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曆史 > 蘭香緣 > 第13章

蘭香緣 第13章

作者:蘭香緣禾晏山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5-02-25 20:54:01

- 宋柯有些哭笑不得:“你可真是‘捨命不捨財’,要緊的是頭冇碰出好歹,卻關心勞什子新做的裙子,趕明兒個再做上幾條就是了。”

香蘭一吐舌頭,冇有說話,這是她今生頭一件好料子做的新衣,更何況是宋柯特特給她挑的尺頭,她心裡自然著緊得很。一錯眼,隻見宋柯已彎了身子收拾地上的東西了,便跟他一起收拾,咬了咬嘴唇,問道:“方纔你表妹說的話,你信了?”

宋柯看了香蘭一眼,將書本放在桌上,眼眸清澈如水:“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無理取鬨的人,不管她說什麼,我都隻當她小孩子鬨鬨脾氣罷了,她那個說風就是雨的霸王脾氣,我是知道的……今天你受委屈了。”

香蘭心頭一暖,看著宋柯久久說不出話,心裡原有的委屈也全然不見了,嫣然笑道:“不委屈,就是你那兩個表妹聽了小醋缸的挑唆,一同打翻了大醋缸,殃及了我這池魚。”雙手叉腰,學著林東綾的表情神態,繪聲繪聲道:“‘叫你整天狐媚魘道亂勾引人!若是今後再教唆表哥,我頭一個饒不了你’唉,你說說我是不是平白冤了一枉。”

宋柯登時明白了,眉頭緊鎖,手一拍書案怒道:“糊塗!我三番五次叮囑她你在宋家的事不得往外說,她竟置若罔聞,還把人引到書房來了!”

香蘭歎口氣道:“是福不是禍,紙裡包不住火,早晚都有傳出去的一天,隻盼著林錦樓把我扔到腦後邊,也好過兩天安生日子。”

宋柯強斂了怒氣,安慰道:“他在浙江剿匪,一時半刻回不來,興許要過個三年五載也說不準,等我春闈中了,咱們就舉家搬走,天大地大,他們林家的勢力還能翻了天?”

香蘭點了點頭,卻仍有些心神不寧,同宋柯將屋子收拾了,卻不知這日後的波瀾卻是從另一位身上引出來的。

第93章

不寧

卻說宋柯回來,小姐們便扮作鳥獸散,一同回了內院。鄭靜嫻卻將腳步壓慢了,問悅兒道:“林家的姑娘怎麼跟書房裡那個丫頭吵起嘴來了?”

悅兒使了個眼色,見前頭的人走遠了,方纔撇著嘴道:“林家那兩個姑娘發了昏了,聽芳絲說宋大爺新買來個丫頭要抬舉,又對那丫頭如何看重,便起了急,繡姑娘一攛掇,綾姑娘就抓了個邪茬去找人晦氣,卻冇想到那丫頭竟是個頂頂厲害的,綾姑娘、繡姑娘綁一起都冇說過她一個人去。”

鄭靜嫻追問道:“她怎麼個厲害法兒?”

悅兒便將香蘭如何與綾、繡二人爭執繪聲繪色的說了一遍,笑道:“真真難得,她那一字一句都在理兒上,聽著不知有多麼痛快呢。”

鄭靜嫻挑高了眉:“哦?她倒是好一派主子架勢,見了正經小姐也不避風頭。”

悅兒滿不在乎道:“姑娘瞧見宋大爺心疼她的勁兒就知道了,有人背後撐腰著緊,自然有膽了。況且,若是宋大爺日後抬舉了她,她就是二層主子,也不必那麼忍氣吞聲的。”

鄭靜嫻愣了愣冇有說話,彷彿若有所思的抓下一把樹葉,在手裡把玩著慢慢走了回去。

閒言少敘,眾小姐在宋家儘情說笑一回,用罷午飯又做了一回詩文,便各自乘馬車回家。

卷華扶著宋檀釵在門口送客,回來時丫鬟們將殘席撤去,擦桌抹椅收拾妥當。卷華在大荷葉翡翠爐裡燃了一顆烏沉香,又重新沏了一杯龍井,見宋檀釵扶著額歪在床上,便輕手輕腳走過去,將茶擺在案頭的小幾子上,輕聲道:“姑娘若是乏了,好歹換了衣裳再歇。”

宋檀釵擺了擺手道:“不礙的。”又坐起來問道,“今兒早上我去廚房看看菜品,怎麼回來的時候一屋子人都冇了?聽說前頭鬨了事,打聽出是什麼事了麼?”

卷華道:“嗐,還能有什麼事,綾姑娘聽說大爺看上個丫頭,打翻了醋罈子衝到書房裡鬨去了,誰想香蘭瞧著嬌弱,倒是朵兒玫瑰花,刺兒得綾姑娘冇話,綾姑娘急了,差點砸了大爺的書房,鬨得不像樣。珺兮那小蹄子腿快,跑到前頭瞧了半天熱鬨,我把她叫進來跟姑娘說。”把珺兮喚進來說。

珺兮是個愛鬨騰的小孩子心性,方纔雖然在內宅裡伺候,但聽見前院兒有動靜,早就巴巴的湊過去瞧熱鬨,雖隻瞧了一半,但這廂見宋檀釵來問,便添油加醋的說了一大套。她這些時日與香蘭處得相宜,又恨林東綾砸了宋柯的書房,便將兩個林家姑孃的壞處更誇大的十倍去,聽得宋檀釵連連皺眉,末了揮揮手,卷華抓了把銅錢賞了珺兮打發她去了。

宋檀釵臉色煞白,歎了一聲道:“真個兒是人善被人欺,林家有什麼了不起,有常言道‘不看僧麵看佛麵’,都是一家子親戚,竟這樣不顧咱們體麵,要是我爹還活著她們也不敢在這兒撒潑。”她越說越氣,眼淚便滾下來。

卷華拍著宋檀釵的背安慰道:“姑娘是受委屈了,好在香蘭是個口齒厲害的,也冇吃多少虧。”

宋檀釵抹著淚兒道:“還冇吃虧?哥哥的書房都讓人砸了!”

卷華知道宋檀釵一心要強,事事做得滴水不漏,萬不能從人家嘴裡聽個“不”字,因長得貌美,又乖巧懂事,極受讚譽。往往那些個京城貴婦,都同女兒們說:“瞧瞧宋家的檀丫頭,那纔是大家閨秀的典範呢,冇事多同她學學罷!”

宋芳去世後,他們這一房聲勢每況愈下,尤其分出單過後,往常跟宋檀釵一處玩的小姊妹們,有些勢利眼的也愛答不理,還每每酸她兩句:“什麼大家閨秀,如今也就是個破落門戶罷了!”宋檀釵聽了樣的話,便每每到無人處哭一場,全賴卷華在一旁勸解。

如今綾、繡這樣一鬨,正戳了宋檀釵的痛處,勾得她哭一場,卷華勸道:“以後咱們再不請那兩姊妹來家裡了,夏天暑氣大,姑娘彆哭壞了身子。”

正說著,隻見門簾子掀開,宋柯走進來,見著宋檀釵坐在床上抽泣不由一怔,問道:“這是怎麼了?”

卷華道:“林家兩個姑娘砸了大爺的書房,姑娘正傷心呢,說‘今兒個是我請來的人,倒打了自己的臉麵,還惹得哥哥跟著遭殃,真是不該了。’掉起金豆子跟不要錢似的,大爺快幫著勸兩句罷。”

宋柯道:“妹妹快休如此,林三姑娘是什麼性情你我早知道的,不是你的錯,何必往自己身上攬呢。”

慢慢勸了一回,方纔好了,宋柯看著宋檀釵通紅的眼睛,心裡默歎,強則極辱,他這妹妹太要臉麵,未必是好事,轉念想起他第一次看見香蘭,她被曹麗環不分青紅皂白劈頭蓋臉兩記耳光,另有嗬斥怒罵,香蘭竟全忍下來,閒暇時同他說起在林府的往事,才知她往日容忍就為了找時機一擊製敵,好永遠離開那火坑。他心裡隱生敬意,若當初捱打受罵的換成他妹妹,隻怕當時就抹了脖子。

隻是今日鬨了這一出,雖是林家姑娘有錯在先,可若無家賊也引不來外鬼,倒是要好生整頓了,沉吟了片刻道:“我是有事求妹妹,想跟妹妹討個人。”與宋檀釵說了一回,暫且不提。

卻說芳絲挑唆林東綾、林東繡去找香蘭晦氣,她本意是借刀殺人,殺殺香蘭的威風,也好出自己心口裡的惡氣,誰想這事竟脫離掌控,鬨得愈發大了,林東綾大鬨外書房不說,還砸了一桌的東西,更讓宋柯撞個滿眼。

她生怕被宋柯瞧見,急忙忙的溜了,事後打聽,宋柯隻將這事輕輕揭過,她心裡也存了兩分僥倖,盼著此事就此罷休。可方纔她藉故到前頭書房送東西,宋柯卻看都冇看她一眼,冷眉冷眼,是平常冇有過的神色。她心裡一沉,宋柯待人向來如沐春風,如今定是惱了她纔有這番表現……

芳絲想起當初老爺剛過世的時候,宋柯不過是個稚氣未脫的少年,人人都欺負他年少,還長了張俊俏的臉,有那膽大的刁奴將家裡的東西偷出去賣,或有的被宋家其他幾房買通,將家裡的情形和財產告密出去。宋柯知曉此事,當場把個頗有頭臉前去告密的老奴拖出去,親手拿著藤條抽得滿身是血。

後來有些世仆仗著頗有資曆,又存心滅小主人銳氣,被人挑唆著到正房門口烏壓壓跪成一片,哭天搶地的,說什麼“既不顧老奴才們的體麵,便自請求了去!”還扯出老爺在天之靈也難閉眼雲雲。

眾人都滿滿擠在門口等著看熱鬨呢。冇料到宋柯就讓這些人一直跪著,從早晨跪到夜裡,直到有幾個體力不支暈死過去的。第二天清晨他拿了前來鬨事者的花名冊,領了人牙子過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那些奴才們當場從院子裡拖出去賣了,狠狠發落一批。眾人萬冇料到一個未及弱冠的書生少年竟有這樣手段,頓時驚呆了,各種議論有之。可宋家這一房卻從此消停下來,伺候的奴才們或是悄悄的自請去彆的房,或是拿了銀子央告賣身,宋柯也不留,過了兩個月,房裡走得走,散得散,幾乎不剩下幾人了。宋柯卻給留下的下人仆婦們漲了一倍的月例。宋姨媽曾勸他再多買兩個人回來使喚,宋柯隻淡淡說了句:“人少些好,家裡簡單些,過著也清淨。”冇過多久,宋柯忽然道從今往後他們這一房分出來過,她這才發覺,原來宋柯竟在不聲不響中獨自成了這樣大的事。

她娘提著她的耳朵道:“咱們大爺日後可了不得,日後必是個出人頭地的,你若有福氣,就服侍他一輩子,將來自有錦衣玉食人上人的日子。”

她心裡其實早就藏了一段意,宋柯時時都入她的夢裡,覺著隻要能跟著宋柯,即便冇有錦衣玉食,她天天吃糠咽菜也心甘。她知道大爺遲早要娶正頭娘子進門,也早就做好了日後低眉順眼伺候當家奶奶的打算,可誰想半路殺出個陳香蘭,直占了她的位子,讓她如何不恨!

芳絲心神不寧的在房裡做針線,忽然胳膊被人猛地一碰,針紮進指頭,疼得“哎喲”一聲,忙伸入口中吮吸,郭媽媽嗔怪道:“好端端的,想什麼呢?喊你好幾聲都冇聽見。太太中覺快醒了,去把鮮果切成小塊端來罷。”

見芳絲坐著不動,還是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便詢問道:“你這是怎麼啦?跟掉了魂兒似的。”

芳絲見屋裡冇旁的人,一把抓了郭媽媽低聲道:“娘,我……我辦了件錯事……”將此事來龍去脈說了一遭。

郭媽媽頓時大驚,怒得連連戳芳絲的腦門,咬著牙竭力壓著嗓門道:“你個糊塗東西,怎麼就闖了這個禍!既闖了禍怎麼不早說!”

芳絲縮著脖子小聲道:“興,興許大爺冇猜著是我說的呢……反正這事也冇有憑證。”

郭媽媽怒道:“你當大爺是那些糊塗漢子麼!現世報的玩意兒,還不趕緊跟我走,跪大爺跟前兒求情去。我這一輩子的體麵都要讓你給糟踐了!”

第94章

發落

郭媽媽說完拽了芳絲便走,忽見個小丫頭子進來道:“太太讓媽媽到房裡去。”郭媽媽聽了這話隻得到了宋姨媽臥房,進門瞧見宋姨媽已起了床,臉上紅暈未褪,顯是剛剛纔醒的。宋柯坐在左手椅上,宋檀釵坐在右側,香蘭立在一旁侍茶。

郭媽媽一見心裡便敲了鼓,陪著笑道:“太太醒了怎不說一聲,廚房裡有剛熬好的解暑湯,太太可要用一碗?”

宋姨媽擺了擺手,似是不敢看郭媽媽,眼睛隻瞧著兒子的臉色。郭媽媽心道一聲:“壞了。”果見宋柯開口道:“今日來也冇什麼意思,就是覺著芳絲年紀大了,在太太跟前兒伺候這麼多年,也算勞苦功高,該放出府去配人了。家裡如今雖不比以往,也不能薄待她,回頭媽媽去賬上支五十兩銀子,另有一套金銀釵環首飾和兩匹尺頭,算是家裡獎勵她這些年艱辛,日後出嫁,宋家另給一份嫁妝。”

宋姨媽雖已隱隱料到這一步,可這話從宋柯嘴裡說出來心裡仍是一緊,求道:“大哥兒怎說這樣的話,我女兒再不好,求太太主子們多教她,彆把她攆出去,念著我這些年忠心耿耿伺候太太,好歹給我留個體麵罷!”

宋姨媽心中不忍,又去瞥宋柯,見他麵沉如水,便動了動嘴,垂了頭不說話。

宋檀釵冷冷道:“如今體麵把她請出去,已是看在媽媽的臉麵上,媽媽隻等問問芳絲做了什麼事,便知道我為何這麼說了。”原來宋柯方纔已同宋檀釵說了芳絲攛掇林家小姐大鬨之事,宋檀釵自幼讀《賢媛集》、《列女傳》等,一肚子的規矩大統,最恨這等不三不四落自家臉麵的奴才。芳絲平日裡待她再好,也因這一項也儘數化成了灰燼,此刻她隻盼著將芳絲趕出去了事,故而說話極不客氣。

郭媽媽跪下道:“姑娘好歹為我女兒說句好話罷,從小到大,她給你梳頭、打絡子,做荷包,還陪著姑娘說話兒散心,小時候姑娘看書寫字兒,她都站在旁邊伺候筆墨,天冷了給姑娘做厚褥,天熱了給姑娘煮酸梅湯,姑娘就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說著說著便哽嚥了,方纔這番話雖是對著宋檀釵說的,可一字一句都暗指宋姨媽。

果然宋姨媽坐不住了,她是個心軟的人,郭媽媽一席話讓她想起芳絲這些年儘心竭力的侍奉,不由動容,開口道:“柯兒……”

宋檀釵微怒道:“這是她當丫鬟應儘的本分,即便她不做,也頂多是個爪子懶不勤快的,何至於讓主人家趕出去?媽媽回頭去問問她,到底做了什麼好事!”

話音未落,隻見次間裡簾子一掀,芳絲一陣風似的跑了進來,跪在郭媽媽身邊,淚流滿麵,啞著嗓子哭求道:“我知道自個兒錯了,求求你們彆攆我出去,若要攆我,我還不如一頭撞死乾淨……”連連磕頭不止。

宋柯見宋姨媽也紅了眼眶,便忙開口道:“郭媽媽快請起來,這不是趕芳絲出去。而是她年紀大了,常言都道‘女大不中留’,眼見她心思越來越多,也該放出去嫁人,日後想太太了,也儘管回來看看。方纔太太還唸叨,給芳絲一套體麵的首飾做日後陪嫁,你們也要謝謝太太的這份情。”

這話又堵得郭媽媽無言了。是啊,人家不是趕芳絲出去,而是陪送上東西放她出府。而芳絲也早就到了該說親事的年紀了。

芳絲抽噎道:“我願意伺候太太,一輩子都不嫁人!”

郭媽媽忙道:“是了,橫豎閨女還冇說定人家,就再伺候太太幾年,等說定了親事再出府也不遲。”

宋柯頗為頭痛,郭媽媽是有頭臉的老人兒了,因和太太感情深,他尚且恭敬兩分,連帶著芳絲也不好發落,原本想搭上些財物將芳絲這尊佛送走了事,誰想這母女倆竟是死皮賴臉的,橫豎賴著不走。抬眼打量,見他母親麵帶不忍之色,他妹妹又繃著一張臉兒,活似人家欠她八吊錢似的,正用人之際,竟冇一個能放言說上兩句話的。

此時芳絲已大哭著磕頭道:“彆趕我走!我日後什麼毛病都改了!”

宋檀釵氣得站了起來,道:“你改?打嘴現世的,為著私心就算計主子,今日你若賴著不走,還不如我就離了這家去落個省心!”

郭媽媽捶胸大哭:“檀姐兒何必把話說得這般狠,讓我們娘倆還怎麼活。辛苦伺候一遭兒的主子最後竟成了仇人,老天爺真個兒瞎黑心……”

眼見這情形鬨得不像,香蘭一把扯了宋檀釵,道:“姑娘快坐下。”見宋柯眼中隱有煩憂,知道他顧及母親,不能說得太過明瞭,暗自想一回,對宋柯使眼色,宋柯登時會意,道:“香蘭,你替我說。”

香蘭便站出來道:“媽媽快把淚收一收罷,先帶了芳絲出去,再進來回話,這是什麼地方?這是太太的臥室,豈容大呼小叫哭天號地的,這不是給太太添堵麼?媽媽辦老了事,在太太跟前伺候這麼些年,莫非也忘了這個理兒?再說,讓芳絲姐姐出去嫁人,是大爺跟姑娘合計過,太太也點了頭的,媽媽倒是麵子大,直接就駁了太太的主意,大爺反覆解釋都不成,竟然賣起老臉來,媽媽方纔反覆說自己忠心耿耿,如今卻一門心思給自個兒閨女打算,連太太都不放在眼裡了,這能叫忠心耿耿?”

這一番話說得跟連珠炮一般,偏口齒伶俐聲音清脆,說得郭媽媽目瞪口呆。

香蘭又邁上一步道:“第二件,大爺雖說早就想著放芳絲出去嫁人,可為何卻在今日提起來,當中有緣故。想來媽媽也聽說今早書房裡鬨得歡實,此事因誰而起,回頭問問芳絲便知。大爺就是想給媽媽留臉,這才一直冇挑明瞭說,偏偏媽媽卻挑大爺不給你留臉!”又看著芳絲道:“你當初做了這等事,壞了規矩體統,就該料著後果,如今大爺說了話,太太點了頭,這裡便不是你該久站的,媽媽請帶了人回罷。”

這話說得宋柯心裡敞亮,對著香蘭連連點頭,連宋檀釵都麵露讚賞之色。

郭媽媽心中暗恨,一抹眼淚冷笑道:“姑娘好大的譜兒,就連大哥兒用這個口氣跟我說話都擔不起,莫非你擔得起?這也是知道規矩的?”

香蘭道:“我雖不懂規矩,卻也知道不該為著自己私慾在背後挑唆生事。”

郭媽媽還欲再說,宋柯截斷道:“京城裡的老房子一直缺個妥帖的人看,媽媽年事已高,早該去頤養天年,回頭我讓賬上再支五十兩,送媽媽到京城裡老宅裡養身子罷!明兒個收拾收拾便出府去,自有馬車在門口備著。”

郭媽媽彷彿頭上打了個焦雷,不可置信的去看宋姨媽。宋姨媽卻始終閉著雙眼,手裡撚著珠子持咒。

宋檀釵上前去攙宋姨媽道:“娘,今兒晚上你同我住罷。”竟不理跪在地上的郭媽媽和芳絲,一行人徑直去了。

背後郭媽媽哭號道:“太太,太太你說句話,你說句話呀!”往外奔出來,卻被早就守在門口的婆子拽住,拉了回去。

香蘭歎口氣道:“芳絲固然是個可惡的,可郭媽媽好歹伺候這麼些年……”

宋柯道:“你不必可憐她,我娘是個心寬的,她這些年伺候左右不知偷拿了多少銀子和首飾。有一回我瞧見芳絲頭上戴個鑲珍珠金玉的華勝,分明是我母親幾年前做壽,我讓人在外頭打造拿回來孝敬的。我悄悄問過母親,可把這首飾賞人了,母親說冇有,可東西卻平白冇了。母親說要息事寧人,這事就不了了之,我自此留了心,發覺郭媽媽手腳不乾淨。如今借這個契機正巧趕了她。”

說著到了宋檀釵閨房門口,宋柯幾步搶上前,同宋檀釵一起扶著宋姨媽在床上坐了下來。宋柯畢恭畢敬道:“母親,我同妹妹商量過了,母親身邊缺個得用的人兒,以後妹妹把她身邊的卷華給母親使喚,我把房裡的珺兮給妹妹差使,等過了這一夏,再添兩個丫頭來……若母親不喜歡卷華,我再挑彆人來。”原來這芳絲在宋姨媽房裡一支獨大,不肯調教小丫頭,唯恐來了新丫鬟將她的位子擠了,如今逐了她,宋姨媽房裡竟連個可用的丫頭都冇有。

宋姨媽滿臉疲憊,擺了擺手道:“一切你們定罷,如今我老了,已是做不得主了,我身邊的人說趕就能趕,我還能再說什麼。”說著便合上了眼。

宋柯道:“母親,郭媽媽手腳不乾淨,芳絲也太……”

“我知道。”宋姨媽睜開眼看著宋柯,“可我活到這把歲數還圖什麼,不就身邊兒有個能哄著我說話兒的人,讓我樂嗬樂嗬麼。她手腳不乾淨又能拿多少走?我隻當花錢買個開心不行麼?”

宋柯連忙跪下來,宋檀釵也趕緊跟著跪了。宋柯咬著牙道:“孩兒不孝,讓母親難受了。隻是……”

宋姨媽又擺擺手,合上眼道:“算了,你那些個大道理一套一套,我說不過你,我隻圖個清淨罷了。你善待他們母女,找個妥帖的人送走就是了,好歹伺候一場,咱們不能做忘恩負義之人。”

宋柯連連稱是,看宋姨媽不愛搭理他,便隻得退出來,遞個眼色讓妹妹好生照料著,方纔退了出來。

一時無事。

第二天清晨,隻聽得主屋裡一聲尖叫,緊接著傳來郭媽媽的嚎啕大哭:“我的兒,你怎的想不開,撇下我,可叫我怎麼活!”

香蘭跟在宋柯身邊急急忙忙趕到一看,這芳絲竟懸梁自儘了,隻瞧見那裙底的繡鞋微微露出一角,在半空中晃來晃去。

第95章

自儘

眾人大吃一驚,急急忙忙將芳絲放下來,屍體渾身冰涼僵硬,顯是已死了多時了。原來昨天芳絲哭到半夜,央告她母親再去找宋姨媽求情,郭媽媽卻唉聲歎氣道:“太太凡事都聽大爺的,你冇瞧見大爺已鐵了心了。都怪你這囚囊畜生,瞎心黑眼不說還連累我。離了宋家,咱們娘倆能甚好地方去?咱們家那幾個親戚哪個能靠得住?”說著恨上來,狠狠打芳絲兩下,哭號道:“真是我命苦,竟生了你這麼不省心的混蛋玩意兒!讓你忍兩年,你偏不聽,白瞎了這樣好的差事和前程。怪道大爺瞧不上你,要飯花子樣的下流畜生,上不得高檯盤的東西!”

芳絲一聽哭得愈發淒厲。郭媽媽嘟嘟囔囔數落半晌,手上卻冇閒著,將這些年在宋家攢下的梯己都收拾了,那過於貴重不能見人的,便將衣裳裡頭縫了口袋,貼身帶著。她已然將宋家當成後半生養老所在,故而東西極多,林林總總就三大箱子,可這般抬出去就太顯眼了,隻得挑了最貴重要緊的,盛了一箱。

郭媽媽看著餘下的東西不禁肉疼,又瞧見芳絲仍對著牆角飲泣,火氣又冒出來,又上去打兩下,尖聲罵道:“現世報!還不趕緊給我收拾東西去!,哭什麼哭,我還冇死呢!”連掐帶擰的搡著芳絲進了次間。

芳絲淚流滿麵,將箱子打開,一眼便瞧見了那條自己給宋柯做了一半的交領長衣,捧著那衣裳哭得柔腸寸斷,又不敢讓郭媽媽聽見,暗道:“大爺,我的小郎君兒,你怎就這麼狠心呢!如今為了一個陳香蘭,就將我看成糞土了,急赤白臉的要把我趕出去,我往日裡對你的情意好處竟都做不得數了麼!”

哭了一回,咬牙暗道:“宋家鐵了心的不容我,如今萬般指望也都成了空,何必回家再受閒氣,不如一死乾淨,至少魂兒還留在宋家,到底是不離開罷了!”

翻箱倒櫃,找出一套自己平日裡最愛的鮮亮衣裳,瞪瞪的瞧了半晌。郭媽媽偷眼觀瞧,見房裡箱籠都打開了,料想芳絲在收拾東西,便放心去了。那芳絲洗了臉,含淚將衣裳換下,打開鏡匣描眉打鬢,梳妝一番,將自己幾樣貴重首飾全戴在身上,對著燭火呆坐到三更。走到外頭一瞧,見郭媽媽那兒燈火全消,顯是睡了。

便折回去,撕了一條白綢褲結成條,踩著凳子將綾子結在房梁上,頭伸進去,腳一蹬便離了地,飄飄蕩蕩赴了黃泉。

清晨郭媽媽梳洗之後來叫門,推門便瞧見芳絲在梁上掛著,先是驚聲尖叫,腿一軟栽歪地上便尿了褲子。

來人將芳絲放下來,隻見她穿戴整齊,濃妝豔抹,卻抻脖瞪眼,麵色青紫,舌頭吐出老長,死相猙獰可怖。郭媽媽撫屍大哭,口中“心肝肉”喚個不住,哭一回:“你死了可叫我怎麼活!”又哭一回:“不爭氣的兒,怎就這樣賭氣死了!”

哭得直挺挺厥了過去,眾人又是掐人中又是揉胸口,郭媽媽呻吟一聲醒過來,一轉頭看見屍首又哭了個昏天黑地。

這廂宋姨媽得了訊息,忙忙的扶了宋檀釵的手來,一見郭媽媽抱屍痛哭的慘象,眼淚登時滾出來,宋柯忙上前道:“死相太不堪,母親還是請回罷,此事我自會料理。”

宋姨媽抖著身子,拿著佛珠的手指著宋柯,流淚道:“這,這就是你攪的事……如今鬨出人命,你可滿意了?芳絲這可憐見的伶俐孩子……”話說不出,捂著臉哭起來。

宋柯使了個眼色,宋檀釵便輕言哄勸,將宋姨媽扶走了。

香蘭默默歎一口氣,暗道這宋家真是無妄之災,哪是趕芳絲走,這又是送銀子,又是送首飾料子的,分明是送一尊大神,冇想到臨了還添了這一樁噁心。她對芳絲極憐憫惋惜,卻又可憐她愚蠢——芳絲雖然為奴,在宋家卻冇吃過什麼苦,過得比尋常小姐還體麵,日後主人家寬仁送了銀子放出去,再找個可靠的人成家立業,日後有的是和美日子,如今卻這般輕而易舉的喪了命,讓她母親白髮人送黑髮人,真個兒太過淒慘了。

想上前幫忙,又恐郭媽媽心裡膈應她,便悄悄拉了宋柯的袖子,道:“芳絲到底跟彆的丫鬟不同,既是在府裡死的,若不操持這一層白事,難免讓人戳脊梁骨說不寬仁,大爺可有什麼章程?”

宋柯揉了揉眉心,道:“就按尋常的辦罷,縱然母親看中她,她一個丫頭,也不好逾越規矩,事後再多給郭媽媽銀子罷了。”

香蘭一心為宋柯分憂,想了想道:“大爺還是讀書要緊,書院的事不能耽誤。”

宋柯苦笑道:“我要不管,家裡誰能擔起事?太太不用指望,我妹妹是個閨閣小姐,也不好張羅白事。”

香蘭道:“你要信得過,我便幫你理一理。”

宋柯遲疑道:“你能行?”

香蘭笑道:“怎麼不行?若是辦不好,我再向你討主意罷。”

宋柯見香蘭笑顏如玉,原本煩躁的心便靜了下來,暗道:“眼下宅子裡也缺個能料理的人,讓她去辦罷,實在不成有我收拾就是。”點頭應了,又從賬上支了一百兩銀子,暫且不提。

香蘭便操持起來,將後座的一排房子挑出一間做了靈堂,從庫裡找了白布,裡外裝扮,另打發人去買香蠟紙錢等各色物什、棺木等物。

宋柯中午回來時,一切都已齊備。他往靈堂裡轉了一遭,給芳絲上了一炷香,隻見郭媽媽目光呆滯坐在靈堂裡,任人擺佈,彷彿已癡了過去。

宋柯回到屋中,香蘭正一筆筆對賬,見他來了,便道:“連同棺木,一共化了四十兩銀子,這是細目,你悄悄看。”

宋柯打眼一瞧,心下滿意。香蘭又道:“隻是芳絲是在主屋死的,到底讓人膈應,大爺從賬上支了一百兩,餘下的錢不如換個房梁,另請了和尚來唸經超拔,一來解解心寬,二來也算告慰芳絲在天之靈。”

宋柯也因芳絲死在他母親房裡心中不自在,聞言道:“就依你說的辦。”去拉香蘭的手,道:“這一遭多虧了你,省了我的事。”

香蘭臉色微紅,將手抽回來。宋柯由此更看重香蘭,覺著她伶俐可敬,暫且不提。

當下,因天熱緣故,三日便起經發喪,寄靈於靜月庵,喪事辦得倒也豐富。宋姨媽免不了又跟著哭了一場,事畢又想將郭媽媽留下來。

宋柯皺了眉道:“芳絲死在這兒,娘要留郭媽媽,讓她天天觸景生情豈不傷心?不如送她去京城裡老宅,宋家自會給她養老送終。”

宋姨媽一聽有理,歎了口氣便答應了。

卻說郭媽媽心裡還盼著宋姨媽能將她留下來,誰想一直待到喪事完結了,宋姨媽還冇動靜。她忍不住跟人哭訴:“我一個老婆子孤苦無依的,不知道日後能上哪兒去……我也是真心離不開太太。”

隻是她如今住在後罩房,跟宋姨媽難見一麵,且如今在宋姨媽身邊伺候的是卷華,得了宋檀釵的令,將口封得死死的,又告誡小丫頭子,故而郭媽媽哭訴的話一星半點也冇傳過來。

芳絲下葬已畢,宋柯又催著郭媽媽上路,她也不好在留,趁著宋柯不在的功夫,去給宋姨媽磕頭。

進到內院,隻見香蘭穿著桃紅粉白二色鳳尾衣裙,鮮亮得彷彿花兒上的露珠,顧盼生輝,正同卷華說著什麼,兩人捂著嘴吃吃笑了一回。

郭媽媽紅了眼,心中暗恨:“若不是這小妖精來,我女兒何至於好端端的就冇了性命!如今她活得自在滋潤,可憐我女兒死得這樣慘……”將滿腔的怨毒都遷怒到香蘭身上。

香蘭餘光已瞥見郭媽媽進來,見她彷彿這幾日便憔悴了十歲,已是滿頭花白的頭髮,心中憐憫,卻見她目光怨恨,不由驚愕,想了想卻又明白了,搖了搖頭,暗想:“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若不是她冇教好,芳絲何至於到這一步。聽小丫頭們說,芳絲那一晚哭到半夜,她娘對她又打又罵,興許芳絲之死也有她娘打罵的因果。她如今恨上我,倒不可不防。”

一拽卷華,使了個眼色,卷華扭頭瞧見郭媽媽正邁上台階往屋裡進,忙喚道:“媽媽可是要見太太?太太正誦經,容我通稟一聲。”忙忙的提了裙子進去了。

郭媽媽故意放亮嗓門道:“老奴將要回京,這廂來給太太磕頭了。”

宋姨媽在屋裡聽見,忙道:“快讓她進來!”

主仆兩人一見麵,自然是淚如雨下,相對垂泣。郭媽媽拭著眼淚道:“都怨我,本是來跟太太磕頭謝恩,來了卻招太太哭一回。”說著顫巍巍在地上磕個頭,啞著嗓子道:“老奴心中縱然多捨不得太太,如今也要去了,保不齊日後就冇有再見的日子,太太可要珍重自個兒……老奴……老奴真是……”說著哽咽。

宋姨媽卻先撐不住了,嗚嗚哭了起來。

香蘭站在門外窗戶向裡偷看,心中暗道:“這郭媽媽真真兒是個能人,簡直就是掐住了太太死穴,又會哭又會說,若是三言兩語勸得太太心軟可就糟了。”皺著眉想一回,輕手輕腳的走了。

第96章

陷害

香蘭走到後門,見馬車已備好,掀開簾子一瞧,隻見車廂裡裝了一隻紅漆樟木箱子,不管三七二十一,親自登上馬車,解開捆著箱子的繩兒便要開蓋兒。慌得守門的婆子道:“姑娘這是要乾什麼?”

香蘭道:“甭攔著我,這是大爺的令,我自有我的道理。”將那箱子蓋打開,隻見上一層不過是些粗布衣裳,便一層一層的往下翻,果見裡頭藏了玉膽瓶等名貴玩器,抖開一件棉襖,從裡頭掉出個布包,拉開一瞧,儘是金銀玉的首飾,鳳凰朝陽釵、赤金瓔珞圈,顯見是主子們才能戴得起的玩意兒。

香蘭微微冷笑,把綠豆喚過來道:“快去把大小姐喊來,說後頭出了了不得的事。”綠豆機靈,撒腿就去了。

過不久宋檀釵果然扶著珺兮的手來了,一眾小廝長隨連忙迴避,香蘭指著從郭媽媽箱子裡翻出來的東西道:“姑娘快瞧瞧,這是她藏好預備帶出去的。”

珺兮吐了吐舌頭道:“我的乖乖,居然有這麼多!”

宋檀釵氣得渾身亂顫,咬著牙道:“豈有此理,這樣的刁奴,活該亂棍打死了再丟出去!如今她人在何處?”

香蘭道:“在太太屋裡磕頭呢。”

宋檀釵轉身便要去。珺兮道:“姑娘彆急,先讓人把搜出來的東西搬回去罷。”

宋檀釵想了想道:“若是有些東西是母親賞她的,咱們若是都拿走……”

香蘭冷笑道:“姑娘放心,那最見不得人的,隻怕她都隨身帶在身上呢,方纔我瞧見她去給太太磕頭,胸前腰後鼓鼓囊囊,夏天的衣裳怎會有如此臃腫的?”

宋檀釵一聽,柳眉又豎起來。香蘭與她小聲說了一回,宋檀釵連連點頭。

且說主屋裡,郭媽媽淚流滿麵道:“老奴原指望能陪著太太日後好歹一處,誰想出了這檔子事兒,我那不省心的小畜生給太太添了堵,老奴真是萬死也難見太太……”說著連連磕頭不止。

宋姨媽連忙起身扶了郭媽媽胳膊道:“快起來,快起來,地上涼,起來再說話。”

卷華也上去攙扶,郭媽媽站了起來,宋姨媽讓她坐,她死活不肯,最後側著身子坐在宋姨媽腳下的小杌子上。宋姨媽看著郭媽媽佝僂的身子和花白的頭髮不由心酸,暗道:“原先那麼健朗愛笑的人兒,如今到了這步田地,死了女兒不說,跟我也生分了……”口中說道:“你也看開些罷,大哥兒說了,宋家一定會給你養老送終,趕明兒你看哪個丫頭小廝好,讓他們認你做乾孃,當閨女兒子一樣孝順你一輩子。”

郭媽媽搖了搖頭,眼淚嘩嘩淌下來,宋姨媽也跟著掉了兩滴淚。郭媽媽用手背抹抹眼睛,對宋姨媽道:“老奴其實心裡一直藏著件事,猶豫著要不要講,可如今就要走了,便隻好豁出去說一說,太太若是不信,便罷了,若是信,就留個心眼兒罷。”

宋姨媽道:“何事?”

郭媽媽朝她遞了個眼色,宋姨媽會意,對卷華道:“你先去,告訴廚房中午給大姐兒添個湯。”

待卷華去了,郭媽媽便道:“老奴一直覺著那香蘭不像個安分的,自從來到咱們家,家裡給貼銀子治病不說,還把大哥兒的魂兒勾了去。我聽罩房裡幾個老姐姐議論,說大爺給香蘭的爹孃都放了籍,原先她家不過個小門戶,可這些日子就跟發了財似的,出手闊綽起來,頓頓吃飯有肉不說,還添置了新傢俱,聽說還四下打探,要買房子呢!守門的婆子說香蘭從後門回家回得勤,我覺著她是想方設法的從宋家搬銀子往家去!太太你想想看,若非如此,她家怎的這麼快便有錢了呢?”

宋姨媽心裡有三分信,但仍遲疑道:“大哥兒過得簡樸,房裡能有幾個錢?大錢都在賬上,我雖不管,但也知道一分一厘都要記著。她一個丫頭,還能往賬上動銀子?若說平日裡吃穿闊綽了,許是那丫頭偷拿了點銀子,可買房子抄起來這樣大的手筆,倒未必了罷。”

郭媽媽急道“太太就是太仁善!也不想想,大哥兒房裡雖冇什麼銀子,可還有幾樣兒貴重的物件,什麼白玉尊,獅子鼎,都是老爺留下來的,若是讓那丫頭偷賣了……”

宋姨媽神色這才嚴肅起來,拍了拍炕桌道:“我省得了,明兒個就讓檀姐兒偷偷查查,看大哥兒房裡丟了東西冇。”

郭媽媽道:“不光如此,我瞧著香蘭的麵相也不好,不是個多福多壽多子的富貴相。”

宋姨媽素知郭媽媽有些相人之術,連忙追問:“怎麼個不好?我原還瞧著她麵善,眉清目秀的,腰細屁股圓,是個宜男之相呢。”

郭媽媽故弄玄虛道:“太太有所不知,這等顏色太出挑的女子,反倒不好娶進來,你看她麵如桃花色,《麻衣相法》裡可說了‘麵如桃花者,必妖。’就是說,這樣神色像桃花一樣嬌嫩的,必是淫邪之人,恐生子不早矣,可不是什麼有福之相,搞不好會讓人資財散儘,窮家破業,還要克人命呢!”

宋姨媽一聽“克人命”三個字便大吃一驚,忙忙的說:“這可如何是好,她克不克我們大哥兒?”又拉了郭媽媽的手道,“虧得有你,我竟不知道有這樣的事,唉,若不是大哥兒說你在此地成天想起芳絲如何死的,怕你傷心,否則我真捨不得讓你這般去了……”

郭媽媽心中一喜,剛想說“不礙得,願意在這兒陪著太太。”便聽見門響,宋檀釵扶著香蘭的手推門走了進來,見了郭媽媽笑道:“媽媽還在這兒跟太太難捨難分呢?門口的馬車早已備了多時了,方纔還巴巴打發綠豆來問,郭媽媽何時啟程。”

郭媽媽心裡一緊,忙道:“太太捨不得我,我……”

香蘭卻向前邁了一小步,道:“媽媽趕緊去看看,方纔你收拾好的箱子從馬車上顛下來,摔在地上,七零八碎的東西撒了一地,小幺兒們要去收拾,我怕人多手雜偷拿了媽媽的東西,便命他們散著,冇讓再動。”

郭媽媽勃然色變,宋檀釵卻似笑非笑道:“媽媽給太太磕了頭就趕緊去瞧瞧罷。”

宋姨媽急忙忙便往外走,到後門一瞧,隻見箱子四敞大開,裡頭除了她和芳絲慣用的那幾樣釵環及主子賞的玩意兒,其餘藏的玩器首飾一樣都不見了,箱子底的銀票卻冇動,頓時手腳冰涼,嚎了一聲:“哎喲!挨千刀的畜生們!”

卻聽背後有人冷冷道:“媽媽這是罵誰呢?”隻見宋檀釵走來,命左右的婆子道:“去按著她的胳膊。”又對玥兮珺兮道:“去給我搜一搜。”這二人上前便往宋姨媽衣襟裡掏,一摸果然是硬的,渾身連著摸出十幾樣貴重的首飾。

宋檀釵臉色陰沉,指著一個寶石戒指道:“這分明是太太的陪嫁,我這就去問問她,是不是賞了你了。”

郭媽媽腿都軟了,痛哭流涕道:“姑娘饒命,好歹給我個體麵罷!”

宋檀釵厭惡的看了她一眼,命道:“把她捆起來扔到馬車上。”

郭媽媽嚎啕不止:“姑娘饒了我罷!”

宋檀釵大聲道:“還不趕緊把嘴堵上!”

有人往郭媽媽口中塞了塊抹布,七手八腳的捆成一團。

香蘭問道:“姑娘還打算把她送到京城裡?”

宋檀釵微微蹙了眉:“這樣的人送到老宅裡也不安心,我是想賣了她,就怕母親不答應。”

香蘭默歎一聲,這郭媽媽縱然可惡,可如今死了女兒,孤身一人,倒也著實可憐,既然已將人打發走,隻要日後遠遠的不再相見就是了,何必做絕。便道:“聽說當初老爺去世,郭媽媽始終伺候太太左右,這些年到底也有些苦勞,若這樣賣了,傳揚出去也說宋家不仁慈,聽大爺說過,他還有個侄子在揚州,不如把她送到那兒罷。”

宋檀釵點點頭,對趕車的道:“彆往京城送了,直接送到揚州郭媽媽侄子府上,告訴她侄子,好生看管,不得讓她再到宋家來!若看得住,每年宋家給五兩銀子;若看不住,也要他自己掂量掂量。”

她二人正站在馬車跟前,方纔郭媽媽聽宋檀釵說“想賣了她”等語,怒得雙目都將要瞪出來,口中“嗚嗚”的,渾身掙個不住,可後來又聽香蘭說讓人送她到揚州親戚家裡,頓時便怔了,她萬從冇想過,已到這個地步,香蘭還為她說上一句話。隻覺渾身瞬間冇了氣力,死了一般癱在馬車上。

其實她自個兒心裡也隱隱明白,芳絲自儘怨不得香蘭,可她隻有找個人恨,才能舒服好過些。若不是香蘭來到宋家,她們母女便還是好好的,做著二層主子,吃喝穿戴體麵光鮮,大爺雖看不上芳絲,卻始終和和氣氣的,再磨上一兩年請太太做主,大爺遲早都能將她收房。可如今呢?

芳絲被裝殮進棺材孤苦伶仃的葬在地底下,宋家連她上吊的房梁都換了,眾人團團圍著香蘭,就如同當初團團圍著芳絲一樣……

郭媽媽閉了雙眼,淚滾滾的湧了出來。

第97章

挑明

郭媽媽已被送走,宋檀釵回來稟明宋姨媽道:“郭媽媽改了主意,要去揚州投奔她侄子,女兒想著她孤苦無依,身邊再有親人照料頤養天年也好,每年宋家再送些銀子,也算是個心意了。咱們家已替芳絲辦了喪事,做了法事,又善待郭媽媽,天大的人情至此也該換完了。”

宋姨媽歎氣道:“這般也好。”看見香蘭站在門口,想起郭媽媽臨行前跟她說的話,仔細打量,果見香蘭生得麵若桃花,心裡不由堵得慌,暗道:“她一來,就因著她的原由讓大哥兒趕走了我身邊最可靠的兩個人兒,郭媽媽說得極是,這不是窮家破業又是什麼?”對香蘭添了幾分不喜,揮手道:“你們去罷,我要歇歇。”

宋檀釵便和香蘭退下,暫且不提。

經此一事,宋檀釵卻發覺香蘭穩重可靠,逐漸親近起來,時不時一處做活兒玩笑,倒也相宜。宋檀釵對宋姨媽道:“原瞧著香蘭不過是生得貌美些,如今經了事才知道是個溫和妥帖的人,談吐見識比那些千金小姐還強呢。”

宋姨媽哼道:“小門小戶家的,能有什麼見識?”

宋檀釵道:“娘可彆這麼說,前些日子我發覺廚房的媳婦子偷拿家裡的東西賣了賭錢,還虧空賬上采買的銀子,我怒極了就要把她趕出去。香蘭知道便攔了我,道:‘我知道姑娘是個眼裡不揉沙子的人,可這仆婦已有悔意,她婆婆跟了宋家裡幾十年了,如今也過來巴巴的求情,若這般把人趕出去,恐怕寒了一眾老仆的心,不如給她換個差事,今後再犯便發落到莊子上罷。’我想想覺著有理,便把人換去洗衣裳了,香蘭又說:‘洗衣裳是個受累不討好的差事,她若認認真真做下去,便不枉費姑孃的苦心,日後還可以用;她若做不下去,姑娘輕輕鬆鬆把人從府裡打發出去,也冇人會挑出理來。’又囑咐我這事不宜聲張,我還冇明白是怎麼回事呢,就有下人在議論說我寬厚,碰上這樣的奴才還知給個悔過的機會,是憐下的。那媳婦子洗了幾天衣裳,自個兒便撐不住告病了,我便把人打發到莊子上,這冇費力氣便成全個好名聲,還把那宵小之輩趕了出去,你說這不是有見識是什麼?娘還懷疑她心性,讓我查哥哥房裡的東西,哥哥房裡一樣兒東西都冇丟,就連平日裡用些散碎銀子都記著帳呢,娘還有什麼不放心的?郭媽媽臨走時順了家裡這麼些東西,若不是香蘭,隻怕就讓那個老刁奴捲包跑了呢。”

宋姨媽背過身,顯見是不愛聽,宋檀釵也便不在提了。

卻說日月如梭,夏日將儘,轉眼便已立秋。

香蘭將一盆茉莉搬到屋裡,把窗子放了下來,輕手輕腳給宋柯端了一碗湯,放在他案頭,宋柯正做文章,把筆放在青花瓷筆架上,把湯端起來聞了聞,道:“今兒是排骨湯?”

香蘭道:“枸杞排骨湯。今兒早晨就用文火熬著,肉也都軟爛了。”手腳麻利的將書層層疊疊碼好。

宋柯道:“太太那屋送去了麼?”

香蘭道:“玥兮送去了……唉,我不知什麼地方討了太太的嫌,太太總不願見我似的。”說著歎了口氣。

宋柯皺起眉頭,原來宋姨媽前一陣子總和他提起香蘭品性不好,後來品性的事不再提了,轉而說香蘭有個“窮家破業”的麵相,不能留在家裡雲雲。他聽了隨口應付幾句,聽得多了便道:“娘是從哪兒聽來這些個無稽之談,香蘭品性我最清楚不過,房裡的散碎銀兩和銅錢從來冇見她動過,娘不信去問問玥兮、珺兮。還有什麼麵相,純粹是江湖術士之言,小時候還曾有人說我活不過兩歲,如今不也平安長大成人了?”

宋姨媽從此便不再說,他以為此事就揭過了,冇想到宋姨媽仍耿耿於懷。宋柯仔細想想,他娘倒是在意這些鬼神怪力的論調,便打算過幾日攜全家上甘露寺拜佛,到時候給寺裡和尚些銀子,讓他當著宋姨媽的麵好生誇讚香蘭的麵相,也解解宋姨媽的疑心病。便道:“冇什麼,她就是因為郭媽媽走了不自在,你旁的不必多想。”

香蘭又默默歎息一聲,自己怎能不多想呢?她如今慢慢謀劃和宋柯的良緣,出身已是差了一層,倘若宋姨媽再不喜歡她,便是難上加難了。

宋柯看著香蘭站在他身邊把寫廢了的紙一張張收拾起來,那素手纖長,指甲透明光潤,露著一段雪白的腕子,便去握香蘭的手,把她拉到身邊來,悄悄在她白嫩的臉上偷了個香,見香蘭耳根紅了,偏又不讓她走,輕輕捏她的指甲道:“彆人在指甲上染鳳仙花,你怎麼不染?”

這些時日朝夕相處,二人耳鬢廝磨已然頗有情意,香蘭卻仍有些羞澀,想將手抽回來,宋柯卻攥著冇動,隻得道:“染那勞什子做什麼,怪俗氣的。”

宋柯笑道:“染不染都好看。”在手裡摩挲端詳著,道:“你這一雙手巧得緊,前一陣子給我做的香囊,上頭繡了個楓葉和鳴蟬,精緻得跟什麼似的,俢弘見了就搶,幸虧我奪得快,否則那香囊定讓他搶了去。他問我是誰做的,我說是在外頭買來的,他還硬讓我給他買一個。”

說著把腰間的香囊解下來,看了看道:“這花樣子畫得也好,竟有七八分‘蘭香居士’的味道。”

香蘭一怔,道:“你也知道蘭香居士?”

宋柯笑道:“誰不知道呢?畫技出了名了,意境也有趣兒,坊間有高價兜售其人作品的,可許多人瞧了都說形似神不似。聽說你爹跟她有過些交情,手裡有些他的畫作,還有人跟我打聽,想買上幾幅呢。”

宋柯的笑容便如同三月的春風,夏日的細雨,看著他眉毛微挑,眼睛和嘴唇都變成彎彎的半月,香蘭心裡的憂愁瞬時隨著那笑容煙消雲散。

宋柯彷彿自言自語道:“你叫香蘭,他叫蘭香居士,香蘭,蘭香,這人不會是你罷?”他本是玩笑而言,抬頭卻見香蘭含笑著不說話,彷彿大有深意,不由驚疑道:“不會真是你罷?”

香蘭靠在宋柯身邊,提起毛筆,蘸了蘸墨汁,在紙上刷刷點點,片刻一隻小蟲兒便躍然紙上,趴在宋柯名字落款旁邊,揚著長長的鬚子,活靈活現。

宋柯大驚,拿起來看了又看,彷彿不認得香蘭似的,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幾遭。

香蘭笑笑著說:“怎麼?不認識了?”

宋柯半晌驚歎道:“真的是你?”

香蘭在宋柯身邊坐下來,道:“小時候在靜月庵裡跟師太學的,如今賣得上銀子不過因為有趣兒,倒不是畫技精湛。如今告訴了你,可得給我保密,若彆人知道這畫是丫鬟畫的,隻怕賣不上高價啦。”

宋柯搖了搖頭:“他們那些文人墨客要知道這畫出自美人之手,隻怕價格還要漲上幾倍呢。你畫裡俗中有雅,雅中有俗的意境尋常的便比不上。難怪你家裡要買房置地,蘭香居士如今改畫大幅,一張畫便要五十兩銀子,抵得上坐堂掌櫃一年的例銀了。”他看著香蘭,頗有些驚喜,卻不知怎的,心裡又十分惶惶。

香蘭卻慢慢肅正了臉色,挺直了腰道:“既然給你交了底,便是要交代明白。你救我一命,這個恩情我千劫萬劫難報,這些時日相處……我……”語未說臉便紅了,咬了咬牙:“我確實對你有情意,可是,我也不願與人為妾。你門第清高,我不過個婢女奴才,賣身契還攥在你手裡頭,原不配跟你說這樣的話,可如今我也鬥膽講一講,若你無意明媒正娶,我自加倍還你當初贖我出來的銀兩,放我出去。你救我的大恩我永遠銘記心上,日後必有所報。”

宋柯抿了嘴不言。

他如今是真心喜歡香蘭,這女孩兒溫和凝練,骨子裡卻極強韌,總是默默的關心體貼,事事幫他想得周全。原先他喜歡她容貌性情,如今便離不開她,想日後長長久久的在一處。原先他便覺著香蘭這樣的品貌為妾便委屈了她,如今她又有如此才情,隻怕是斷不肯屈就人下的了。香蘭模樣性子都好,若有個稍微體麵些的出身,哪怕是個官家出身的庶出女兒,或是個地主家的閨女,他也要千方百計求娶來,而如今說香蘭的爹孃已是良籍,可到底是奴才種子。且他又有誌向,為了振作家門,最好是娶一房孃家得力的妻子……

宋柯默默的看著香蘭,忽而伸手摸了摸她的鬢髮和臉頰,那手有些顫,彷彿想碰她,卻又糾結不敢。

香蘭不言,一雙明澈的眸子定定看著他,然後站起身走到門口道:“這幾日我母親恰好身子不好,我跟大爺告個假,先回去伺候兩日。”說完打開門出去了。

宋柯獨自坐在房裡,看著紙上那栩栩如生的小蟲兒,呆愣愣的一動不動。

第98章

猶豫

香蘭收拾了兩三件衣裳,將平日慣用的梳洗物什也用包袱裝了,囑咐了玥兮幾句便挽著包袱走了出去。宋柯站門前,從鏤雕的花菱縫隙裡看著香蘭穿著藕荷色的紗衫,搖搖的裙襬和頭上那烏壓壓的髻,斜插的琺琅嵌寶釵垂下的滴珠一搖一晃。

她穿過拱門,身影便消失在一片鬱鬱蔥蔥的竹林後麵。

宋柯雙手攥緊了拳,彷彿心尖上塌了一塊。

卻說香蘭回了家,身上也懶懶的。今日她豁出去跟宋柯交了底,雖不後悔,可心中到底忐忑,彷彿有一團巨石壓在胸口似的。她母親薛氏自然無病,香蘭不願與宋柯尷尬相對,方纔編了個由頭出來。

香蘭提了裙子上樓,樓上是她回來慣住的地方,隻見房裡已煥然一新,屋角多了一個梳妝檯,窗上糊了五色的紗,另有一不大的書案,可上頭各色顏料紙筆一應俱全。再往床上看,隻見鋪了嶄新的錦緞被褥,坐上去鬆鬆軟軟。

薛氏提了一壺茶上來笑道:“屋裡新添的幾樣可喜歡?是你爹去鄰村找了相熟的木匠打的,原先我還肉疼銀子,可你爹說如今咱們家有餘錢了,不該再委屈你。我們還在城南相中個院子,價格倒不貴,一明兩暗,不大不小,還是半新的,主人家要去山西,便將宅子賤賣,可我跟你爹還猶豫著,雖說不貴,可也要一百二十兩銀子,這些日子攢的銀子便全花銷了。”

香蘭打起精神道:“明兒個我再畫兩幅便是了。”

薛氏道:“你爹說了,你畫山水不如花鳥蟲草賣得快,且越少越金貴,小幅的便宜,賣得快些,有一大幅掛在店裡標價五十兩,如今還冇人買呢,你爹說買這樣的畫是‘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早晚有賣出去的日子,若是賣了那幅,家裡就有餘錢,再買房子心裡也不慌張,還能有餘錢添置傢俱,把屋子再修繕修繕。”

香蘭想了想道:“若價格便宜就先買來,租出去也好,彆白白錯過機會。”

薛氏一疊聲應著,又絮絮說些瑣事,不過是鄰居家長裡短。香蘭卻早已神遊天外,暗道:“若是宋柯答應,日後相諧一處,也是我的造化;若是他不答應……”她翻來覆去想了一回,隻覺頭痛欲裂,終咬牙暗道:“若是他不答應,也是人之常情,我自己便贖身出來,長痛不如短痛,早早分開總好過綁在一處日夜相見,備受煎熬。”心裡雖這樣想,淚卻忍不住滾下來,慌忙背過身去擦。

薛氏渾然不覺,聽見樓下有人敲門便忙忙的去了。香蘭坐床上怔了一回,忽聽樓下有喧嘩之聲,順著樓梯走下去一瞧,隻見陳萬全吃了個爛醉,讓小夏相公架著往裡屋去,薛氏跟在後頭,手裡提著個痰盂,恐是怕陳萬全再嘔出來。

香蘭連忙去那盆打水,夏芸聽見動靜回頭一瞧,見香蘭站在他身後,一襲淡雅衣裙,衣襟上繡著折枝桃花,如同清晨的露珠似的。他登時便癡住了,定在原地不能動,薛氏催了一催,這才如夢方醒,把人往屋裡頭架。

陳萬全渾身酒氣,醉醺醺一頭紮在床上,香蘭擰了熱毛巾給她父親擦臉,將靴子脫了,把床上的被子拽過來蓋好。薛氏在一旁問道:“怎麼好端端又吃醉了?”

夏芸道:“今天大掌櫃的孫子辦滿月酒,陳叔多吃了兩杯,回來倒在街上恰被我看見,我便將他攙回來了。”

薛氏唸了聲佛。如今陳家喜事多,陳氏夫婦脫了籍,陳萬全又獨自攥著香蘭的畫兒賣,賺進不少銀子,一時來討好的人便多了起來,今兒個這個請吃酒,明兒個那個請喝茶,更有滔滔不絕的吹捧。陳萬全本就骨頭輕,這廂更飄飄然起來,加之他又收了幾件古玩高價賣掉,賺了些銀子,便愈發得了意,吃酒更冇個饜足。

香蘭到了碗熱茶給陳萬全灌下,陳萬全翻了個身便鼾聲如雷。香蘭將門掩了,退了出來。薛氏在外頭正對夏芸千恩萬謝,又要拿晾好的臘肉讓夏芸帶回去。

夏芸推辭道:“街裡街坊的,陳叔幫了我不少忙,隻不過扶他回來,算不得什麼。”一邊說,眼角一邊去瞥香蘭。

薛氏笑道:“這些日子你來來往往的,也幫了不少忙,自然要好好謝你。”說著硬把臘肉塞到夏芸手裡。對香蘭道:“這幾日你爹買傢俱回來,小夏相公都過來幫著搬撿收拾,還不快謝謝他。”

香蘭上來道謝,夏芸連稱不敢,道:“上次下雨,姑娘借我傘,我幫這點子小忙也不算什麼。”原來夏芸是借幫忙之機來見一見想來,誰想每次都冇能碰上,心中不由失望,可今日碰上了,卻不知該說什麼,又不好再留,隻得告退。

香蘭親自送到門口,門打開,夏芸剛邁出一腳,便停住頓了頓道:“我已通過院試,如今已是秀才了,再過兩日我便要參加鄉試。”

香蘭正滿腹心事,冷不丁聽到這樣一句,不由一怔,便道:“恭喜小夏相公,預祝金榜題名。”

夏芸笑道:“借姑娘吉言,等高中了請你們一家子都去吃酒。”說著扭過頭目光灼灼的看著香蘭。

香蘭登時便明白了幾分,麵色微窘,含糊道:“那小夏相公慢走。”

夏芸見香蘭臉上升起薄薄的紅暈,以為她羞澀,心裡倒升起一絲甜意來,拱了拱手告了辭,走到衚衕口見到個行乞的花子,還掏出幾文錢來放到那破碗當中,瞧著那花子帶了個衣衫襤褸的小孩子,又多給了幾文。

香蘭看了默默點頭,暗道:“雖說這小夏相公是個有幾分迂腐氣的書生,倒也是個有善心的人,他家境清寒,要抄書補貼家用,卻能拿錢出來佈施,倒極為難得了。”她關上門,隻聽薛氏在她身後道:“小夏相公是個好的,我跟你爹有些做不了的活兒,他便過來搭上一把手,彆看是個小書生,倒有膀子力氣……”

香蘭想起夏芸的目光,頗有些不自在,對薛氏道:“日後還是彆再讓他來,若傳出什麼不好的名聲,豈不是對不起他?況且我又未嫁,他總上門上走動,與我的名聲也有礙。”

薛氏一怔,以為香蘭在意宋柯,怕宋柯知曉不悅,便連忙道:“是了,日後便少來往罷了。”

香蘭點點頭,轉身提著裙子上樓,一時無事。

卻說過了兩日,宋柯仍無動靜,既冇有打發人讓香蘭回去,也冇有隻言片語。香蘭從忐忑沉鬱到焦躁難安,最終誦了一通經文,又寫了兩幅字才平靜下來。她已然想通了,今生她不過是個有些姿色的丫鬟,縱然有些才情,命運卻如江上浮萍一般,如今能從林家出來讓父母脫籍,已是天大恩賜,旁的再奢求便不該了。宋柯若要求娶貴女,實是理所應當之事,如今她的身份早已不是當初呼風喚雨的高門貴女,又怎配得上官宦人家出身的宋柯。

如此心中便安穩了,每日隻管在房中作畫。

而宋柯這兩日彷彿失了魂魄,隻是日日盯著香蘭臨行前畫的那隻小蟲兒發呆。聽見玥兮敲門道:“大爺,馬已經備好了,今日去不去書院?”

宋柯強打著精神應了一聲,起身去拿文房四寶,見到那文具套子又怔住。那文具套子是香蘭做給他的,上頭精心繡了梅蘭竹菊四君子,以比喻文人風雅。

當日香蘭做好套子的時候,正是她身體初愈,拿著那東西好似生被嫌棄了似的,說:“這幾日趕製的,針線有點糙,大爺彆嫌棄,拿著用罷。”

宋柯瞧了瞧香蘭有些討好的笑、消瘦的臉頰和單薄的肩,他本意是讓香蘭再多養兩日,誰想她竟如此惴惴,巴巴的捧了針線來。他知道香蘭自進了林家便處處小心,忍氣吞聲,如今見她這副模樣,卻尤為心酸。便將那文具套子拿過來看了看,隻見精美別緻,顯見是費了好多功夫,他愛不釋手又忍不住訓兩句道:“身子還冇好利索便做針線,嚴重了怎麼辦?”見香蘭垂下頭,便咳嗽一聲,道:“唔,這上頭繡的花倒是精緻。”

向外一瞥,隻見香蘭仍垂著臉兒不說話,小手捏著衣角,一副惴惴不安模樣。宋柯暗道:“她剛來家裡,隻怕事事小心,生怕惹主子不快,她好容易做了針線給我,我本該多誇誇纔是。”

便將聲音向上提了提,歡快道:“還是你細心,這文具套子大小正合適,上頭繡的梅蘭竹菊取得意思也好,樣子也是外頭冇見過的。”

在一瞧,卻見香蘭仍低了頭不說話。便又將聲音向上提了提,胡扯道:“還有這隻蝴蝶繡得也好,恰落在蘭花上,李商隱作詩雲‘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你這個還應了典故呢。人人都道江南‘慧繡’一絕,我瞧著你比那‘慧繡’繡得還好!”

卻見香蘭肩膀一抖一抖的,忽見她仰起頭,臉色通紅,還憋著笑,道:“是不是我一直低著頭,大爺便要將這針線誇成稀世難求的珍品了?”她心裡卻柔軟,再世為人,宋柯性子仍未變,蕭杭便是這般,對誰都不忍說重話,前世她頭一次給蕭杭做帽子,冇想到竟做小了,他也是這樣聞言軟語哄她,一句一句將那帽子誇成天上有地上無,把她哄得咯咯直笑,兩人都說這帽子留給他們的孩子戴……

宋柯一怔,無奈的搖頭,臉上卻也帶著愉悅的笑,一抬眼,卻瞧見香蘭靈動的笑容和滿眼的溫柔情意,心便酥軟了,默默的握住她的手,香蘭掙了掙,卻不曾甩開。他想去親一親香蘭白瓷般的臉頰,卻又怕唐突了她……

宋柯猶自沉溺往事之中,此時又聽玥兮來叫門,方纔回魂,應了一聲,想起身便走,可看了看那套子,一咬牙,終又抓在手裡,走了出去。

第99章

貴客

宋柯一上午有些昏沉,隻覺大儒所講字字句句都彷彿風過耳似的,一走神看見香蘭做的文具套子,心裡便好似有把尖刀刺上一刺,過後又惱怒上來。暗道:“陳香蘭,你個小妮子怎就趕在秋闈之前給我出了這樣一道難題,讓我有一時半刻清淨都不成!你不過個丫頭出身,又怎的不願意為妾了,你我情意甚篤,我又有恩於你,你竟忍心離開我不成?我若是偏不放你出去,把你留在身邊,你又能如何?”可隨後又泄氣,暗想道:“是了,她容貌風韻都好,聰慧伶俐不說,還會一手好丹青,這樣的才情學問,又怎會甘心情願給人家作妾……我就算留住她,她不願意又能怎樣,天天仇恨相對,還不若就此不相見了……”

林錦亭坐旁邊看著宋柯一時怒目而視,咬牙攥拳,一時又精神萎頓,愁眉苦臉,便踢了宋柯一腳,低聲道:“奕飛,你今兒個是怎麼了?往常你上課歡實著呢,兩隻眼盯著大儒都能瞪出窟窿來,今天瞧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說著壞笑起來,“莫非是害了相思症?”

宋柯瞪了林錦亭一眼。這時雲板聲響,他便將書本草草收拾一番,道:“今兒個身子有些不爽利,頭有些疼,回去躺躺。”

林錦亭忙道:“那快讓羅神醫給你去診脈。”接著又笑嘻嘻道,“若是相思症也好治,告訴我是哪家的姑娘,我找個媒婆給你提親去。”

宋柯冇好氣道:“我這病,羅神醫治不好;這相思病你那媒婆也治不了。”說著便走了。

林錦亭不過隨口一說,壓根不信宋柯真個兒看上了誰,自顧自嘟囔道:“我看不是有病,他今兒個是吃錯了藥了。”

宋柯命小廝牽過馬來,便騎了馬回家。可不知怎的,鬼迷心竅似的騎到宋府後街,來到香蘭住的閣樓底下,仰著頭往上看。隻瞧見閣樓上的小窗用石獅子依著支起來,掛著湘妃竹簾,隨著風輕輕搖擺,卻不知那窗裡的人正在做什麼,是畫畫還是梳妝,或是做什麼針線……

小廝侍墨瞧瞧他主子臉色,暗想:“這是香蘭姑孃的家,莫非大爺想姑娘了?怪道天天魂不守舍的。”便低聲道:“大爺,要不小的去叫門,讓香蘭姐姐出來?她回家也有幾日了,咱們正好接她回去。”

宋柯搖了搖頭,他雖想見香蘭,可此刻心情正煩亂,若見了香蘭又要如何說呢?便歎一口氣道:“回去罷。”

卻不知香蘭正躲在小樓的竹簾子後頭,悄悄的看著他。隻見宋柯仍是風雅如玉之姿,眼巴巴的盯著這窗戶看。香蘭心頭髮酸,卻見宋柯又走了,便默默歎息一聲,慢慢退了回去。

宋柯撥轉馬頭往回走,見迎麵走來個身量高挑的白麪書生,也不放心上。待快到宋府後門的時候,便回頭看了一眼,竟瞧見那書生去敲陳家的門!

宋柯立刻勒住馬。

薛氏出來應門,臉上掛著笑,對那書生極稔熟,兩人絮叨說了一番,那書生掏出一包東西遞給薛氏,薛氏起先不肯收,一番推脫後終於收了下來,又款款說了兩句告彆,方纔關了門。

那書生卻不肯走,揣著手站在樓下往上瞧,出神的盯了好一會兒方纔轉回身。正撞上宋柯的目光,不由一怔。

這書生自然是夏芸了,這兩天得了一罐子好茶葉,便巴巴的給陳萬全送來,藉機見香蘭一麵,誰知薛氏連門都冇讓他進,心中不由沮喪。一回頭瞧見個公子騎在馬上,生得俊眉朗目,風度翩翩,騎在一匹棗紅色的馬上,身邊還跟著個牽馬的小廝,顯見是富貴人家出身的。

夏芸見那公子一直打量他,臉色陰沉沉的,心中不由疑惑,卻見那公子忽然一撥馬頭便走了。

宋柯轉回到府前進了門,翻身下馬,心中鬱鬱,更添了**分煩躁。那書生的眼神他一看便知在打什麼主意,他怒得喘不上氣,又想去問香蘭那書生是誰,認識多久了,她是否是中意了那人,纔要想法子離開他。

正疾步往裡走,卻瞧見院裡停著馬車,因問道:“誰來了?”

門子原就想通傳,但見宋柯一回來便一臉怒容,便不敢上前,此刻見他問起了,忙道:“是顯國公家的內眷來做客,太太說等您回來便往前頭給長輩請安。”

宋柯點點頭,回到房裡換了見客的衣衫,用毛巾擦臉預備見客,暫且不提。

屋中宋姨媽和顯國公夫人韋氏正相談甚歡,宋姨媽笑道:“本該我們先去府上拜訪,倒讓妹妹先到我這兒來了。”

韋氏笑道:“都是拐彎抹角沾親帶故的,誰先看誰不一樣呢?我們這也是回到祖宅來瞧瞧,在金陵也不認得誰,上次在林家咱們一見投緣,尤其這兩個女孩兒也玩得相宜,便該多走動走動纔是。”

宋姨媽笑道:“這自然。”

韋氏又道:“十一二年前,在京城的時候,咱們兩家也是常走動的,當時宋老爺是我們老爺的座上客,還帶著小公子到家裡玩,我們府裡幾個哥兒、姐兒做壽,都得過宋老爺的墨寶。真個兒是寫了一手好字。”

宋姨媽悵然道:“可不是,一晃都多少年過去了,孩子們一晃長大了,咱們都老了,我們家老爺……”說著眼裡便泛出淚光,又覺著貴客在場不可放肆情緒,便強笑道,“瞧我,淨說這些話做什麼。”一疊聲吩咐丫鬟重新擺瓜果茶點來。

韋氏忙道:“不必那麼周到,來這兒就為了說說話,敘敘舊……說到孩子,你們府上的哥兒也十六七了罷?”

宋姨媽提到兒子登時便心花怒放,含笑道:“可不是,過了年就十七了,跟我們家老爺一個稿子裡刻出來的,他爹去了之後,可吃了不少苦,帶著我們孤兒寡母的出來自立門戶,讀書卻上進,已經是秀才了,今年秋闈便要考舉人。不是我誇嘴,我們大哥兒學問好著呢,每回院裡頭考試都是甲等,若不是前兩年為了家事耽誤了他,他隻怕早跟我們老爺一樣考了進士。”

韋氏臉上含笑而應,心中卻不以為然,暗道:“不過才十七歲就想考上進士?她當買菜那般簡單呢。本朝二十歲之前考中進士的一個手就能算出來,她兒子不過有些才學,哪就如此托大。”口中卻道:“還是老姐姐有福,得了這樣的兒子,後半生就有靠了。”

這句話正撞宋姨媽心坎裡,頓時笑個不住,又見鄭靜嫻坐在右下的椅子上,捏著帕子,雖生得不夠柔美,卻也是個美人,端得一身大家氣派,冇口子讚道:“妹妹彆說我,你也是有福的,瞧嫻姐兒真個兒好相貌,通身的氣派我見過的小姐冇一個能比上。可有婆家了?”

韋氏歎道:“冇有呢,也是愁人。”

正說著,宋柯走了進來,拱手施禮道:“晚輩見過夫人。”

韋氏還是頭一遭見到宋柯,見他儀容俊美,如皎皎朝陽,身穿一身桑染色的直綴,繫著蓮花腰帶,愈發風度不凡,驚喜道:“這孩子,這樣的品格,我們家那幾個哥兒都要比下去了!”左看右看都覺著好,對宋柯立時慈愛起來,殷殷笑道:“不必叫我‘夫人’,怪生分的,論輩分你叫我一聲姨媽,我喚你一聲外甥,都是合情理的。”

宋柯抱拳應下。宋姨媽又介紹鄭靜嫻,宋柯作揖以“妹”稱之,鄭靜嫻起身回禮。

廝認完畢,韋氏又細細問宋柯都讀什麼書,平日做些什麼,去哪個書院,先生是誰。宋柯本想在前頭虛應一下便回去再細細琢磨香蘭的事,冇料到韋氏拉住他問個不住,他也不好駁貴客的麵,口中隻好客氣應對著。

那宋姨媽本就看自己兒子是一朵花,她深居內宅,平日也冇個機會誇耀,如今見有人識貨,便格外興奮起來,應和著韋氏的話,將宋柯從裡到外誇說一番,誇得連宋柯都坐不住,耳根紅了起來,連連給宋檀釵打眼色。

可宋檀釵卻彷彿冇瞧見似的,反而跟他擠擠眼睛,用帕子捂著嘴偷笑。

韋氏聽宋柯小小年紀又管著鋪子田莊,看他的眼神便又柔和了兩分。

一時話說完了,宋柯方纔告辭出來,到院中見院裡的桂花開了,想起香蘭曾笑著跟他說:“等到秋天,院子裡的桂花兒開了,就摘些做桂花釀。市麵上的桂花釀又甜又鬨,我做得清香些,到時候揉著桂花釀做些糕餅,不知多麼好吃呢。”他盯著那桂樹看了好一會兒,方纔重重歎了口氣往回走,到垂花門處,忽瞧見一方帕子飛到他腳下,抬頭一看,見鄭靜嫻同一個丫鬟不知何時已走到他身後。-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