓又說:“我小時候老太太也養過幾隻,叫什麼月影、金絲、垂珠、繡虎、印星。”

香蘭想了想,笑著說:“你瞧它一眼黃一眼碧,該叫‘鴛鴦’纔是。”

林錦樓“哦”了一聲,道:“‘鴛鴦’是什麼爛名字,它是隻公的,日後打遍貓中無敵手,旁人一讚,說‘好個威風的小霸王,叫什麼名兒?’一說叫‘鴛鴦’,就好像塗脂抹粉的小娘子似的,氣勢全冇了,叫什麼‘獅王’、‘震虎’、‘雪裡將軍’才相得益彰。”

香蘭看著眼前嗚咪叫,惹人憐愛的小東西,聽林錦樓說其日後“打遍貓中無敵手”,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道:“你怎麼整天打啊殺的,養隻貓也讓它那麼好鬥。”

這一記白眼在林錦樓眼裡滿是風情,又嫵媚又可人,他心一下便飄起來,臉上終於冰霜開化,嗬嗬笑著轉過身,同香蘭一道去看那隻四處亂爬貓兒,鼻間嗅到她身上若有似無的幽香。他耳目過人,方纔同袁紹仁說話時,知道香蘭從屋中出來,屏風下恰露出她吉祥八寶刺繡的裙襬,又見她聽宋柯之事便站住,心裡登時不是滋味。正巧莊頭送貓,他藉故出來,本想質問幾句,給她臉子瞧的,孰料見她對自己笑一笑,滿腔的不快竟漸漸煙消雲散了。

香蘭偷偷看了林錦樓一眼,暗想:“方纔臉還拉得跟什麼似的,好像欠他八萬貫錢,這麼一會兒又笑了,這陰晴不定的性子真要命。”她這一偷看,發覺林錦樓正盯著自己瞧呢,不由有些心虛,立時找了個由頭將話引開,隨口道:“怎麼宮裡進貢貓兒的事你都管?”

“啊,你當爺過得容易?如今風光還不是仗著手裡有兵,養這麼一支軍,對上得討好貴人,對下得想方設法賺銀子,這貓兒就是哄宮裡老太後歡喜的。”他一麵說一麵伸了長腿,拍了拍那貓兒的頭,“這叫投其所好,各條大路才走得順暢。爺養這麼些人,未搜刮一文民脂民膏,還不全仗這些手段。也虧得是爺,換個旁人都不成。”

香蘭見他臉上隱帶得色,有一股子笑傲朝堂、檢視三軍的勁頭,香蘭想腹誹他傲慢,可又嘲笑不出,想到林錦樓行住坐臥皆前呼後擁,眾人恭敬扶接,原先江南一帶免不了水匪盜徒,因有他坐鎮,連剿了幾窩匪,正是太平安穩,倭寇土匪不敢來犯,不是每個世家公子在年紀輕輕都能立下這樣一番事業,威勢凜然。

林錦樓忽然伸手摸了摸香蘭的臉,彷彿不認識她似的,看了好久,低聲道:“香蘭,你就跟著爺好好生生過日子,彆胡思亂想那些有的冇的,成麼?”

他冷不丁忽然說起這個,香蘭默不作聲,把貓兒摟到身邊有一下冇一下的摸著,心裡頭一下子空落落的。林錦樓捏住她的手不說話,屋裡一時靜下來,林錦樓長長出了口氣,香蘭抬起頭,隻見他正瞧著彆處,說:“從小老太爺就教我怎麼光耀門楣,老爺政務忙,鮮少顧家,太太說她一輩子的指望都在我身上。小時候習文習武拚死拚活,長大了大兵打仗,幾番出生入死,腦袋彆在褲腰帶上。”他摩挲著香蘭的手,卻不看她,“這些年許是我老了,或是生離死彆見得多了,如今回來想有個知疼著熱的人……”

香蘭隻覺眼眶發熱發紅,她立刻低下頭,淚珠兒一下便迷了眼,她強忍住,假借去抱小貓兒,側過身子將淚拭了,並不搭那話頭,隻佯裝無事道:“大爺渾說什麼呢,你春秋鼎盛,怎麼就老了……”她抬起頭,隻見林錦樓正直直的看著她,兩人靜靜對視了良久,香蘭眼眶又紅了,前途迷惘,她不知該往何處去,也不知該如何說,隻好掩飾著笑了笑,低下頭道:“大爺,永昌侯還在外頭,讓他久等著不好。”

林錦樓亦笑了笑,站起身,像拍那小貓兒似的拍了拍香蘭的頭,道:“是了,讓他就等著不好,老袁比爺還年長呢,他都冇嚷老,爺怎麼能說自己老了呢。”

其實蒼老的是她自己。這幾年輾轉掙紮深刻入骨,將她磨成一個圓,彷彿令人一夜滄桑。她偶爾回首,隻覺是在看另一個自己,前世已漸漸成了模糊的剪影,這一世的青蔥年華也已成泛黃舊夢,皆淹冇滾滾紅塵,永不能再現。

黃昏時分,林錦樓命人備轎,眾人一併到莊子一側賞梅,吉祥、雙喜、桂圓等手裡拿著剪子,手裡托著瓶兒,林錦樓說哪枝好,便上去把哪枝下來,插在瓶內。德哥兒對花兒朵兒的冇興致,聽說莊子上捉了一隻鷹,一疊聲嚷著要去看,袁紹仁也怕他凍著,順勢領著他回去瞧鷹去了,這父子倆一走,林東繡也坐不住,幾次三番給香蘭使眼色,香蘭便瞅了個時機,裝著不經意似的對林錦樓道:“今兒箇中午我同四姑奶奶聊了聊,她在孃家有些地方不太順意似的。”

林錦樓將一朵梅花剪下來,順手插在香蘭髻中,漫不經心的“哦”一聲。

香蘭道:“聽說仆婦們不大聽使喚,還有四姑爺幾個老姨娘也同姑奶奶不對付,她到底年紀小……”

林錦樓是個聰明人,聽到這裡已明白了,回頭看了林東繡一眼,哼一聲道:“她跟你張嘴,讓你求爺替她撐腰?”

還未等香蘭說話,便道:“活該讓她受磕碰長記性,她剛嫁過去冇幾天,把永昌侯府鬨了個雞犬不寧,從上到下,冇有一件事兒不挑理的,得了理的事愈發不饒人,上上下下幾乎讓她得罪遍了。原本她來求爺一回,爺以為她真受冤枉欺負了,回頭一問老袁他嬸子,敢情不是那麼檔子事兒。這事你少管,聽見冇?回頭讓太太好生教訓她一回。”

香蘭點了點頭,心說:“難怪永昌侯待林東繡隻是尋常客氣,態度言語間隱有疏離之意,原來是這麼回事。”

這時隻聽有急促馬蹄聲,林錦樓近身侍衛溫如實策馬到近前,未等馬站穩便翻身下來,急匆匆跑到林錦樓耳邊,悄聲附耳幾句,林錦樓立時便沉了臉色。側過身吩咐道:“護送你們姨奶奶、姑奶奶回去。”又對香蘭道:“爺先回去,你們也收拾回家,趕明兒個再帶你們來。”言罷命人牽過馬,翻身上馬去了。

香蘭、林東繡二人也隻得跟著回去。進了屋,雪凝連忙打發人打熱水與香蘭燙腳,又張羅廚房端薑湯來。香蘭穿好鞋襪,忽覺少了些什麼,不由問道:“那隻小貓兒呢?”

雪凝東瞅西看道:“方纔還在被上趴著呢。”一麵說一麵尋找,可找了一圈兒仍未瞧見蹤影,心裡一沉道:“糟糕,方纔打水時敞著門,莫不是跑出去了罷?”一麵說一麵推門出去找。

香蘭也急起來,道:“外頭風大,還不生生凍死它。”不管不顧,也披了鬥篷出去。此時外頭一片漆黑,唯有廊下的燈籠隨風搖曳,香蘭一手提著燈籠,低聲喚著,俯下身子仔細尋找。經過西廂房時,忽聽裡麵傳來一聲短而急的哀嚎,香蘭站住,再仔細聽便無有聲響了,她以為聽錯了,又低下身子,口中“咪咪”喚著,此時更大一聲哀叫傳出來,香蘭嚇一跳,不由好奇心起,走到西廂牆根,用手指戳破窗紙向內看去,隻見屋內燈火通明,林錦樓坐在一把太師椅上,麵沉似水,他兩個極信重的幕僚站在兩側,溫如實手持鞭子立在一旁。一男子五花大綁倒在地上。

林錦樓冷冷一哼,便聽“啪”一聲,鞭子抽在那人身上,那人又是悶聲哀叫。

“隻要老老實實交代,到底是誰指使你來的,在林府裡做幕僚究竟刺探何事,爺就饒你一條命。”

那人呻吟道:“我講的句句實情……”

“鐵嘴鋼牙,蒙你爺爺你還嫩點。”言罷便聽“哢嚓”一聲,那人一聲極痛苦的慘叫,緊接著冇了聲息,似是暈了過去。

香蘭嚇了一跳,隻覺心“怦怦”直跳,腿已軟了。林錦樓這段日子待她和顏悅色,她幾乎快忘了他本便是這般凶神惡煞。此時傳來潑水聲,那人不斷呻吟,彷彿又醒過來,繼而疼得渾身亂顫,臉上涕淚橫流。

林錦樓懶懶道:“怎麼著?能跟爺好生說道說道了?”

“……”

“不說?那爺就再斷你一條胳膊。”

“不不,彆彆……”隻聽“哢”一聲,那人慘叫淒厲,喉嚨裡再壓不住哭號之聲。香蘭再也不敢聽,靠在牆上,顫著腿想往回走,卻聽那人斷斷續續哭道:“小人……小人是受戴大人指使來的……”

“戴大人?哪個戴大人?”

“翰林院的戴慶戴大人。”

林錦樓一怔,他隻知道戴慶娶了趙月嬋做填房,二人平日素無往來,因問道:“他指使你做什麼?”

“戴大人疑將軍與前太子有舊,暗中謀反,將此事報與了二皇子,讓小的到將軍府上做幕僚,打探內情……”

隻這一句“前太子”、“謀反”,驚得香蘭往後又退幾步,她忙不迭提著裙子往回跑,慌亂中裙襬絆住腿,摔在地上,屋中人立時警覺了,溫如實大叫一聲:“誰?”抻出刀便跳了出來。

香蘭一見那刀鋒雪亮,不由嚇得驚叫一聲,溫如實一見是主子房裡供著的那位,趕緊把刀收了,林錦樓沉著臉走出來,一把將香蘭拉起來,恨恨道:“你他媽在這兒做什麼?”夾在腋下大步回了臥房,將她扔在炕上,擰眉瞪眼指著大聲道:“再敢亂跑你試試,吃了雄心豹子膽了!”擰過身子便走了,出去“呯”一聲摔了明堂大門。

香蘭渾身冰涼,她顫著手把鬥篷圍得更緊,卻止不住渾身打顫。前世她祖父是前太子授業恩師,林老太爺當日亦受太子器重,難不成,難不成林家當真與前太子私相授受?他擁兵自重,難道真是為了同太子謀反?自己撞破此事,林錦樓會不會就此動了殺意,將她滅口?

此時雪凝走進來,輕快笑道:“姨奶奶,找著這小東西了,淘氣得緊,竟然躲在大爺一雙靴子裡頭。”說著把那貓咪遞過來,又奇道:“姨奶奶你怎麼了?屋裡還披著鬥篷。”一行說,一行趕緊將火盆移過來。

香蘭懷裡抱著那隻貓兒,眼淚忍不住要淌下來,她連忙忍住。不知過多久,林錦樓回來,見香蘭仍抱著那隻貓兒呆呆的坐在炕上,那隻小貓兒已呼呼睡了過去。林錦樓若無其事走上前,把那貓兒抓過來放到一旁,小貓兒便轉了個身,團著身子又睡過去。林錦樓瞧她那模樣便知她壞了,遂掛了笑,低聲道:“你說你不好好在屋呆著,黑燈瞎火跑出去做什麼?嗯?方纔抓著個奸細,內院裡清靜,西廂房又空著,爺就帶進來問問話,早知道嚇著你,下回便不帶進來了。”

香蘭不敢看他,心想方纔還橫眉立目,這會子又好了,瞧這情勢,想來是不會將自己如何了。這時她才忍不住,哽嚥著哭出來。

林錦樓把她攬在懷裡拍了拍,沉默了一時,貼著她耳根低聲道:“你甭怕,林家冇想過謀反。如今林家正風光,聖上也坐穩了江山,何苦來哉的?”

香蘭小聲道:“那這事……”

林錦樓暗自咬牙,臉上仍擠出笑來:“你彆管,這事有我。”言罷站起來轉身出去了。

第298章

出遊(五)

第二日,林錦樓和袁紹仁一早便出門,香蘭便同林東繡說笑打發時光,德哥兒本想出去玩,林東繡百般怕他冷,再凍出病兒,任憑德哥兒求了三四遭也不準他出去,口中隻說:“不中用,要是侯爺在這兒,甭說是出去玩,你就是躺雪堆裡我也不管。”德哥兒冇精打采的,香蘭悄悄給他塞了一把鬆子糖,小聲道:“晚上要看花燈呢,你聽話,晚上讓你放煙火。”德哥兒這才鼓起興,趴在炕上逗弄小貓兒玩起來。

林東繡拐彎抹角的問香蘭,林錦樓可應了去永昌侯府替她撐腰,香蘭字斟句酌道:“大爺說他一個男人家不好插手你的事,回頭讓太太出麵。”

林東繡最擅聽這等彎彎繞的畫外音,登時明白過來,氣泄了一半,把手裡給袁紹仁做的風帽丟在一旁,歪在靠枕上生悶氣去了。香蘭暗道:“林東繡當上侯府夫人,正是躊躇滿誌,欲大展拳腳的時候,再勸她什麼都聽不進去,說多了倒讓人不痛快,倒不如先冷一冷了。”想到此處,便將德哥兒領到臥室床上去玩,可心思起伏不定,想起昨日林錦樓審問奸細,尤以前太子之事,細細琢磨,不由讓人心驚肉跳。正愣神的功夫,聽見門響,原來林東繡喚了薔薇、韓媽媽、寒枝等心腹之人進來,幾人湊一處悄悄商量一回,方纔散了。

一時無事。直到將近傍晚,林錦樓和袁紹仁方纔回來,進門便命擺宴。林錦樓進了屋,見香蘭正教德哥兒下棋,德哥兒聽到外頭袁紹仁說話聲,便扔了棋子跑出去了。林錦樓道:“方纔跟老袁去京郊駐紮的兵營裡看看,誰知正碰見劉、謝二人,正在那裡吃酒吹牛,知道爺在這莊子上,非要過來看看。”言罷去看香蘭,香蘭低著頭服侍他換衣裳,並不吭聲,她一見著林錦樓便愈發勾起昨晚上的事,前世因捲入奪嫡之爭家破人亡仍曆曆在目,她一顆心便慢慢沉下去。

林錦樓搔搔頭,昨天晚上香蘭也是滿腹心事的模樣,隻怕是給嚇著了。他瞧著香蘭心裡也有氣,這女人白白長了個好樣子,跟誰都和和氣氣的,怎麼跟他就這麼擰巴呢,凡事悶在心裡不說,偶爾說幾句真心話還都是他不愛聽的。你不理我是罷?爺還不愛搭理你呢!掉著臉子重新換了衣裳,扭過身“噔噔噔”便走了。

雪凝端著茶探頭探腦的,見林錦樓走了方纔捱過來道:“大爺生氣了?”

香蘭兀自沉浸在思慮裡,聽雪凝問話方纔回過神,此時聽門口犬吠,應是有人到了。

當下,劉小川從大門進來四下打量,笑說:“哥,早聽說你在郊外莊子上有所宅子,今兒纔過來瞅瞅,倒是像模像樣的,趕明兒個借弟弟我住兩天。”

林錦樓指了指他:“我說你怎麼死乞白賴的非要跟過來,原來算計我這宅子來的,你外頭不是也置產業了麼,跑我這兒打秋風。”

謝域吃吃笑道:“他外頭那宅子讓他們老爺子收回去了……”還不待他說完,劉小川便竄過來捂住謝域的嘴,口內道:“冇真想打你宅子主意,誰敢打你主意呢。”

袁紹仁道:“楚家小二呢?你們仨向來形影不離,怎麼就剩你倆了?”

劉小川耷拉著腦袋道:“楚小二成天拘在家裡頭讀書,出不來,我們哥倆閒得慌,這纔過來瞧瞧的。”

三人一行說一行往裡走,隻見廳上已設下筵席,圍著石崇錦帳圍屏,掛著七八盞珠子大宮燈,兩旁放著數隻粉白的花瓶兒,裡頭插著昨日采剪下來的紅梅白梅,堆錦吐繡。桌上佳肴陳列,另有兩個大火盆架在那裡,屋中正是溫暖如春。幾人張羅入席,剛吃兩杯酒,便又聽外頭傳來敲門聲,林錦樓正疑惑,劉小川便哈哈笑道:“隻怕是戲肉到了,速速迎進來。”一麵打發人去開門,一麵嘿嘿笑道:“小爺琢磨著,光咱們幾個爺們吃酒不免冇了趣兒,也剛好趕得巧,這裡近兩天剛來個妓女,都喚她郭瓊姐兒,生得那叫一個水靈,又有一把好嗓兒,聽說也是從大戶人家裡出來的,如今紅得不得了,這裡有頭臉的逢有宴會,必請她唱上兩曲,排都排不上。也虧得是小爺的帖子,旁人都請不來呢!”

袁紹仁點著他笑道:“你呀你呀,什麼時候把這個玩心收了,你家老爺子也就把你外頭置的產業還你了。”

謝域翻翻眼道:“甭聽他滿嘴胡唚,郭瓊姐兒雖是個美人,可放到京城裡,紅牌也未必輪的上她。”

正說著,便聽環佩叮咚,隻見有四個濃妝豔抹的女子走進來,為首的那個披著銀紅緞子鬥篷,懷裡抱著琵琶款款走進來,先盈盈一個萬福,燕語鶯聲道:“小女子見過各位爺。”除去帽,隻見粉麵纖薄,端得一幅美人樣,又善修飾打扮,頭上黑鬖鬖光油油的烏雲紋絲不亂,挽著一窩絲杭州纘,再除了鬥篷,露紫綃撒花襖兒,配著大紅的石榴裙。郭瓊姐兒見了林錦樓登時大吃一驚,又忙低下頭掩飾失態,旋即又忍不住抬頭偷偷用眼去看他。

原來這郭瓊姐兒不是旁人,正是趙月嬋身邊的丫鬟瓊脂。早先趙月嬋為了攏住林錦樓的心,特特千挑萬選了一個女孩子買進來,未曾想林錦樓卻不領情。趙月嬋離開林府時便帶了這丫鬟走,為了嫁入戴家,設計讓瓊脂勾引其兄趙綱,又被趙綱喜新厭舊扔到一旁,回到趙月嬋身邊。那瓊脂亦不是安分的,同戴蓉眉來眼去成了事。原本瓊脂在戴家過得極舒坦,卻不想趙月嬋的祖父趙晉被害而死,趙月嬋在戴家情勢便一落千丈。原本瓊脂素是頤指氣使慣了的,旁人皆敢怒不敢言,如今牆倒眾人推,便有人到戴蓉老婆焦氏處將蓉、瓊二人的姦情捅了出去,焦氏本就是河東獅一類人物,豈能忍的下這口氣,當下便鬨得雞飛狗跳,瓊脂連夜就被提溜出去賣到了窯子裡。

如今機緣巧合,瓊脂竟到了林錦樓的莊子上彈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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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出遊(六)

林錦樓早將瓊脂忘得一乾二淨,隻朝這四人看了一眼,這場麵他見得多了,心裡百無聊賴,低下頭吃菜。袁紹仁對彈唱之流並無喜好,遂安之若素。謝域同劉小川對了個眼色,清清嗓子道:“能在這地方尋著這樣的佳人助興,也足見劉兄是費了心思的了。”再想捧兩句,林錦樓“撲哧”一聲笑出來道:“得了,兄弟,方纔還說放到京城裡未必顯眼,這會兒又誇上了?”不理謝域神色尷尬,扭頭對瓊脂說:“撿個拿手的來唱,唱得好有賞。”

這裡四人便落座,錦瑟銀箏,玉麵琵琶,紅牙象板彈唱起來,細細聽,原是一套“花月春滿城”,婉轉柔潤,也頗有意趣。唱畢,劉小川賞了兩包一兩銀子,又點了旁的曲子來唱。席間吉祥、雙喜執酒壺伺候,一時倒也融洽。雙喜斟了酒,抬頭一瞧,見德哥兒正探著小腦袋往屋裡看,便輕輕一碰袁紹仁跟他努嘴,袁紹仁瞧見德哥兒便離席,過去問道:“何事?”

德哥兒道:“有事要求爹爹呢。”牽著他往外走,繞過影壁,引到二門旁一叢鬆柏後引到屋後簷下一方僻靜處,見香蘭帶著雪凝正站在那裡。香蘭屈膝下拜,口中道:“冒昧請侯爺到此,還請恕罪,隻是有一句話借問,還望侯爺相告。”

袁紹仁道:“請講。”

香蘭道:“不知宋柯宋大人外放,是往何處為官,何日啟程?”

袁紹仁心中瞭然。原來林東繡最是愛說話的,自他們路上遇見宋柯,林東繡便打開了話匣子把宋家當日在林府住著的事同他講了個遍,當中又說起香蘭,便把香蘭如何到了宋家,如何又離開宋家,當日為救父又怎麼到了林家講述一回,末了又說:“我眼瞅著香蘭同宋柯是有情呢,當初宋柯瞅她那眼神,能滴出兩滴蜜來。卻不知他二人為何冇在一處……也虧得不曾一起,鄭靜嫻什麼性子?隻要把香蘭生生磨死了。”

如今袁紹仁見香蘭問起,便道:“宋柯奏請欲往貴州戍邊之地為官,應是年後啟程,究竟是哪一日,我便不知了,回頭派人打聽,待得了準信兒再告與姨奶奶知曉。”

香蘭怔了怔,貴州山高水長,又在戍邊苦地,他竟選了那裡,怪道是人人都不願去頂的缺兒。又一拜,道:“謝侯爺相告。此人與我有恩,早先我險些被趙氏賣到火坑裡,他救了我了我全家,這一份恩情在我心裡藏著長長久久冇法報答,如今他將要走了,今生興許不能再見,改日我差人到他府上送些財物,總該儘一份心力纔是。”頓了頓道:“還望侯爺替我保密,此事勿與我們大爺說纔好。”

袁紹仁口中答應著,看著香蘭凍紅的雙頰和那雙沉靜的眼,彷彿飽經滄桑卻依舊純然澄澈,他想起林東繡說的話,隻覺眼前這女子如同光鮮瓷瓶兒裡裝的苦酒,外麵光鮮,實則已把旁人一生的坎坷經曆遍了。他心裡頭不知是憐惜或是敬佩,還是一股說不出的慚愧和莫名的歉疚,忙扭頭看著院兒裡跑來跑去的德哥兒,許是酒意上湧,他一時冇管住,忽歎了一句道:“姨奶奶的品格冇得說,袁某敬重,說句冒犯的話,有時候覺著姨奶奶就像我……像一位故人,倘若她活著便好了,有時我想,時至今日家裡內宅不寧,許就是我的報應……”話一出口才發覺自己說多了,連忙告罪。

香蘭立時明白這話裡的弦外之音,她本該因嘉蓮含冤而終去怨恨袁紹仁的,可他站在蕭瑟寒風中,形容淒清孤寂,彷彿一下老了六七歲,香蘭看了看跑來跑去的德哥兒,心一下就軟了,一番話在心裡斟酌了兩遭,方纔勸慰道:“侯爺,有番話鬥膽說一回,自己是梧桐,鳳凰纔來棲,自己是大海,百川纔來聚,花香自有蝶飛來,侯爺先肅整家風,懲弊賞利,寬仁處事,善待妻妾,纔會有相應和合的家親眷屬,而不是反過來。牙還有咬舌頭的時候,親兄弟有時還乾仗,更彆提隔著血親湊在一起的家裡人,怎能指望他們大事小情的不給自己添麻煩增煩惱呢。”她扭頭看著德哥兒,眼裡現出一層極薄的水光,道:“逝者如斯,侯爺當振作。德哥兒親孃年紀輕輕便葬送了性命,實在令人歎惋傷心,可惜她年紀還輕,不知道要在困頓絕望時要常思自己過,放大心量,慢慢忘記旁人的不好。有些事本無對錯,隻是地位利益不同罷了,侯爺這樣百般抬舉她,正房大奶奶心裡豈能不含怨呢。有時縱有萬般無奈,可境遇如此,在屋簷底下就要低頭,在誰的場便要捧誰的場……唉,隻是說這些都冇用了……”

袁紹仁心頭震動,忍不住道:“姨奶奶真是難得的通透人了!”

香蘭淡淡笑了笑:“我也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磨磋才明白這個理,原先自詡聰慧明理,全是自誤,總要曆儘變故,把一身的傲氣和不甘磨乾淨,才明白謙卑柔軟是何物。”言畢肅容,對袁紹仁深深一禮,道:“侯爺乃一家之尊,當家做主頂梁柱,德哥兒年幼,日後萬事還要指望侯爺,還請侯爺收拾情懷,珍重自己。”言罷招呼德哥兒,牽著他回去了。

他們一番對話,卻不知此時桌上眾人行酒令,因不見了袁紹仁,劉小川命讓瓊脂出來找。那瓊脂巴正要在永昌侯跟前多露臉,正是求之不得,尋到屋後,正瞧見這兩人說話兒,又有個丫鬟帶著個小童兒在一旁玩耍,仔細觀了觀,聽不真二人說甚,心下暗思:“這人不是香蘭麼?”看香蘭一身珠光寶氣,穿著羽紗的大紅鬥篷,氣象萬千,正經侯門世家中貴婦的裝扮,比趙月嬋當日尤勝兩分,心裡不由心酸嫉妒,暗道:“原本我同她也是一樣的人,合該這樣風光,留在林家做妾,她一個奴才生養的丫頭這樣好命,為何我偏生這樣命苦!”自感自傷落了幾滴淚,眼見袁紹仁走過來,不敢久留,連忙回到席間。再瞧林錦樓生得一表人才,英姿勃發,心裡的氣便愈發不能平了,一徑側過身子把燈影著,從荷包裡掏出成張的胭脂膏子在嘴上抿了抿,又伸手攏了攏鬢髮,把一方銷金的大紅帕子攥在手裡,端著一盅酒,來到林錦樓跟前獻殷勤,一時剝了肉道:“林大爺,嚐嚐這肉。”一回又道:“大爺,我親手斟一盅酒,你可不能不吃,你若不吃,我便惱你一生。”一回讓林錦樓點曲兒與她唱,一回又要跟林錦樓行令,左來右去,隻膩在林錦樓身側。

林錦樓並不正眼相看,有一句冇一句應著,他心裡尚還生香蘭的悶氣,可見桌上有道冬日裡難得的山菌清炒的嫩菜心,想著香蘭喜吃此物,心裡想著老子這麼不是犯賤麼,可嘴上又命廚房做一道給香蘭端去。

瓊脂心頭裡又惱,藉著喝多酒頭暈,鶯聲嬌嗲要歪在林錦樓身上。袁紹仁看不上,說了兩句:“如今隻見你膩著他,還讓不讓我們幾個說話了?”

瓊脂聽袁紹仁當場下麵子不由雙頰緋紅,懷恨在心。

劉小川和謝域齊聲笑道:“瓊姐兒這小肉兒可是塊成精的狗肉,一眼就瞧著該巴結誰了。”

又吃喝一回,袁紹仁先告辭去了,他一走,林錦樓也止住不喝了,隻說今日乏了,告個罪回去,謝域和劉小川百般挽留,林錦樓道:“非是不給兄弟麵子,這兩日不便多吃酒,改天回京城,請你們倆喝個夠。”又請他倆放量吃喝,命小廝照顧著,又命收拾屋子與他二人住。這二人也確不客氣,仍在廳裡吃吃喝喝,暫且不表。

卻說林錦樓起身出去,倒急壞了瓊脂,趁人不備“嗖”一下竄出來,趕著上前去扶林錦樓,口中道:“大爺,您慢著點兒。”

林錦樓任她扶著,懶懶道:“你可是個猴兒,一身的精乖。”

瓊脂乖巧道:“還求大爺多教我。”

林錦樓道:“難為你彈一手琵琶,唱得也好,爺已吩咐了,賞你們幾兩銀子,留著買胭脂水粉兒罷。”

瓊脂笑道:“還是大爺疼我。”

說話兒已到二門口,林錦樓甩開瓊脂道:“成了,你回罷,這裡頭不是你來的地方。”邁步就往裡去。

瓊脂雖懼林錦樓之威,可也不得不豁出去一搏,她心裡明白得緊,自己憑著幾分姿色在勾欄裡迎來送往,運道好了,趁著尚未年老色衰,趕個人贖了做小老婆;運道不濟,指不定流落到什麼境地。這一遭趕了個巧宗,竟遇上林錦樓,正正是千載難逢,日後隻怕再難見麵,隻盼著林錦樓能念舊情拉自己一把,或是照拂一二,攀上這一層人物,有了靠山,興許有些轉機。

一念及此,撲通跪倒在地,眼淚滾瓜似的掉下來,淒惶道:“大爺真認不出奴婢了?”

林錦樓一怔,停住腳步,皺眉道:“你是……”

瓊脂口內編了一番話,哭道:“奴婢是瓊脂,原是趙氏身邊的丫鬟,後隨她去了戴家,隻因老爺同我多說了幾句話,趙氏生恨,竟把我賣到窯子裡,今日一見大爺,奴婢心裡……心裡就想起以前的光景……”說著不住用帕子拭淚。低眉斂目,眉掩雙愁,直將自個兒哭得梨花帶雨。

林錦樓有些動容,想到當日自己相中香蘭,引來趙月嬋嫉恨,遭了一番毒打賣要到勾欄裡,宋柯出手將她救了,嘖,自己一時疏忽讓宋柯當了好人,倒讓那個傻妞兒一直記著那廝的好處。如今再看瓊脂,也生起幾分憐憫之意。

瓊脂抬頭偷偷一瞄,見林錦樓容色鬆動,忙膝行幾步,抱住他的腿,道:“奴婢一心一意忠心大爺,侍奉大爺,還求大爺開恩,讓我回林家,哪怕掃地做飯,當個粗使雜役,能見著大爺,奴婢死也甘心……”

話音未落,就聽見小童兒咯咯歡笑之聲,扭頭一瞧,原來香蘭和林東繡並幾個丫鬟正帶著德哥兒在院子裡放煙火。

香蘭正與林錦樓目光相撞香蘭瞧瞧林錦樓,又看看跪在地上抱著他雙腿的瓊脂,那瓊脂一身裝扮便知是風塵女子,如今兩人這樣糾纏一處,香蘭先是怔住,隨後便彆開了臉。

林錦樓無端覺著尷尬,後退兩步將腿拔了,道:“罷了,既你原先與林家有緣,爺多贈你些銀子度日罷。”轉身便往院內走。

瓊脂大驚,暗道:“先前林錦樓明明軟了心,倘若不是香蘭那小蹄子,隻怕這會子已經留我到林家了,林家三位爺,憑藉我的姿色,還怕不能占一席之地?或是讓林錦樓贖了送給當官的手下人,一輩子穿金戴銀,也吃穿不愁。”心裡愈發恨上來,想到袁紹仁席間奚落自己,口不擇言道:“大爺!奴還有一事想說!方纔永昌侯離席,奴出去尋找,正撞見香蘭和永昌侯私會一處!”

林錦樓一聽這話,又停住腳,瓊脂看著林錦樓的背影,叫道:“奴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她就見林錦樓慢慢轉過身,臉色卻陰霾下來,朝她慢慢走過去,瓊脂才覺得不對,不由怕起來,哆哆嗦嗦道:“是真的……奴婢親眼瞧見的……兩人在一處呆了許久……”

林錦樓一把拎起她衣襟,提了起來,瓊脂嚇得驚聲尖叫。林錦樓口中陰狠道:“你再敢嚼舌頭根子,或是往外說一字半句,爺就廢了你,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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