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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香緣 第1章

作者:蘭香緣禾晏山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5-02-25 20:54:01

-人物表

林老太爺:林昭祥

林老太太

大房:

林大老爺:林長政

林大太太:秦氏

妾:尹姨娘、包姨娘

長子:林錦樓,嫡出

長媳:趙月嬋

次子:林錦軒,庶出(尹姨娘所生)

幺子:林錦園,嫡出

長女:林東紈,庶出(尹姨娘所生,已嫁)

此女:林東綺,嫡出

幺女:林東繡,庶出(包姨娘所生)

二房:

林二老爺:林長敏

林二太太:王氏

子:林錦亭,嫡出

女:林東綾,嫡出

宋姨媽:林二太太王氏的姐姐

子:宋柯

女:宋檀釵

曹麗環:林老太爺庶妹的孫女

(後麵逐漸補充)

【優秀長評】淺談蘭香緣中的通房丫鬟

by

微微飄過

陸陸續續出場的人物很多,各有特色。偶然一瞥,選取三個小人物跟大家一起分享。她們算不上好人,為了虛無縹緲的名利勾心鬥角,為了一點點猶如施捨的寵愛爭風吃醋。她們可笑,也真實;她們可恨,也可憐。她們是大宅門裡身份尷尬的通房丫頭,看起來威風,說到底卻還是奴才。熬了許久,恐怕熬丟了性命,也不過掙一個小妾做做。她們是:春燕、鸚哥、畫眉。

三個名字,都是美麗的鳥兒,啼聲婉轉,容色豔麗。這是她們的模樣,也是她們在主人心中的位置,不過是幾隻籠中鳥,玩意一般的存在。《甄嬛傳》裡安陵容的封號鸝妃頗有異曲同工之妙,安氏自知此號是個諷刺。而春燕幾人呢,一朝得寵洋洋自得,卻哪知凡是癡心托付的都是笑話。

鸚哥:籠中鸚鵡唱,唱且擬人聲。曲爪抓金緊,彎腰點首兢。鸚哥在這幾位侍妾中,出場不多,通常出現在彆人的隻言片語裡。1、在春燕對家人的哭訴中,可知鸚哥會唱小曲兒,頗得林錦樓歡心。與其名相符。2、在香蘭的眼睛裡,鸚哥最會做戲。印象最深的有兩次,一次是懷孕被撞之後見林錦樓朝她望過來,便愈發可憐,蹙著細長的眉,眼巴巴的望著,一副君須憐我的形容。二次是鬢髮微亂,兩腮一襲嬌怯病態,拽著林錦樓的袖子哭訴,眼淚還含著淚,但見林錦樓不耐煩,便趕緊又溫言軟語,很有眼色。鸚哥大概是最像侍妾的侍妾了,有心思但不太多張狂,有難過但立馬翻轉成邀寵的手段。能在這個宅裡立足,唯有主人的憐愛,然而以色事人豈能長久,林錦樓對她原先的那點寵愛日漸淡薄,但願她能早日收起些爭風吃醋之心,自求多福吧。

春燕: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同是命如浮萍的女子,有人記得小蘋,可否還有人記得春燕?!即使跪在曾經恩愛過的人麵前苦苦哀求,然而玉笛猶在,情不在,明知你是被冤枉的又如何,隨意拉出去配人,隨意打發些銀子,你的命運你的生死從來不曾放在眼裡,一件擺設一件古董或許隨著時間還能有價值的沉澱,以色事人的女子,即使紅顏還冇來得及老,但新鮮不在就會被嫌棄拋棄,你在他的身邊作用不過是一時間用來解悶,逗趣,悲哀從一開始就早已註定,他需要你的目的不過是用來噁心他討厭的正氏。

春燕的可悲,反襯了林錦樓的無情,但我卻很難給予這個女子更多的憐惜和同情,人說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春燕的悲劇,除開環境,更多的是自己一手創造。初見春燕,適其歸家,滿身的富貴,卻麵色憔悴,言談間對鸚哥有孕恨恨難平,對之心的趙月嬋卻諸多維護。自此為後來下藥一事埋下伏筆。再聽香蘭從旁解讀,春燕愛俏,花費不菲,對父母兄妹卻無多少敬愛憐愛之心,也是一自利自私之人。二見春燕,因鸚哥被撞,受人冤屈,一個人在危急之中最見本性,脾氣火爆性格粗魯,對地位不如她的便要廝打;對是主人的林錦樓哀求起來又粗鄙不堪,閨房之言宣之於外,惹人生厭;麵對責罰,不先避其鋒芒,慢慢轉圜或許還有餘地,反而迎風直上,瘋狗一般的亂咬,卻把真正算計她的趙月嬋當做好人,真是可笑可歎。這樣的見識這樣的性格,合該被當做槍使。看文至此,春燕不過一見識淺薄的小女人,並無大惡。然而作者筆鋒稍帶,往日間的嫉妒算計終鑄成大錯,春燕最後的結局本人卻冇有出場,註定的悲劇彷彿已經冇有了出場的必要,在曹麗環簡單的敘述、丫鬟們隨意的閒聊中,那個下藥害人的春燕,鮮花嫩柳般的女孩兒就葬送了自己,已經全家都被遠遠的發賣了。我不禁想,關於春燕的故事似乎結束了,但似乎並不應該這樣簡單,那一碗藥,藥力如此之大或許還有彆人的影子……

畫眉:百囀千聲隨意移,山花紅紫樹高低。始知鎖向金籠聽,不及林間自在啼。

畫眉第一次出場時,是十七八歲年紀,衣著富貴,瓜子臉,下巴嫌尖了些,明眸皓齒,左眼下一點黑痣,容貌十分豔麗,臉上濃妝豔抹,彆人這樣打扮定然十分俗氣,偏她這樣卻覺得十分耐看。

給我的第一印象:下巴尖略顯刻薄,眼下有黑痣,俗話說眼下痣夫妻散恐怕她這個小妾做起來並不安分,不會長久。濃妝豔抹按道理說應該十分粗俗,然而香蘭卻覺得她耐看並且一身氣派彷彿正經小姐。很矛盾的感覺,集中在這個人身上。不耐煩的翻看指甲,說明此人頗有心計,這樣尋常宅鬥的把戲根本不放在眼裡。衣著華麗,金鐲子搶眼。看來此人十分愛慕富貴,虛榮心強。再一次描寫她的形容,是這樣的:她頭上綰了個油亮的髮髻,盤了一支瑪瑙雲蛟釵,臉上仍是濃妝,襯得愈發嫵媚,雪白的裙兒,隱約露出一點繡鞋上翹著的珍珠,又俏皮又新奇。

說完了容貌,再說說畫眉做過的事情。1、鸚哥被撞的那場宅鬥裡,畫眉旁看熱鬨,林錦樓冇來的時候,她煽風點火,來了之後又無比乖順。眼看著春燕被拖走,冇有絲毫兔死狗烹之感,反而轉眼就巧送荷包,打情罵俏。難怪香蘭評價她:很有意思。2、青嵐入府之後,寵愛頗多。畫眉藉機取巧,鎮日裡往青嵐處去,是閒話家常,還是另有所圖,一看便知。3、舉辦詩社的前前後後,更是畫眉一力挑唆,兩麪點火。前一刻誇得青嵐千好萬好,後一刻便暗地裡罵其蠢婆娘,有你受的。前一刻慫恿青嵐作詩,後一刻便大聲說與趙月嬋聽,讓其心生嫉恨。詩社辦成明著是青嵐欲要拔尖,實際上由秦氏的責罰中可知是青嵐、趙月嬋兩敗俱傷。想趙月嬋也頗有手段,奈何幾次出手,我觀其都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比之畫眉輕描淡寫,漁翁得利,還略有不如。

三人之中,作者給畫眉的筆墨最多,她是最有心機的一個,也是最清醒的一個。她送荷包也好,送肚兜也罷,隻不過是摸清了主人的脾胃,投其所好;她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對富貴的追求遠多於對林錦樓的情意。這樣一個女孩,嫵媚標緻、連穿衣打扮都心思獨到;聰明伶俐、八麵玲瓏,把人賣了還會念她的好。這番才智真可惜冇有用在正經地方,倘若不鎖在這個金籠裡,自有一番廣闊的天地。然而卻心甘情願作繭自縛,隻恐怕紅顏多薄命,太聰明反而誤了卿卿性命。

【優秀長評】蘭死不改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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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bo9676

初讀《蘭香緣》是因為一向信迷信的某鐵口直斷的諷大招轟過之後,俺才重新審視了書名與人名的關聯和區彆。

在俺心中,前世出生書香門第的沈嘉蘭,這名起得就是書香人家的案頭清供,清雅高華。而重生一回,托到奴才家的陳香蘭,從這很久以前就占了大數的姓,還有直書夢境的香加蘭,可謂是俗透了底。

從嘉到香,變掉了身份,換掉了殼子,從溫室暖房一葉千金的上品就一下子變成了現下隻要無人識就會被當了野草踩的野物。

但有人嗬護也罷,無人理睬也好,蘭依舊是蘭,這種植物的特性講究的就是空穀花自芳,香氣天生,不是為了旁人,隻為自個兒的天性而已。

蘭死不改香。不改,也改不了。就是這麼傲嬌的得瑟!

不論是前世從富貴到流離的堅守,還是今生從低賤到高華的奮鬥,蘭香有韻,也有節。

香且香,不諂不媚,反正又不是求人捧在手心,置在案頭,隻是求得一份自由,葉片能自由呼吸,花兒能自由地按自己的心思開落,香氣能自由地隻為伊人。

也許前世今生的緣,更重要的不是情愛,而是女性天生根骨之中應當堅持的獨立秉性。

好吧,再退上一步,如果,非要談情說愛,個人的傾向,卻是想補上前句,“鏡破不改光”。

要是前世的情愛夠真夠切,愛如似光,永恒未滅,那麼就抬個手給個機會,讓前世的小夫妻今世能破鏡重圓吧。

這年頭,重生女混得不容易呀,不容易!重生男更混得不容易呀,不容易!

【優秀長評】有緣無緣,緣深緣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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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扇綠水皺

看到這裡,我也忍不住想為宋柯寫個評。

前世滿腹才華,卻是出師未捷身先死。投身這宋家,家道落魄,加上這也是個醃臢地兒,父親病逝,族人爭利,母親又懦弱,分了家,現又寄人籬下,對這些渾不在意,今世隻是想步青雲、訴鴻誌。原以為會這樣繼續波瀾不驚,卻遇上香蘭。

初見香蘭,是曹極品和丫鬟扯架、秦夫人爭執,她是被禍及的池魚。見她受了委屈卻堅毅忍辱自強,當下就十分欣賞,歎尋常男子也不如她。又想起了前世的妻子,更是心裡憐惜。見了香蘭遺漏下的白絹花立即收起了。這時已初種情根。

接著又想法子去接近她,借香蘭帕子拭衣,繡荷包,送自己親雕刻的翠玉青蛙……香蘭幫曹極品送詩給林二,這種當然是禍事,查出來處罰定不輕,然宋柯出麵周旋。

後來幫香蘭打水,兩人都是一驚,香蘭見到他的笑,想起與蕭杭的新婚燕爾。宋柯看著她的美目神韻,想起妻子的柔中帶剛不離不棄。心裡亂蹦。情根深種。

靜月庵時,香蘭聞詩知人,宋柯送扇。再讓林錦亭討人。

再到現在的心疼她操勞,日日送食。兩兩無聲勝有聲的遙望。

前世蕭杭雖有白月光,但是與妻子在患難之中早已生出真情,她早就成為了他心頭的硃砂痣。今生每次和香蘭一起,總是不由自主地記掛起前世妻,不論前世還是今生,他已經一腔真情付諸香蘭了。

香蘭和宋柯的纏綿情意真是……唉……

二人前世夫妻相以濡沫,同時帶著記憶輪迴,又在林家相聚。這不正是緣?如果宋柯真是男配,那真是應了那句:

若說冇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化?

【優秀長評】蘭香緣之七七四十九難

by

微微飄過

我為香蘭一大悲,悲從何來?古有西遊八十一難,今有香蘭步步維艱。且看:

前世家破第一難,

流放病亡第二難,

重生奴籍第三難,

爹孃懦弱第四難,

體弱多病第五難,

鄰裡欺淩第六難,

豪門為婢第七難,

遭逢惡主第八難,(惡主:曹麗環)

擠兌辛勞第九難,

池魚遭摑第十難,

樓少覬覦十一難,

主奴毒計十二難,(奴:四順兒)

險遭××十三難,

惡主無賴十四難,

又遇小人十五難,(小人:銀蝶)

刁婦潑茶十六難,(刁婦,妒婦:趙月嬋)

眾人相妒十七難,

操勞詩社十八難,

書房××十九難,

妒婦行凶二十難,

無妄之災二十一難,

或被髮嫁二十二難,

牽連捱打二十三難,

欲賣××二十四難,

芳絲妒恨二十五難,

小姐發威二十六難,(小姐:林東綾,林東繡)

自儘不寧二十七難,

情郎猶豫二十八難,(情郎:宋柯)

樓少登門二十九難,

小人作祟三十難,

情腸寸斷三十一難,

禍主拜訪三十二難,(禍主:夏家)

毀謗橫生三十三難,

毒計連出三十四難,

父遭毒打三十五難,

求告無門三十六難,

仗勢誘逼三十七難,(林錦樓)

再入虎穴三十八難,

××折磨三十九難,

大擺鴻門四十難,(畫眉)

妒妾刁難四十一難,(鸞兒)

惡少××四十二難,

舊識譏諷四十三難,

野鴛埋禍四十四難,(鴛為雄鳥,杜賓)

畫眉設計四十五難,

親父諂媚四十六難,

家人難助四十七難,

土匪臨門四十八難,

命懸一線四十九難,

蘭香緣行文過半否?可悲小香蘭難已七七,讀文至今,不曾遇一女主如此可憐可悲可歎。

焚香祈願,禍兮福所伏,難至此已畢,明日皆為佳音。

【優秀長評】劇情進入轉折

by

靈靈清清

說說這幾章活躍的男性角色。

小侯爺一出場就是大手筆,居然想殺了林錦樓老孃。

他以為殺了秦氏大爺丁憂就真該他冒泡了。

美的他!

殺了秦氏大爺絕對殺他全家。

這種人就是心黑手狠,可惜大爺比他更心黑手狠。

真是撐死膽大的。

他或許認為就算知道是他,明麵上大爺也不能把他咋樣。

大爺可不是君子,他會來陰的大爺也會。明麵不能如何,暗地裡大爺就不知如何了……

他是命不好,遇到大爺老是壓他一頭,不然也是一方霸主。

就像一個成績好的學生,卻總考第二名,總有一個人壓他上麵。

讓人真的很鬱悶啊。

其實能做第二也不錯,還有第三第四第N呢,不鑽牛角尖就好啊。

就像有的學生,很好強,卻考不了第一名,自己把自己逼得不行,還是考不過人家,氣出毛病來。

所以家長不要鼓勵孩子非去爭第一名,高興就好啊(跑題了說)。

侯爺自認為自己不比林錦樓差,就是運氣不好處處都被林錦樓壓一頭。既生瑜何生亮?

運氣差是他自己認為的,論出身,他也不錯啊,他必然是某方麵比大爺差,所以才處處被比下去。估計天生缺少領袖氣質或冇大爺這麼大方豪闊會籠絡人心吧。

這人感覺心思偏陰毒,估計人緣差了點,大爺也會陰人,但應該比他更多幾分大方磊落。

至於杜賓這種人,光憑他誘騙小三××,利用無知少女對他的感情搞陰謀害人家破人亡,對他嘔出過夜飯了……

杜賓這種人就是長得漂亮,嘴巴也甜(要不然咋哄得林小三對他死心塌地)。

心思活絡,又會鑽營,野心勃勃(一開始為大爺擋刀都肯,一看升遷無望立馬叛變)。

但為人冇有底線,吃喝嫖賭,陰謀詭計,什麼都來。

給奶就是娘,吃飽了連娘都咬死那種。

渣渣中的戰鬥渣!

大爺屬於那種遊走灰色地帶的人,他當官會弄權謀私,但也會做到本分,愛護百姓。他對個人道德方麵冇有君子那種嚴格厲己,隻要不過分,他對自己對手下人都是放縱的。他會鑽營,性格堅毅,城府極深,陰謀詭計啥的也會。

但他是世家出身,父親是大儒,母親是大家閨秀,他還是有一定良心和底線的,不會像侯爺和杜賓這麼無恥。當然他是霸王性格,惹毛了他,絕對十倍百倍奉還。

這三個男人都是狠角色,兩明一暗,龍爭虎鬥,絕對有一番好戲看了。

蘭香緣終於從內宅幾個小妾爭鬥擴大到男人間的權勢之爭。從女人諏諏到男人爭權鬥狠,格局擴大了,劇情也進入風雲激盪的轉折點。女主的命運和男主的感情也都進入了轉折點。非常期待。大家一起催更吧。

【優秀長評】秀才遇到兵,但願快刀斬亂麻

by

雪濤

看到初次登場,門閂菜刀舞得虎虎生風的香蘭,再看先前宛如驚弓之鳥,自憐自艾的香蘭,雖說滄海變幻,此一時彼一時,偶爾還是會生出判若兩人之感(一定是更得太慢了,還冇到圓回來的時候,多少放大這種感覺XD)。好在近日香蘭似乎要看開了,但願跟宋柯這次再聚,能漸漸做到相忘於江湖。

香蘭遇到林錦樓,好比秀才遇到兵。在宅門中,香蘭若非身分低微,儼然是個能在口舌之爭上顧盼群雌的女秀才,但當她遇到犀利霸道、武力值超高的大爺,才發現有理說不清——該上哪兒說去?大爺也講理啊,講的是他的理。他對春燕、鸞兒、畫眉固然手下留情,對趙月嬋、盧韶堂到決定出手時同樣是雷霆萬鈞,對香蘭嘛,或許就他來說是多有容讓,但也夠讓她膽戰心驚了。命運乖舛,或許難免讓香蘭鑽起牛角尖,意識到遇上強權惡人時,曾經爭強好勝換來的成果是多麼微薄如紙,就算能脫籍、能以畫畫謀生,都未必能保住自己,但若是心不寬、意誌不堅,隻會把路越走越窄,但願她能轉個念,終有一日對著大爺也能回覆本性、坦然說笑。

大爺不像宋柯初遇香蘭時便聽到她的私語,略知她的性情,而是漸進式的明白香蘭這個人,當然,也可能是因為最初的直覺,便始終不願放手。一開始,是為香蘭美色所誘,再來,是知道她在應付曹麗環和青嵐詩社時的聰敏,但不願為妾,竟至儘速脫籍,就激起大爺的性子了。其後種種爭執,知道她心裡有宋柯、知道她一直不願意,看著她竟然真的跑了,大爺的心,苦啊。

但再苦,怎麼能捨得下呢?這是他難得遇上的一個內外皆美的女子啊。就算對他有怨,也還記得他對自己有恩,不會禍亂內宅,更在他家人有難時挺身而出,他,怎能錯過?

大爺如此聰明,明顯是對香蘭身分有疑問的。先是之前香蘭說出盧長譽是永信侯(長譽?韶堂?名字之分嗎?),後是看出她既懂琴棋書畫,又精於吃穿,香蘭這次醉酒,不知道還保不保得住她前身的秘密,就看大爺知情後在心態上是否會有變化了。大爺是個爽利人,但願能快刀斬亂麻,這本書當真是每到大爺出場才比較像是爽文啊。(是整治發落諸如紫黛一乾人等啦,雖然說想歪也不是不可以,哈哈)

四朵桃花如今儘出,不能要的宋柯終是路人,不要的小夏相公已成過去,還冇開好就謝了的永昌侯應是擦身而過,不省心的大爺要如何成為香蘭終生相伴的最後那一朵桃花,還得更加努力啊。道阻且長,論公,有前太子、政爭,論私,有蘇媚如,還有不知去向的畫眉(雖說她和鸞兒的命運早在141章唱的曲子便註定了),這故事,還要好些時間才說得完呢。

香蘭發飆了,這故事看來總算暢快許多,再忍氣吞聲下去就真要變成小白花啦。

話說回來,這發飆其實很有意思。

同樣是七分醉,香蘭對著宋柯即使淚眼滂沱,卻仍是堅定清醒的拒絕,冇有失去分寸,儼然是個自重自愛的好姑娘,怎麼對著大爺就失控大吼,又是吐又是咬又是撓的,立時淑女變潑婦?

這一刻,她不是擔心大爺會對付宋柯,她也冇有想起爹孃或其他身邊的人可能會遭殃(她酒醒後就算知道事已至此,多說無益,想到爹孃多少應該還是會有些後悔的),她想到的是,大爺怎麼待她。

而且,“但凡你心裡待我有一絲半點的情分,便不會將我置於如此難堪的境地”。

這是什麼?

“你待哪個女人有過情分?”

香蘭,你在意這個做什麼?

香蘭傷心了,被大爺的輕慢與不信任傷了心。也許她還不知道,但這一刻,她已經有些把大爺當成一個交往對象來要求的傾向了。

就算爭執不斷,香蘭是明白大爺對她有幾分情意的,在兩人不得不親近的情況下,也不得不漸漸熟稔起來(貌似OOXX這方麵是漸入佳境啊,咳)。她捶過他、咬過他,知道有時順著他的毛摸就冇事,知道他是個頗有作為的男人,知道若以小妾立場,他對她還算好的,是她在這黃金牢籠裡唯一的靠山。

可是,這現況不是她要的。她要的,其實很多,她甚至貪心到想要真心付出、處處著想、不求回報這種東西。但是,挾恩求報的大爺,掐過她脖子、打過她耳光、拿家裡人威脅過她的大爺,又怎能讓她放心信任?怎能給她名分和心理上的雙重尊重?

言情小說中常見的橋段是男主惡劣霸道,女主卻對男主有“他不會傷害她”的信任直覺,香蘭對大爺恐怕冇有這種信任,看她下意識護著頭臉就知道了。但長期相處之下,她其實是想信任的,她對大爺的要求,纔會突然衝口而出。這對她,應該是相當陌生的情緒。

對大爺來說,對香蘭的感情之於他應該也是相當陌生的情緒。他引宋柯與香蘭見麵,主要應該就是想要個了斷,香蘭拒絕後,他應該是鬆了口氣,對香蘭的品格與自己是否該繼續堅持都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就算他心中依然氣惱,應該也隻是想叨唸香蘭幾句,冇想到香蘭就大爆發了。不過話說開也好啦,這關係要有點質量,不坦然相對是不行的。

失態,因心終有所求。香蘭與大爺兩人在長期相處中都發掘出了自己從前不知道自己會有的一麵,看來還得磨合好一陣子。作者大人就使勁的虐吧!雖說有大爺負責揮拳頭、放狠話,這故事看起來會比較爽(專指對其他大小反派,不是香蘭),但看大爺換個新荷包就得瑟成那樣,看到香蘭哭就手足無措,當然是狠狠虐他看起來更爽!我開始覺得,除了基本的一生一世一雙人以外,大爺可能要幫香蘭擋刀子或幫沈家洗清冤屈,才比較有機會在香蘭心中白回來了……(汗)

說到交往對象,就順便補充下我個人的解讀好了。我覺得啦,不想當小老婆,站直腰板活著,這是香蘭的本意冇錯,畢竟大爺“給她錦衣玉食,綾羅珠寶,卻給不了她自尊、溫情和活著的生氣,讓她怎麼不盼著過自由的日子”。可是,長久觀察大爺本人與後宅生態得出的想法是一回事,長久相處產生的鬼使神差直覺可能又是另一回事,從香蘭欲說還休地向大爺抱怨紫黛就可以看出,她那時對大爺有了些模糊的期待。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期待?因為大爺雖然缺點不少,但一來是個聰明人,特彆是他和香蘭在識人方麵的精準度其實是有很多共通之處的,兩人對鸞兒、畫眉、青嵐等人甚至香蘭自己的看法應該很接近;二來,大爺是個說到做到的人,他的確挾恩求報,可是該出現的時候他大多都有出現,不管是被趙月嬋燙傷也好、被畫眉陷害也好,他都做了他可以做的事情(除了被賣那次,大爺剛好不在,就真的冇辦法了),何況他對香蘭確實有恩,香蘭雖然不欣賞挾恩求報這種行為,但不巧的是,她就是個知恩圖報的人(XD),見識過大爺的行動力,會有期待很自然。而那次,大爺的確是狠狠為香蘭出了一口氣。

香蘭對大爺的惡感一直都在,可是大爺怎麼對她,她也有些知覺,隻是以她的處境、她的信念來說,這種程度的好不值得她放在心上,然而,刻意壓抑未必就代表不存在。被大爺抓回去,和被錢文澤、杜賓之流欺淩,香蘭難道事後就冇想過兩者的區彆?大爺把整個金陵城翻過來,跟她說了一番勉強可以算是掏心窩子的話,她對大爺就冇一丁點的感念之意?我想,是不會的。

於是,香蘭不像先前那麼怕大爺,“跟一併獨處時還是有些不自在,也說不清什麼滋味,隻能這般彆扭著”、頭一次發覺大爺生得好看,連OOXX都漸入佳境(咳咳,真的超級討厭一個人是很難合拍的。所以說香蘭不知道什麼叫消極抵抗啊!人家誇你腰細,你不會想辦法吃成個胖子嗎?不過要這樣惡搞很難很難啦XD),再來,是到了大爺晚歸的時候,雖然大爺明明是回來了,就書染的瞭解,香蘭真是上輩子做了好夢,但香蘭的反應卻是:

“想到林錦樓若是同彆的女子歡好過,這會子春興未消,再來找她,便覺著有股說不出的難堪和辛酸。”

喂喂!就算是正室,可能也會碰上這種事啊!前世蕭杭隻是來不及收小妾通房,若是久了,沈嘉蘭又無子,你看他收不收?之前都有表妹了,雖然他應該是會比較尊重正室。

所以若說香蘭對大爺是否有一點隱晦幽微的心思,我想應該還是有的,隻是藏得深。直到這次再遇宋柯,她對大爺的憤怒、不安乃至那點心思全都爆發出來了。

香蘭能多次拒絕宋柯,證明她的自尊、她的氣性,隨著酒後吐真言,可以看得出她就是要把宋柯放下。可是大爺呢?她說的話,我是覺得已經有些接近對交往對象的要求了,要他的尊重、要他的真情、要堂堂正正站在他麵前而非奴顏婢膝,雖然很天真(如果是炮灰女配就真的太天真了XD),可是若無期待,不想溝通,這些話是連說都不會說出口的。所以這是我個人的解讀啦,也不知道準不準就是了。XD

順便謝謝小禾大人寫了個好故事啊,雖說前陣子你來台灣時我有些糾結,身為台灣讀者當然是非常歡迎你來玩,但是那段時間冇更新,還真是有點痛苦,哈哈。請多多加油羅!

【優秀長評】亂說蘭香緣

by

悅悅愛悅悅

話說當日,金陵城內,林家長子林錦樓娶得一美人——陳夫人,閨名喚作香蘭。夫妻恩愛不提,林錦樓原本近而立之年,膝下尤空,陳夫人進門後,轉眼間,卻得三子一女,官拜當朝一品大將,在金陵城中,可謂風光無限。

因陳夫人三十六歲的生辰,雖未是整壽,隻因林錦樓著實愛重陳夫人,陳夫人生辰當時流水宴席擺開,隻為博美人一笑。隻是在這壽宴之中,發生了一樁奇事,竟在這金陵城中傳的沸沸揚揚,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嘖嘖稱奇。

且說當日,隻見一婦人在眾人簇擁之中款款走來,遠遠看去隻見花團錦簇之中一朵嬌美蘭花,形容優美,舉止似有醉意,香腮雲鬢,柳眉之下,雙目婉轉動人,你道是誰,此人正是今日壽星林錦樓愛妻——陳夫人是也。原是陳夫人因不敵眾人敬酒,由眾丫鬟攙扶回臥房歇息。因日過午時,前來賀壽的眾女眷也被各自安置歇息不表。此時,晴空萬裡,林家後院寂靜無聲,隻有幾個看門的婆子當值。

世間之大,無奇不有。就在眾人歇息之時,天空之中,忽然金光大作,光芒萬丈,又忽而飄來陣陣奇香,原本休息的眾人,都被丫鬟婆子喚醒,稱奇不以。都道此乃天降奇觀,分明是為陳夫人賀壽而來。紛紛準備再向陳夫人賀壽不表。不想此時陳夫人的心腹婆子桂圓家的卻急忙衝向二門外去,遣桂圓速去稟林大爺,有急事要報。

這廂林錦樓聞訊趕來,隻見正房內大床上已不見陳夫人的身影,不由急火攻心,桂圓家的見狀,急忙跪在林錦樓前道:“今日奶奶生辰,因奶奶不勝酒力,奴婢與眾人伺候奶奶回房歇息,眾人退下後,奴婢守在門口。不曾有人進出。隻因剛剛,天現奇觀,又與奶奶生辰巧合,奴婢私下想來,莫不是天降祥瑞與奶奶賀壽而來?特進屋向奶奶稟告,誰知,奶奶竟憑空消失了……隻在床上留下了這幅畫作,請大爺查閱。”

林錦樓急忙打開此畫卷,隻見圖中,有一朵蘭花置於深穀之中,突然間此花竟然慢慢開放,發出陣陣蘭香,那蘭花竟與陳夫人身影似有重疊。畫中題跋之處竟是“蘭香居士”四字。忽而那蘭花口吐人語:“林錦樓,我本是天庭的蘭花仙子,蓋因機緣巧合,投身沈家,不料當年沈家遭遇不測,而我陽壽未儘,且在人間尚有劫數未完。如今劫數已儘,你我夫妻緣分於此,本仙姑須迴天庭歸位。臨彆之際,我有一言相贈,隻因你殺戮過重,林家已是禍根深種,若你不知悔改,執迷不悟,不出二十年林家必定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正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金陵城外五十裡路,有一座定慧寺,與你有莫大的緣分,你且聽我一言,拋下這紅塵紛紛,回頭是岸,隻有如來佛祖能夠救你一命,佛門之中方有你立足之地。本仙姑言儘於此,望你好自為之。”話音剛落,隻見林錦樓手中的畫卷化作朵朵蘭花,未及落地便紛紛消失。

林錦樓心中大慟,忽而往事紛紛映入眼簾,竟在這大喜大悲之日,看透了紅塵俗世。也不理會眾人,竟真個三步一叩首來到了定慧寺。跪在佛祖像前,如得佛力加持,一路叩拜所受之傷,已然自我癒合。

自此金陵城中,再無林家林錦樓,隻有一空法師。

一空法師,八十載圓寂,終成一代名僧。圓寂之時,屍身不腐,麵帶微笑,形容恬靜,寶相莊嚴。更在每日午時口吐舍利子一枚,長達一月有餘。更乃金陵城奇觀。後有世人拜謁不止。

話說林家因著這兩位奇人,冥冥之中,自有天佑,曆經風風雨雨六百年而佇立不倒,終成南方望族。

有道是:“幽穀蘭花開,花從何處來?靈支才一見,回首舞三台”。

全文完

正文

第1章

出身

話說金陵有一小兒喚作陳萬全,五六歲上冇了爹孃,兄嫂將他賣到富戶林家為奴,在一處古玩店鋪裡乾活當差。天長日久練出鑒彆古玩字畫的能耐,因他身無長物,故冇有體麪人家願意同他說親,偏他還是有些眼界的,等閒的閨女又看不上。三十歲上東家提拔他做了鋪子的三掌櫃。又過了一年,林府裡開了恩典,給了他一個三等丫頭薛氏,命二人成親。

這薛氏原在府裡二房專做針線活計,因生得有頗有顏色,又存了爭強好勝的心,被一眾大丫頭忌憚,踩在腳底下,隻讓她做些澆花灑掃的瑣碎事務,二十歲上隨便配人嫁了出去。這薛氏倒也順遂認命,自跟了陳萬全便一心一意的經營生計,日子雖不算富裕,倒也溫飽無虞。一年之後,薛氏有孕,忽在一夢中夢見千朵萬朵蘭花齊齊怒放,金光照眼。夢醒後去找算卦的馬仙姑圓夢,那仙姑斷言她將生個貴美之女,他們夫妻日後定要得女兒的濟。薛氏大喜,多給了不少賞錢。

陳萬全聽說薛氏給了馬仙姑十幾個錢,不禁肉疼,冷笑道:“什麼貴美之女,你我都是林家的奴才,這娃兒是家生子,一輩子給人當牛做馬使喚的,能貴到哪兒去?蠢材,蠢材,你是讓人給坑騙了。”

薛氏不服道:“你怎就知道我生的孩兒就合該一輩子給人家做奴才?冇的淨說些喪氣話,若生個飛黃騰達的貴子貴女,你這做老子的臉上豈不也有光?”

陳萬全道:“是,是,我就等你生個貴女了,最好貴到當了官老爺太太,出門就坐大馬車,像府裡太太們那般風光,穿金戴銀,吃香喝辣,出門有八個丫頭伺候著,那纔算我們老陳家墳頭上冒了青煙!”說完一摔簾子出去了。

薛氏卻對算卦之言深信不疑,閒暇時便做些小孩穿的衣物,一心一意的養著身子。幾個月後,果產下一女,因薛氏的夢,便渾取了名兒叫香蘭。陳萬全本想要兒子,不由失望,但見小香蘭玉致玲瓏,心裡也逐漸歡喜起來。

隻是這女孩兒生下來便體弱多病,還冇出滿月就病了一場,將將調養好,又染了風寒,上吐下瀉,氣息奄奄的。薛氏心焦,又忙忙的去找馬仙姑卜問。那馬仙姑讓薛氏拿了銅錢一搖,看了卦象道:“需往東南方走纔有喜,得貴人搭救。”

薛氏擦著眼淚隻往東南方走,不多時便見前方有一座靜月庵,薛氏便跪在菩薩麵前又是磕頭又是許願,哭了半個時辰。忽來了個慈眉善目的老尼姑,問她為何啼哭。薛氏便將事由講了,那老尼思考片刻,又問了香蘭的症候,便拿了筆紙寫了一劑方子,讓回家煎服。薛氏如獲至寶,去藥堂抓藥給香蘭服用,一碗藥灌下去不多久,香蘭居然醒了,薛氏試著餵了點奶水,香蘭吃了幾口,便又昏沉沉睡去。

自此小香蘭一日好似一日,薛氏喜不自勝,備了果子糕餅和香油燭火錢,抱著香蘭去靜月庵答謝恩人,此時方知那老尼姑是庵中的大德法師定逸師太。定逸師太看了香蘭片刻,又問了她的八字,摸著香蘭的頭道:“這孩兒與我有緣,不如做我了我的寄名弟子罷,在佛門中保佑她平平安安長大。”薛氏聽說哪有不應的。

香蘭記事起便在靜月庵中跟著尼姑們一處誦經修行。定逸師太極喜她質樸可人,給她取法名“禪靜”,教她認字讀經,親自給她**,除卻佛經,又教她四書五經和詩詞歌賦一類。香蘭聰慧刻苦,極有毅力,甚得定逸師太歡喜。定逸師太本是官宦人家女兒,因其父性情耿直得罪當朝權臣,家道淪陷,為避禍纔出家為尼。待冤案平反後,定逸師太反覺紅塵萬丈不如佛門清靜,拒絕家人之意,不願還俗,每每行菩提道,救人濟世,不收分文,又常常舍粥舍藥,走南闖北,極有見識。香蘭纏她問些刁鑽問題,定逸師太倒也不煩,耐心回答,悉心教導。故冇幾年的功夫,香蘭竟然書史皆通,寫作俱妙,胸中頗有些丘壑了,尤其繪得一手好丹青,常得眾人讚歎。

日子一天天過去,薛氏後又生了三胎,均是冇養活兩三年便夭折,故夫妻倆隻有香蘭一個女,更愛如珍寶一般。轉眼香蘭已十四歲,定逸師太便擇了吉日,命香蘭跳牆還俗。香蘭與定逸師太情同祖孫,百般不捨,定逸師太道:“你性情忠厚,唯脾氣剛烈,日後需益發修身養性。個人有個人因果,你有塵緣未了,不可再留在佛門,日後有緣,你回來替我送終。”香蘭淚汪汪道:“我定常回來探望師父。”定逸師太笑而不語,隻行禮讓她去。

香蘭歸家後鎮日無所事事,薛氏有意讓她跟街裡街坊同齡的女孩兒們一處做針線玩耍,香蘭去了兩回,回來道:“並非我類,湊一起也冇趣兒。”便在家幫薛氏做些家務,閒暇時隻看書抄經,做針線補貼家用。

這一日香蘭正坐在臨窗的大炕上繡花,忽聽院子裡一陣喧嘩,有個尖銳的大嗓道:“誰偷你家衣裳了?青天白日的誣賴人也不怕喉嚨裡生爛瘡,我呸!”

“我親眼瞧見你拿了我家香蘭的衣裳,我漿洗了晾在院裡,你進了廚房一趟,出來便把衣裳揣懷裡進屋了!”說話的人分明是薛氏,香蘭從窗子向外一望,隻見母親跟呂二嬸子站在院裡大眼瞪小眼,院門口有幾個小孩子探頭探腦。

呂二嬸子一家也是林府的家生奴才,同香蘭家住在一個院裡,平日素無往來。呂家愛貪占些小便宜,常常偷陳家的東西,大到衣裳、麵盆、臘肉,小到柴火、蔥蒜,冇有不順手牽羊的。

“放你孃的屁,姑奶奶可看不上你那幾件爛衣裳,我們家姨奶奶在府裡多大的富貴勢力,綾羅綢緞都是擦屁股的!想錢想瞎了心的小娼婦,竟想訛到我們頭上!”呂二嬸子慣會潑婦罵街一套,花樣百變,又生得黑壯,雙手叉腰往院裡一站,頗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什麼醃臢爛臭都敢往外噴。

薛氏不會謾罵,氣得渾身亂戰:“你分明拿了我家的衣裳,我前些日子扯的細布,做的簇新的應季襖子,袖口上還繡了花樣。頭上三尺有神明,你也不陰司報應!”

呂二嬸子一口唾沫啐在薛氏臉上:“要有報應也該報應你這樣的娼婦!原在府裡就勾搭爺們,粉頭一樣的下流坯子,被太太奶奶們攆出來,冇皮冇臉,冇羞冇臊,還不找個旮旯吊死,反倒做圈套汙衊你姑奶奶!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莫非打量我是好欺負的?明兒個就讓我們家姨奶奶來做主!”

這一番話說得薛氏又冤又羞又怒,指著呂二嬸子:“你,你……”哽咽得說不出話。香蘭見呂二嬸子如此欺辱母親,心中大怒,將針線一丟,穿下鞋便要往外跑,卻被陳萬全一把拖住道:“我的小姑奶奶,外頭吵得正凶,你去跟著裹什麼亂!”

香蘭掙紮道:“我娘受欺負,遭了這樣大的羞辱,我怎能不過去!”

陳萬全一瞪眼:“你快消停消停罷!呂家大閨女是府裡頭大爺的通房,以後生了哥兒姐兒抬了姨娘,就是半個主子,咱們敬著還來不及,怎好上趕著找不痛快?你娘婦人之見,頭髮長見識短,她是混蛋,你也跟著混蛋?”正說著傳來“哎喲”一聲,原來薛氏被呂二嬸子一把搡倒。

香蘭怒極反笑道:“自己媳婦兒被人攆著打罵‘娼婦’,不出頭反倒罷了,竟冇用到這步田地,你在家裡跟我娘擺的那些威風拿出一兩分來,咱們家今日也不會受這個氣!”說完一把推開陳萬全便跑了出去。

呂二嬸子欺準了陳萬全不敢生事,有意打壓薛氏,又因呂二叔讚過“陳家娘子生得標緻”,想偷看薛氏洗澡被她抓住,如今想起來便恨得牙疼,抓扯著薛氏的頭髮,口中“賤人”、“粉頭”罵個不住,街裡街坊都知呂二嬸子是個有名的潑婦,不敢伸手相幫,隻在旁邊相勸。

香蘭見母親鬢髮散亂,滿麵淚水被呂二嬸子壓著打,愈發惱恨,順著牆根悄悄溜到院門口,抄起門閂便衝上去,口中大叫道:“混賬婆娘,竟敢打我母親!”狠狠一記招呼在呂二嬸子背上。

第2章

掐架

呂二嬸子“嗷”一聲慘叫,隻覺五臟六腑都要震碎了,不由鬆開薛氏,差點將苦膽嘔出來。香蘭舉著門閂仍要打,眾人驚叫一聲:“了不得了!”上去便奪香蘭的門閂,香蘭順勢讓人將門閂搶走,扭身進廚房又舉著菜刀出來,奔著呂二嬸子衝過去,口中高叫道:“你鎮日裡偷雞摸狗拿我家東西,今日又打罵我娘,新帳舊賬一起清算,我再不活著了,跟你同歸於儘!”

那菜刀在日光底下映得明晃晃耀人眼目,冷颼颼讓人膽寒。呂二嬸子大吃一驚,忙不迭躲閃,街坊們趕緊攔著香蘭,紛紛叫道:“有話好好說,快將刀放下!”

香蘭扯著嗓子道:“方纔那潑婦打罵我娘你們怎麼不攔著!我家今日受了奇恥大辱,我先砍死她,再抹脖子自儘,也落得乾淨!”說著仍要往前衝,罵道:“有本事把你們家姨奶奶抬出來,呸!什麼‘姨奶奶’,不過是個通房丫頭,狗仗人勢的東西,今兒我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先捅死你,再去抹脖子!”

眾人見香蘭擺明瞭一副拚死拚活的架勢,便要上前奪刀,香蘭疾言厲色道:“誰奪我刀子誰便是我仇人!就算我今日殺不了她,就明日再殺!”這一番威勢凜然竟將旁人都唬住了。香蘭又朝呂二嬸子瞪去,咬牙切齒道:“潑婦,有種過來受死!你打罵我娘,我就弄死你家的小崽子解恨!”

眾人瞪大了雙眼:什麼?!不但要殺呂二嬸子,竟然還要宰人家的孩子?誰不知道呂家三個丫頭,前年才生了個兒子,寶貝得跟眼珠子似的。這陳家閨女看著美貌文靜,原來她纔是最厲害的潑婦!

呂二嬸子本心要跟香蘭對打對罵,但聽香蘭說“弄死你家的小崽子解恨”,見對方分明是豁出去不要命的架勢,一時間也被震懾,窩在院角不敢言語。薛氏見女兒為她出頭,心裡尤為解恨,但見香蘭動了刀槍,雙目赤紅,真個兒要打要殺,便怕了,踉蹌著跑到跟前一把摟住香蘭道:“我的兒,快把刀子放下,真鬨出人命吃了官司,你讓娘可怎麼活!”

香蘭心道見好就收,臉上仍不動聲色,把菜刀交給薛氏道:“你給我拿著。”言罷掙開旁人又衝到呂家房裡,呂二嬸子兩個閨女正扒在門口偷偷往院裡看,見香蘭衝進來嚇得四下躲閃,香蘭進屋迅速翻找,一下從被子底下拽出一件細布衣裳,“噌噌”跑出去舉著衣服道:“這件衣裳就是我娘新做給我的,袖口上繡了朵蘭花,還有一個‘蘭’字,是我親筆描的花樣子,你們家哪個閨女叫‘蘭’?”

呂二嬸子臉上一陣白一陣紅,耍賴道:“我家小二也有這樣顏色的衣服,我是拿錯了。”

香蘭冷笑道:“拿錯了?你蒙誰呢!”

眾人跟著和稀泥,勸道:“誤會一場,誤會一場,街裡街坊的什麼話兒說不開的。”

香蘭冷哼一聲道:“你給我娘認個錯,這件事就揭過去,否則我拚死了也把這事捅到府裡,讓太太奶奶大爺都知道,姓呂的‘姨奶奶’有個偷雞摸狗的親孃!”

呂二嬸子恨極了香蘭,直想將她生吞活剝,偏香蘭掐住她最要命的短處,要她認錯是萬萬不能的,她眼珠子一轉,就勢躺在地上哭天搶地道:“哎喲喂!剛纔那門閂可要將我打死了!打得我背疼胸口疼,我的姨奶奶呀,你再不來給我做主,我就要讓人用刀捅死了!我怎的如此命苦,讓窮家破業的小畜生騎在頭頂上拉屎拉尿……”在地上撒潑打滾,再不肯起來了。

香蘭走過去狠狠啐在呂二嬸子臉上,一字一頓罵道:“不——要——臉!”說完拉著薛氏進了屋,“砰”一聲關上了門。

陳萬全已在屋裡躲了半天了,方纔院裡鬨起來,他在屋裡急得團團轉,見了香蘭咬牙切齒道:“你呀你呀,淨給家大人惹禍!”

香蘭不睬他,徑自端了水讓薛氏洗臉梳妝,拿了杯子倒了半盞冷茶吃。薛氏淨了麵,一邊梳頭一邊道:“如今這般一鬨倒是解氣,隻是他家大女兒還是有些頭臉的……”

陳萬全大怒道:“你這纔想到?還有你女兒的名聲,這下傳出去‘陳家的女兒小小年紀就是個動刀動槍的潑婦’,她可怎麼嫁人!”

香蘭頗不耐煩的擺手,瞪了陳萬全一眼:“行了行了,爹爹有這個氣性怎麼不替我娘出頭?隻會窩裡橫,對外一味窩囊老實,但凡爹爹有些擔當,我又何必背個‘潑婦’的名聲?”

陳萬全有脾氣隻敢對老婆發,對女兒還是一心溺愛,還隱隱的有些怕她,聽女兒一說便不吭聲了。香蘭又道:“呂二嬸子是個滾刀肉,耍胳膊根子混不吝的,能跟她講什麼理呢?隻好以暴製暴,包管她乖乖的,咱們原是斯斯文文的人家,斷不會跟她那種人鬥得跟烏眼雞似的,不過是自個兒找不痛快罷了,以前吃點虧也便忍著了。但如今她欺負到咱們家臉麵上,再不出頭反倒讓人背後戳脊梁骨,說咱們家是軟骨頭,便愈發欺負上來,今兒是拿件衣裳,那明天拿咱家金銀細軟呢?後天搶咱家銀子呢?”又看著陳萬全說:“這樣軟弱的孃家,你打量我能找什麼好親事?嫁出去也是讓婆家欺負。爹孃本來就冇有兒子,旁人便輕視兩三分,今日我再不借這個題目立出威名來,日後還指不定讓人怎麼欺淩,即便背個‘潑婦’的名聲又如何了?”

薛氏“撲哧”一笑,點著香蘭的腦門道:“你自幼佛門裡養起來,佛祖不是慈悲為懷麼?你怎想到拿菜刀的?把我生生嚇出一身冷汗。”

香蘭做個鬼臉笑道:“佛祖說過‘怒目金剛,垂首菩薩’,我方纔是扮成金剛的模樣度度呂二嬸子。再說我心裡有數,絕不真砍,做做樣子嚇唬嚇唬罷了。”

薛氏摟著香蘭慈愛道:“閨女長大了,知道給娘出氣了。”陳萬全狠狠的瞪了薛氏一眼,搖頭歎氣。香蘭靠在薛氏懷裡道:“娘隻管放心,我雖是個女孩兒,但也不比男子差,有句話叫做‘巾幗不讓鬚眉’,我活著一日,便不叫你們受一日的委屈。”

陳萬全冷笑道:“你威風得很,可惜了冇托生個紅袍大將軍!”

香蘭撇了撇嘴,冇有說話。她倒是想托生成紅袍大將軍,哪怕當不成將軍,是個男子也好。可惜可惜,這一世,她仍是個女子。

她上一世叫沈嘉蘭,乃太子少傅、詹事府大學士沈文翰嫡出孫女,也曾被人讚過“巾幗不讓鬚眉”的。沈家為簪纓清貴之家,甚得太子器重,家族也昌旺,沈嘉蘭自幼身邊教習無數,琴棋書畫,中饋理家,無一不精。誰料想先帝駕崩,八王爺逼宮造反,太子不知所蹤,皇宮一夜之間變了天色。八王爺不遺餘力撲殺太子人馬,沈家因奪嫡風波受了牽連,株連九族。於是沈家嫡派子孫全拉到午門問了斬,女眷冇入教坊司。十五歲的沈佳蘭已經嫁做人婦,夫家也受到波及,流放三千裡。

沈嘉蘭從雲端打入淖泥中,一夕之間家破人亡,看儘世間炎涼淒苦,隨同自己夫家千裡流放。一路挨凍受餓,受排擠欺淩,難以言儘。她的新婚丈夫蕭杭在路上生了重病,為了護著丈夫和家人,她從嫻雅的大家閨秀,變成了張牙舞爪的悍婦。即便如此,也終究冇護了他們全家周全——半路上她丈夫病逝,她染了風寒奄奄一息被官差拋下,不久病亡。

她再睜開眼的時候,已變成了一個小小的嬰兒,被薛氏逗弄著,低聲喚作:“香蘭。”雖是林家的家生子,她卻從未這般感恩和知足過。

江南望族林家,她再熟悉不過。林家以經商起家,後娶了幾個家道單薄或庶出的官宦小姐,逐漸興旺發達,子孫出仕做官,三代以後,勢力盤踞江南水鄉一帶,富貴潑天。林家掌門人林昭祥玲瓏八麵,左右逢源,當年她十三歲,林昭祥曾意欲和沈家議親,聘她與林家長孫林錦樓為婦——縱然她比林錦樓還年長四歲。卻不知為何,此事後來冇了下文,林昭祥更遞了摺子致仕歸鄉。兩年之後,滿朝的腥風血雨,沈氏幾乎滅了全族,林氏屹立不倒,昌旺更勝往昔。

沈嘉蘭經曆過抄家,知道主人家落難後那些奴才的下場更加悲慘——她聽說原先她身邊那幾個大丫鬟儘數入了娼門。她默默安慰自己,如今朝堂上大局已定,林家眼觀六路,應該不會走沈家的老路,這個奴才的身份大約暫時能坐得安穩。小時候她養在佛門裡,鎮日和定逸師太一處,日子雖清貧,倒也平安喜樂。當她從佛門回到紅塵,才驟然發覺嚴峻:懦弱貪杯的爹,身體孱弱的娘,而她馬上要及笄,家裡已經張羅給她說親事了。

薛氏是個美人,陳香蘭這具皮囊便更美貌上幾分,加之氣韻靈秀,識文斷字,又做一手好女紅,平時文文靜靜,臉上常掛著三分甜笑,且陳氏夫婦都是老實人,於是上門打探的人幾乎踢破了門檻,更有幾家在林府極有頭臉的管事都來詢問。

她爹相中了米鋪黃二掌櫃的三兒子,她娘看好了綢緞莊柳大掌櫃的幺子,這兩位都是林家的家生奴才。人她都見過,鬥大的字不識幾個,並無心胸見識,不過是大世家的奴才,比彆的少兩分土氣罷了。薛氏已經喜滋滋的挑揀對象,預備年底訂下來,過年時花銀子打點,央告有頭臉的管事婆子進府求主子個恩典,讓香蘭成親,自己也算了了一樁心願。

香蘭隻想仰天長嘯——她寧死也不願這樣嫁人!嫁了林家的奴才,將來生的子子孫孫永遠是林家的奴才。奴纔是什麼?奴纔是貨物,奴纔是主人的財產,奴纔不能科舉,奴纔不能自由婚配,奴纔不能有自己的田產地契,奴才就是主人的玩意兒!主人要賣,要殺,要剮,要送人,都是無可厚非的!

香蘭不想一輩子都當個玩意兒,她好容易又活了一世,這一生立誌做個有房有地有牲口的地主婆,守著家人,日子恬淡平安就好。她當年還是個小孩童的時候,就盤算著如何讓全家人脫籍,又得以保全日後的生活。自從她聽說她爹當年賣身時簽的並非死契,仍能贖出來,便頓時雙眼放光——隻要將她爹贖了,自己脫籍也便有了希望。而且她聽聞,林家確有家生奴才為自己贖身的!她曾偷偷畫了幾幅畫,讓他爹掛到古玩鋪子裡去賣,謊稱是寺裡的尼姑畫的,為了賺些銀子修建廟宇,等畫賣出去,鋪子可收一成的傭金。這幾幅畫冇幾日竟全賣了,賺了一兩二錢的銀子。香蘭喜不自勝,把銀子妥帖藏好。

今日呂二嬸子剛好一頭撞上來,她第一要給她娘出氣,第二震懾平日那些欺負她家的無恥小人,第三就是立一立自己彪悍的名聲,把訂親的事緩下來再徐徐圖之。

第3章

哭訴

話說香蘭狠打了呂二嬸子一記門閂,又當眾搜出衣裳落了她的臉麵,呂二嬸氣得在屋裡蹦腳,想著等呂二叔當差回來,便好生哭訴一番,正咬牙切齒的功夫,忽聽門響,有個聲音道:“家裡有人嗎?春燕姑娘回家了!”

呂二嬸子急急忙忙的開門,隻見她大女兒春燕正站在門口,穿著件藕色鳳尾菊花紋的褙子,頭上插著一支赤金滴珠步搖並兩根瑪瑙簪,耳上晃著碧玉耳環,手腕上套著金銀絞絲鐲,端得是富貴氣派,隻是有些憔悴,臉上塗了厚厚的脂粉襯著顏色。她旁邊站著個老婆子,身後還有個七八歲的小丫頭子,手裡抱著個包袱。

呂二嬸子喜得抓耳撓腮,拍了下手道:“我還當誰?原來是我們家的鳳凰回來了!”往屋裡讓,又要給跟著的婆子倒茶。

春燕從袖裡摸出一把錢塞到那婆子手中,拿捏著矜持神色道:“麻煩媽媽帶著小丫頭回馬車等我,這錢先拿去買點酒吃。”

那婆子得了錢眉開眼笑,拽著那小丫頭便走了。待關上門,呂二嬸子道:“怎麼好端端的回家來了?你回來得正好,你不知道,方纔有件事……”

誰想春燕先“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呂二嬸子嚇了一跳,一疊聲詢問。春燕用帕子捂住臉,一邊哭一邊搖頭,呂二嬸子把她拉到裡屋,打發三個孩子出去玩耍。春燕方纔用帕子擦著淚道:“鸚哥那個小浪蹄子有了一個月的身孕了!”

鸚哥也是林家大爺林錦樓的通房,雖比春燕收房晚兩個月,卻處處踩春燕一頭。呂二嬸子一愣神的功夫,春燕便恨聲道:“我就不服!大爺三個通房,論容貌身段,我哪點比不過那小蹄子?就連大奶奶也高看我一眼,待我比她們都親厚,事事抬舉我。大爺原也愛我,還送我幾件首飾衣裳,偏被那小**迷住了眼,纏軟了腿。那浪蹄子不過會唱幾首曲兒哄爺們高興,粉頭的一般下流貨色,抬舉她當姨娘奶奶還不打了林家的臉!”

呂二嬸子道:“她有了孕,大奶奶說了什麼?”

春燕滿麵淚水道:“大奶奶進了門四年都一無所出,她能說些什麼?老太太的賞賜都下來了,還派了兩個老媽媽,兩個媳婦兒去看顧那小蹄子,另外還撥了兩個小丫頭子粗使,都快趕上小姐的風光了,另外還有銀子和首飾——嶄新的赤金頭麵和金銀鐲子呀,還說隻要孩兒生下來,不管是男是女,都抬她當姨娘……”說著俯身趴在炕上嚎哭起來。

呂二嬸子一聽這話也急了起來,鸚哥的爹孃也在府裡當差,原本還冇什麼,自從兩家的女兒都被大爺收了房,便針鋒相對起來,見了麵便冷嘲熱諷,指桑罵槐,甚至好幾回都動了手,簡直刻骨仇恨。若是鸚哥先抬了姨娘,呂二嬸子也覺著自己臉上無光,比香蘭再打她幾記門閂還要冇臉。當下拍著春燕後背道:“既然那個小娼婦有了身子,便不能伺候大爺,你趕緊籠絡大爺的心,讓他在你房裡宿上幾晚,早些有了兒子,也抬上姨娘!”

春燕直起身子,擦著淚兒道:“哪有這般容易的。大爺總不在府裡,一時去京城,一時去揚州,好容易在家呆上幾天,便叫畫眉那個**伺候,要麼就去鸚哥那屋,對我淡淡的,連大奶奶也不放在眼裡。這些時日大爺在京城,聽說大太太在京裡又給他娶了個良妾,漂亮溫柔著呢。大奶奶聽了這事也是怔了許久,拉著我的手說:‘燕兒,你我雖是主仆,但情同姐妹一樣,即便那些陪嫁的丫頭也不如你知心,我見了你便有說不清的投緣。鸚哥看著狐媚魘道的,我本就不喜她,但如今你我的境地也是一樣,大爺不喜我,我也無話,隻盼著自己得意的人兒能得大爺的青眼,誰想你也是個可憐人。’

我一聽這話便惱了,跟大奶奶說:‘鸚哥那浪貨都欺負到奶奶頭上,大奶奶是個賢惠人,我卻忍不下這個口氣。’大奶奶卻流著淚說:‘忍不下去也得忍,誰叫我的肚皮不爭氣,眼看京裡又給大爺娶了妾,聽說還是個讀書人的女兒,色色出挑,如此更冇有咱們兩個的立足之地了,如今鸚哥是大爺心坎上的人,你也避一避她罷,免得自尋死路……’”

春燕一邊說,一邊接過呂二嬸子遞過來的溫茶一飲而儘,將哭濕的帕子丟在一邊,從袖裡又抻出一條,擦著眼角道:“府裡多少臟心爛肺的等著看我笑話,鸚哥天天托著腰捂著肚皮在我眼前兒晃!成天不是要吃魚就是要吃雞,一會兒嫌飯菜鹹了,一會兒又說湯水淡了,小廚房上趕著做這個那個,生怕怠慢了,我想要碗彆的菜都得遭白眼看臉色……我心裡再堵得慌,臉上還得帶著笑兒,再不回家來哭一場,日子便冇法過了……”

呂二嬸子急得團團轉,他們一家的前途都係在大女兒的裙帶子上,若女兒讓彆人搶了寵愛,呂家的好日子便要到頭了,更彆提鸚哥那一家子跟呂家都不對付,若事事處處被他們壓上一頭,彆說自己女兒,他們全家都難立足,咂了咂嘴道:“大奶奶這般厲害威風的人,也冇一點辦法?”

春燕立著眉道:“能有什麼辦法?莫非還能把鸚哥肚皮裡的種揪到我的肚子裡?”

呂二嬸子想了想,麵色陰沉道:“就算揪不到你肚子裡,也不能讓她懷著生下來!”

“怎麼說?”春燕看著呂二嬸子猙獰的臉色,微微向前靠了靠。

“你有個三姑奶奶原是府裡頭的穩婆,我早年在府裡伺候的時候跟過她一陣。想不叫孕婦把孩子生下來,辦法多得是,虎狼藥,流產針,犯衝的吃食,添上兩三樣佐料就夠那小賤人受的。”

春燕吃了一嚇,覺著汗毛都立了起來,低聲道:“這萬一查出來……”

呂二嬸子哼了一聲道:“做得乾淨些,誰能查出來?你以為老太太、太太她們就是乾淨的?大宅門裡頭臟得很,誰手裡冇攥過人命?”說著握住春燕的手,殷殷道:“我的好閨女,打小我就知道你跟你那些妹妹不同,生得俊俏又伶俐,如今進了府做了大爺的通房,眼看就能成林府半個主子,大奶奶又抬舉你,這可是天賜的良機!爹孃的後半生,你兄弟姐妹,還有你一輩子的體麵,全在這幾年了。你三姑爺爺管著個藥材鋪子,回頭我找他配點小藥兒……哼哼,一樣兒給那小賤人吃,一樣兒你悄悄下在大爺茶碗裡,包管他晚上多疼你幾回。”

春燕先是臉色發白,聽到後來又滿麵通紅,呂二嬸子把她散落的鬢髮抿到耳後,輕聲道:“頭一個月最不穩,最是容易滑胎的……”

春燕從家門裡出來的時候已神清氣爽,重新梳了頭髮,臉上也勻了胭脂水粉,隻是雙眼還有些腫。香蘭抱著木盆出來潑臟水,恰瞧見春燕站在院門口轉過身來跟呂二嬸子說話,便閃身躲在葡萄架後頭。

呂家的大女兒她見得最少,先前因她住在靜月庵,等她跳牆還俗時,春燕已進府當丫鬟好幾年了。她依稀記得春燕是個生得俊俏的女孩兒,還跟薛氏感歎呂二嬸子這根孬竹竟長出了好筍,薛氏卻說呂二嬸子當年也美貌過,隻是生了孩子之後,便肥如母豬一般了。

如今再看春燕,那一身富貴打扮,襯得比當初更俏上幾分,原本清秀白嫩的臉蛋塗了厚厚一層脂粉,更添了幾分媚氣,水蛇腰一扭,端得像個以色侍人的通房大丫頭了。香蘭撇撇嘴,聽三姑六婆的閒話說,春燕為了做新巧昂貴的衣裳,打好看的釵環,將月例和主人的賞賜幾乎用了個乾淨,她不愛的衣裳和首飾纔拿回家來送給爹孃弟妹。香蘭心想,若是她肯多拿些錢給家裡度日,呂二嬸子何至於天天偷她家的東西?

眼見著春燕出門上了馬車,香蘭搖了搖頭,揚手潑了盆裡的水,轉身進了屋。

第4章

入府(一)

這幾日呂二嬸子早出晚歸,鬼鬼祟祟不知忙些什麼,也冇來陳家尋晦氣,香蘭過得分外愉悅,一心撲在作畫上。她與呂二嬸子這一架果然令她“一戰成名”,許多人家都絕了同她家結親的念頭。薛氏愁眉苦臉起來,心裡很不痛快。

這一日薛氏從外回來,見香蘭畫了一幅牡丹,正在題字,心裡愈發不樂,陰沉著臉道:“好好的女孩兒不乾正經事,你爹也縱著你,寫這些畫這些破玩意兒有什麼用?還有看那些閒七雜八的爛書,把人都看魔怔了,去學學女紅繡花纔是正理!家裡不指望你賺得這幾個小錢!”

香蘭道:“我雖不如庵裡的師父們畫得好,但前兒個畫的一幅畫還賣了兩錢銀子呢,抵得府裡頭三等丫鬟的月例了,怎麼叫‘小錢’?再說,聖賢書怎麼能說是閒七雜八的書,讀一讀明智明理,一輩子纔不至於稀裡糊塗的。”

薛氏皺眉道:“什麼話?你天天整那套之乎者也的有個屁用,又考不了秀才。學一手好針線能說個好婆家,哪頭輕重你分不清?你若是個大家小姐,琴棋書畫的隨著性兒的弄去,你是什麼身份自己個兒還不清楚?還是趕緊的收收你的心!”

香蘭冷笑道:“孃的眼皮子何必這麼淺?莫非我們全家合該給彆人當一輩子奴才,冇個出頭之日麼?”

陳萬全正在裡屋吃飯,聞言端著飯碗出來道:“你想如何?想要造反不成?過這樣的日子,生在這樣的人家你還不知足,外頭多少人都羨慕不來的!小毛孩子口出狂言。你趕緊給我做點女紅針線,過兩年也該出嫁了,你頂著這樣凶悍的名聲,綢緞莊的柳大掌櫃還是相中你了,前兒要了你做的荷包針線回去瞧了,過兩日就差媒人來。到時候柳掌櫃到老爺太太麵前討恩典,把你許出去,明年把婚事操辦了,我跟你娘也算放了一半的心!”

薛氏大喜道:“當真?柳家真這樣說了?”

香蘭卻大吃一驚:“柳大掌櫃?他兒子我纔不要!聽說他小時候得過重病,腦子都不大靈光,如今看起來還傻呆呆的。”

陳萬全瞪了香蘭一眼:“你想嫁什麼樣的?想嫁秀才舉人老爺,你也配!”又鬆了口氣,“柳掌櫃家那小子你也見過,小時候還跟他一起玩,比你大兩歲,他那不是傻,是厚道,老實巴交的,嫁人就要嫁這樣冇花花腸子的懂不?他爹打算日後在莊子上給他謀個差,總也不虧,你嫁過去不會吃苦。況且柳大掌櫃在老太爺跟前有臉麵,家裡殷實,還養著小丫頭伺候,我眼瞧著跟小地主家差不多,他就一個兒子,寶貝兒得跟眼珠子似的,多少人家惦記著,如今相中了你,嫁到這樣的人家是你的福分了。”

香蘭鼓起腮幫子怒道:“若讓我嫁個那樣的,我還不如現在就絞了頭髮做姑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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