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點點頭,強打起一絲精神,“二舅母您早上吃過了嗎?”
“我在飛機上吃過了。”二舅母問她,“你想吃點什麽?我去給你點,或者帶你出去吃也行。”
“不用了,家裏有吃的,我隨便吃點什麽就行了。”
她現在需要做點什麽事來轉移注意力,不能一直沉浸在悲傷中,有很多事在等著她麵對處理。
薑十嶼開啟冰箱,微微一怔。
剛從悲傷深淵裏暫時脫身的她被冰箱裏那一排排擺放整齊的肉醬罐再次拉回深淵。
“爸爸,我這次好像做出來了,您嚐嚐是不是和您做的一樣。”
“嗯,是一樣,你以後想吃就可以自己做了,不再需要我了。”
“我就說您好端端的怎麽突然教我做肉醬,敢情是您不想再動手給我做了。”
“不是不想,是你已經長大了,該獨自麵對生活了,將來我不一定會時時刻刻陪在你身邊……”
薑十嶼合上冰箱門,拿了一塊草莓蛋糕出來,低頭走到餐桌邊坐下,麵無表情地拆蛋糕盒。
那顫抖的指尖暴露了她內心壓抑的情緒。
二舅母在她對麵坐下,倒了杯水遞到薑十嶼手邊。
“在在,難過了就哭出來,別悶著,會把自己悶壞的,你爸爸的事與你無關,你不要有太大的心理壓力。”
薑十嶼知道,可她現在一點都哭不出來,整顆心像是被掏空了般。
她問:“我爸爸在信裏和我二舅舅他們說了什麽?”
“他希望你舅舅出麵幫忙壓下這件事的真相。”
薑十嶼挖蛋糕的手一停,“這是不對的。”
二舅母歎了口氣,她也知道這麽做是不對的,但他們站在親人的角度自然是得為薑十嶼考慮。
“你爸爸這樣做也是為了你好,不希望他的事對你造成影響。”
“我不需要他的這份好。”薑十嶼默了默,“我能承擔的起。”
二舅母問:“一但公開你可能得脫下警服,退回警號,再無法從事這份工作了,你想清楚了?”
聽到“警號”二字,薑十嶼下意識瞥向自己的胸口,再看到那串銀質數字時,堅定的眼神突然鬆動。
二舅母見她猶豫,拍了拍她的手,“你在好好想想吧,別因為一時的衝動決定而帶來長久的後悔。”
薑十嶼握緊手中的蛋糕叉,指尖泛白,理智與情感在她內心不斷拉扯。
此時此刻她迫切需要確定一個選擇。
手中握緊的蛋糕叉倏而鬆開,她站起身, “我想……回房靜靜。”
回房前,薑十嶼走進書房,開啟了保險櫃,拿出了薑岩留給她的東西。
那是一個錄影機。
她回到房間,開啟了錄影機,畫麵裏出現了薑岩的臉。
那一瞬間,薑十嶼的心猛然像是被什麽東西給撞了一下,生疼。
“在在,當你看到這段視訊的時候意味著你已經知道了全部的真相,我希望你不要難過,不要自責,更不要將一切的事情都怪在自己的身上。”
“如果要恨就盡情地恨我吧,我對不起你母親,對不起我的警員,也對不起你,毀掉了你的信念,我的死是罪有應得的,所以不要為我難過。”
“我不希望我犯下的錯由你來承擔,所以我安排你的舅舅幫我隱瞞真相,盡量不讓這一切牽連於你,但現在既然你已經知道了,那麽是否公開真相就由你來做選擇。”
“在做選擇時,你不需要顧慮我的名聲以及你我的父女情,盡管去做你認為對的事就好。不管你的選擇是什麽我都支援你,隻要你做好了接受選擇帶來的後果就行。”
“我很抱歉,最後終究還是讓你承擔了這一切。”
畫麵裏薑岩隔著螢幕向她望來,眼底滿是謙意與不捨。
“對不起。”
視訊到這裏戛然而止。
薑十嶼睜著空洞猩紅的雙眼,滾燙的淚水一顆顆從眼眶滑落,悉數砸在熄滅的螢幕上。
她身體猛得一顫,積攢壓抑的悲痛在一刻盡數爆發。
絕望與悲傷抽空了她身體所有的力氣,她雙膝一軟跪在地上,抬手不停捶著心口,失聲痛哭。
“為什麽要說對不起……”
明明這一切都是她的錯。
都是她的錯。
窗外明媚的陽光落在桌麵上,桌角擺放的照片裏,薑岩側眸看向一身警服英姿颯爽的薑十嶼,眼底充滿了慈愛與驕傲。
曾經的那些溫暖與陪伴被生生撕裂,隻剩下無盡的痛苦與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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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後。
漂亮國芝洲。
深夜的街頭,一個戴著墨鏡烈焰紅唇的女人從一家酒吧走出,邁著略帶微醺醉意的步伐坐上了停在門口的汽車。
“anson,回家。”
女人關上車門,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駕駛位。
瞬間,她瞳孔緊縮,汗毛倒立,嘴角揚起的弧度驟然落下。
她飛速伸手摸向車門。
“哢嚓”一聲。
車門先她動作一步被鎖死了。
駕駛位,一個紮著馬尾辮眉眼冷豔的女人回頭看向坐在後車位的女人,嘴角饒有興味地勾著。
“喬小姐,你的保鏢anson已經死了,開不了車,今晚我來送你回家。”
說罷,女人掛擋放手刹一腳油門駛離了街口。
嘴上說著對方回家,但開的方向卻截然不對。
後座的喬葉意識到危險,未等她細想,暗處另有一道目光凝視在她身上。
她視線一轉,這才注意到副駕駛還坐著一個女人。
街頭的光影折射在女人的臉上,借著朦朧的燈光喬葉看清了女人的臉。
薑十嶼!
喬葉心底一片駭然,瞬間明白了這兩個女人的來意。
她們是來替薑岩報仇的。
兩個月前,雲省禁毒局成功圍剿了銀K的販毒組織。
省禁毒局在通報案情時順帶通報了怒市公安局局長薑岩受毒販賄賂出賣警員導致一噸herin丟失,最後畏罪自殺一事。
將薑岩拉上賊船的罪魁禍首是喬葉,薑十嶼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女人。
喬葉逃走前曾大量洗錢將資金轉移到海外,薑十嶼找到小峰,從他那裏得知了賬戶地址在漂亮國。
C國與漂亮國沒有引渡條約,如此一來,雲省警方拿逃到漂亮國喬葉束手無策。
所以,這事隻能私人解決。
於是薑十嶼找到了勝男向她尋求幫助,幫忙找到喬葉的具體位置。
深夜的冷風從車窗的縫隙裏滲出,喬葉目光下視,落在薑十嶼手中的消音槍上,一陣寒意順著她的脊椎蔓延至全身。
喬葉感受到了死亡的氣息。
她沒有過多的恐懼害怕,而是像是認命了般忽而一笑,氣定神閑地抱臂靠在座椅上開口自嘲。
“還以為我能多活一段時間呢,真沒想到這麽快就被人找上門了。”
早知道她就不省著錢,多找幾個保鏢保護自己了。
她看著薑十嶼好奇地問:“你是怎麽找到我的?”
薑十嶼沒有回答她,低頭默默地擦著消音槍的槍管。
車內的氛圍燈為她的側影勾勒出一層淡淡的光圈,光影交錯間顯得格外清冷孤寂。
“到了。”
隨著勝男一腳刹車,汽車停在了一個不知名的廢棄遊樂園裏。
四周空無一人,連盞路燈都沒有,顯然也不會有任何監控。
勝男轉頭看向薑十嶼,掃了眼她手中擦得鋥光瓦亮的槍管,“你來還是我來?”
話音剛落,薑十嶼轉身舉起消音槍對準喬葉,扣動扳機……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直接一口氣清空彈匣。
在消音器的幫助下,傳統的槍械震耳欲聾的響聲被轉化為細微的聲響,動靜之小,彷彿有隻蚊子在沉寂的黑夜煽動翅膀發出的“嗡嗡”聲。
鮮紅的血液飛濺在車窗上,車內充斥著濃重的血腥味與火藥味。
喬葉渾身槍眼,躺在車後座,傷口處血流如注,順著座椅蜿蜒流下。
臉上的墨鏡不翼而飛,左眼上的疤因痛苦扭曲,顯得猙獰恐怖。
勝男掃了眼喬葉微微起伏的胸口,“哎,她還沒死呢。”
薑十嶼“嗯”了聲,她故意的。
她推開車門下了車,從後備箱拿出事先準備好的汽油,不太熟練地澆在了汽車上。
澆完,她抬頭看向正低頭點煙的勝男。
“借個火。”
勝男吐了口煙,“這種事還是交給專業的人來做吧,讓開點。”
薑十嶼後退了幾步。
勝男猛抽了幾口煙,隨後將煙蒂彈進了車內,動作嫻熟得彷彿彈了幾百次。
火煙迅速蔓延包圍住整輛汽車,驅散了四周的黑暗。
勝男重新點了根煙走到薑十嶼身邊,“事情都結束了,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薑十嶼凝視著被熊熊烈火吞噬的汽車,聽著火焰裏喬葉痛苦的哀嚎。
沉默片刻,她說:“兩周前雲省出現了一款新型違禁品,和上個月在毆洲風靡的‘DS藍鑽’是同一種毒。”
勝男歎了口氣,提醒她。
“在在,你現在已經不是禁毒警了,這事不是你該管的,你的事已經結束了。”
和隗九川預料的一樣,薑十嶼最終還是選擇公開薑岩的罪行,公佈真相。
承擔的後果就是她主動辭職了,丟了鐵飯碗沒什麽,隻是遺憾剛從她媽媽那裏繼承一年的警號再次被封存了。
不過對她而言警號隻是承載遺誌的一種媒介,她從她媽媽那裏繼承的信念並不會隨著警號被收回而消失。
就像她心底的仇不會隨著火焰裏喬葉生命的結束而消失。
人死了,不帶痛苦的火焰變得索然無味。
薑十嶼轉身離開,勝男跟上前挽著她的胳膊一起走。
在這個沒有月亮的夜晚,時間彷彿變慢,一切都沉寂在黑暗中。
身後的火焰將影子投在身前,每一步都踩在黑暗裏。
薑十嶼突然開口。
“我想知道更多關於拉彌亞的資訊。”
勝男眉頭一皺,鬆開手不跟她姐妹好手挽手了。
“你要是覺得痛苦不想活了,我陪你去去荷藍申請安樂死。”
薑十嶼聽出點資訊,“那個女人很厲害嗎?”
“暗網排隊下單殺她的人能從這裏排到F國,如果好殺她早就在地府輪回上百次了。”
勝男餘光微瞥,一針見血道:“你對付不了她的。”
“我不需要對付她。”薑十嶼說:“我隻需要接近她。”
對付她是警局的事。
薑十嶼眸光微轉,“毆洲有什麽好的私人整容醫院嗎?”
“你還真是一點都不聽勸,又強又倔。”
“嗯,所以你別勸。”
勝男就勸,“在在,薑叔的事已經結束了,你應該朝前看,而不是將自己困在原地。”
“沒有結束。”
薑十嶼說:“銀K那兩年販賣到毆洲的貨是我爸爸放行的,有些事我想替他去償還。”
“要是償還失敗了呢?”
薑十嶼語氣平淡地說:“失敗了,債就消了。”
她是死過一次的人,死對於她來說一點也不可怕。
有時候她甚至自暴自棄地認為死亡比現在背負著罪責與愧疚活著的好。
勝男從她話裏聽出了,活著挺累,死了也行的意思。
她歎了口氣,不禁十分心疼,重新摟上對方的胳膊。
“毆洲有哪幾家整容醫院我不清楚,但是我知道這附近有一家酒吧不錯,酒甜男人美,過去喝兩杯,慶祝今晚報仇成功。”
薑十嶼從她話中,聽出了人還是要苟活的意思。
她點了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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