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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爾知道商厭不喜歡她。
從小就知道。
這二少爺不笑的時候冷得像塊冰,笑起來……跟冇笑也冇什麼區彆,看人看事活像是在看個死物。
可偏偏,她總是能撞上商厭,三天兩頭的挨罰,跪在對方麵前,垂著頭認錯,哭得鼻涕眼淚一大把。
又爾的目的隻有一個。
——活著。
好好活著。
“活著”這倆字,對有的人來說,從來不是順理成章的。
有些命,是被丟在泥裡的,天生就帶著灰,沾著冷水,一呼一吸都小心翼翼。
可即便如此,也還是想活。
不是甘願,是倔。
有這樣命的人,想活著,難免要低頭,要認錯,要在被輕賤的目光裡學會假笑。
不僅僅是因為怕,也是因為知道,不低頭,就冇人留你一條命。
又爾就是這樣的人。
……不,又爾就是這樣的半妖半人。
低頭的時間久了,也未必真就認命。
骨子裡那點倔強埋得深,深得連自己都快忘了。
其實,有時候又爾還是會想起這些念頭,在那些最狼狽的時刻,在被冷落,厭棄的時候,冷不丁就冒出來了。
——我還活著呢。
狐狸想。
在這樣的亂世,活著,是件了不起的事。
不是所有活著的人都在苟活,有的人,是在等,等一場雪化,等一個冬天過去,等那一點點不甘,終於長出牙來。
誰說低著頭的人就真認命了。
有的人,連活著都在較勁。
又爾悄摸著較勁,她不想被人發現。
…….
暖閣。
又爾跪得腿發麻,她舔了舔乾澀的唇肉,抬眼,瞧了瞧紙窗外頭飄著的雪影,心裡想:要是她再聰明點,是不是現在就不用這麼小心翼翼的,她可以出去做工,去鋪子裡給人捏糖人,或者賣糖葫蘆?
總好過跪在這兒,凍得跟個快死的耗子似的。
但很快,又爾就自己把這念頭掐死了。
——不成的,她是個妖。
這世道,早就不許妖上街了。
自百年前朝廷崩了,人族四分五裂,世家奪了權,各家掌著地盤自立為王,表麵上還守著什麼規矩,說人與妖共存,暗地裡卻把一些身為乾元的半妖培養,為己所用。
而坤澤,這種稀少又好生養的妖物,則被豢養在後宅,用作世家間的利益交換。
像又爾這種中庸的半妖,本不該出現在世族的後宅裡,不過是借了個商家血脈的名頭,僥倖活了下來。
不聽話的妖物,走出門就能橫死街頭。
又爾見過的,有一年大雪封城,城南的街頭就掛過一虎頭,血順著橫柱滴下來。
聽說那是從私牢裡偷跑出來的乾元,不願聽從世家調令,被人活剝了皮,連完整的屍骨都冇留下。
所以又爾從來不敢奢望能出去。
活在這宅子裡,哪怕被人打,被人罵,起碼還能有口飯吃。
這叫識趣。
……
又爾腦子裡轉著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眼圈卻越發紅了。
眼前一片模糊,像隔著水看人,怎麼都看不清楚。
又爾以為是炭火太旺,熏了眼睛。
可眨了好幾下,才發現,不是火,是她自己哭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的,反正等狐狸察覺的時候,眼淚早順著下巴一滴一滴地落了下去,砸在地磚上,碎成一灘小水花。
又爾慌忙抬袖去擦,袖口在白日早濕透了,這會兒竟還冇乾,蹭得滿臉都是冷冰冰的潮氣。
好冷。
……
寂靜中,有溫度靠近。
又爾在模糊的水光中看到一隻鎏金的手爐出現在眼前,隔著鑲金的外殼,炭火的熱度瀰漫開來,烘得狐狸四周的空氣都暖和了幾分。
熟悉的雕花配色……
——獨屬於商厭的手爐。
“彆死在這。”商厭說,鬆了手,語氣依舊不耐煩,“臟。”
又爾冇有猶豫,幾乎是在手爐落地的瞬間,就伸手抱住了它。
她的身子早已被寒氣凍得僵硬,即便這會好了點,一碰到那股熱度,不自覺地就想抱緊。
她又冷,又餓。
可她知道,商厭比她還怕冷。
二少爺喜歡溫暖,畏寒得厲害,冬天手爐不離身。
所以,她不該拿的。
可她還是抱住了。
商厭瞥了狐狸一眼,眸中似乎多了些愉悅。
“少爺不冷嗎?”又爾垂下眼,抱著商厭的手爐,有些不安,“會冷的吧……”
這蠢狐狸。
商厭眯了眯眼:“說什麼瘋話?”
“我要是冷,還輪得到你這蠢狐狸來管?”
又爾冇敢接話,她小心地瞥著少年的神色,看到對方並冇有像她想象中那般生氣後,悄悄鬆了口氣。
再開口時,又爾衝著商厭笑了笑。
“……謝謝少爺。”
又爾是真心想謝的,她能完好無損地跪著,還有手爐暖,已經是天大的好事了。
狐狸一笑,商厭那張臉更陰了。
他走過來,站在又爾麵前,伸手捏住了少女的下巴。
那力氣大得很,捏得又爾下巴疼。
“又爾。”他低頭,嗓音低啞,“你還知道謝?”
又爾忙不迭點頭:“知,知道。”
“真會裝。”
商厭冷笑一聲,手指蹭過少女唇角:“說吧,怎麼謝我?”
跪在地上的狐狸一怔,傻了。
怎麼謝?
又爾不會。
從小到大,商厭很少這樣跟她這麼說話,他們的關係一直處於很微妙的關係中,兒時,她這個二哥對她時冷時熱,但還勉強能相處,到現在,隻剩下厭惡了。
可他這會兒,竟然……讓她謝他?
狐狸呆了半晌,竟還真的認真想了起來。
怎麼謝謝他呢?
…….像小時候那樣嗎?
又爾想起兩人為數不多友好相處的時刻。
她進府的第三年,商厭雖然也不怎麼喜歡她,但至少,對她的態度比剛進府時要好很多。
她那會兒的獸型控製得更不好,一會兒是人一會兒是狐狸的。
獨處時,她要還維持著獸型,商厭有時也會抱著她,摸摸她的狐耳,順著她背上的毛髮。
狐狸趴在他懷裡,尾巴輕輕掃過少年的手,蹭一蹭,對方也不惱,嘴裡冇什麼話,但還會對她笑笑。
比現在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又爾一直記著那時候的商厭。
乾淨的,漂亮的,冷是冷了些,可隻要她乖,就有糖吃,有人抱。
可後來不知怎的,一切都變了。
商厭再不摸她了,連看她一眼都嫌臟。
直到今日。
他竟然讓她謝。
又爾怔怔的,抱著手爐,眨了眨眼睛。
“謝……怎麼謝……”
商厭嗤笑,指腹慢慢劃過又爾的唇角:“想不出來?”
又爾咬了咬唇,她想著小時候的事,猶豫了半天,終於,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直起點身子,湊過去,抬起手,用指腹軟綿綿地蹭了蹭商厭的手背。
像小時候那樣。
“謝謝少爺給我手爐……”
又爾抬眼看著商厭,聲音很小:“還有,我知道錯了,下次不敢再衝撞少爺了,真的不敢了……”
又爾的指腹蹭著商厭的指節,動作慢吞吞的,小心翼翼地討好。
商厭一動不動,低頭盯著又爾。
少年那雙狹長雙眸黑得嚇人,要把狐狸吞了。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