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府正廳裏的那場爭吵,雖然表麵上沒什麽動靜,但訊息已經在京城裏悄悄傳開了。
林天被父親林屠罰去祠堂思過,一向坦蕩的他,臉上第一次露出迷茫的神色。
林蕭倒像個沒事人,被母親柳馨月關心了幾句,就回了自己的小院,悠閑的聽著下人打探來的訊息。
這時候,京城裏最火的傳聞是一件怪事。
這事不是官府發的告示,也不是什麽讀書人寫的文章,而是從茶館酒樓裏傳出來的,很快就人盡皆知。
“聽說了嗎?王員外家裏的夫人,一夜之間跟換了個人一樣!”
“何止是換了個人,簡直是脫胎換骨!”
“我前日還見她,一張黃臉,眼角耷拉,活像個怨婦。”
“昨日再見,乖乖,那叫一個水靈!”
“身段、眉眼,活脫脫就是那醉花樓失蹤的傾城姑娘!”
“嘶……這話說得瘮人!”
“莫不是什麽邪術?”
“誰說不是呢!”
“坊間都在傳,說那王員外也不知從哪兒尋來的方士,給他婆娘……換了張臉!”
“換臉?!”
這兩個字一出,茶館裏頓時安靜下來,接著就是更小聲的議論。
這年頭的人都信鬼神,這種事聽著就讓人後背發涼。
更有人添油加醋地描述,說親眼見到王員外的夫人走在街上,步態輕盈,風姿綽約,與傳說中傾城的模樣分毫不差,唯一不同的,是那雙眼睛裏少了傾城獨有的靈氣,顯得有些空洞和呆滯,像個被線牽著的木偶。
一時間,“畫皮”之說甚囂塵上,與之前“傾城姑娘失蹤”的傳聞糾結在一起,演變成了一個妖異詭譎的鬼怪故事。
……
夜裏,王員外的府上燈火通明,正在大擺酒席,請了不少生意上的朋友。
王員外滿麵紅光,挺著大肚子,熱情的招呼客人,時不時就看向身邊那位笑著的“新夫人”。
那女子穿著好看的衣服,長得非常漂亮,一舉一動都有醉花樓頭牌的影子,讓客人們忍不住多看幾眼。
大家的眼神都很複雜,羨慕裏又帶著點害怕。
“王兄真是好福氣啊,嫂夫人竟出落得如此標致,我等都快認不出來了!”一名賓客舉杯恭維,話裏有話。
王員外得意地大笑,攬過夫人的肩膀,在她那張完美無瑕的臉上親了一口:“那是自然,我家夫人,最近用了些滋養的方子,自然是容光煥發。”
他嘴上這麽說,手心卻滲出了冷汗。
自那夜之後,他的夫人的確擁有了傾城的容貌,但性情大變,終日不發一言,眼神空洞。
夜深的時候,他摸著那張光滑的臉,總覺得懷裏抱著的不是一個活人。
可那份虛榮與貪欲,卻讓他無法自拔,甚至甘願沉淪在這場荒唐的幻夢中。
就在王員外享受著大家羨慕的目光時,府外突然亂了起來,管家連滾帶爬的跑進來,聲音發抖。
“老……老爺!大理寺的官爺來了!”
“老……老爺!大理寺的人來了!”
王員外心裏咯噔一下,酒醒了一半。
話還沒說完,一個穿著緋色官袍的青年已經帶人走了進來。
來人腰上掛著刀,眼神銳利,正是最近為剝皮案頭疼的大理寺卿,裴正。
“我奉命查案,聽說王員外府上最近有怪事,特地過來看看。”裴正的聲音不大,但大廳裏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瞬間就沒人出聲了。
他的目光越過王員外,直接落在了那位“王夫人”的臉上。
那張臉,與案卷中描繪的傾城姑孃的容貌,一般無二。
……
半個時辰前。
裴正從大理寺動身,準備前往王員外府。
這幾天,亂葬崗的女屍案還沒解決,又加上了畫皮的傳聞,讓他感到壓力很大。
這種牽扯江湖邪術的案子,已經超出了官府正常的辦案方法。
馬車走到朱雀大街,前麵不遠就是將軍府。
裴正心裏一動,讓馬車停下。
他的父親曾經是林屠手下的副將,從小就聽著林屠將軍的戰功長大,對他既尊敬又害怕。
如今京城出了這種邪門的事,已經開始影響民心,他覺得有必要跟這位坐鎮京城的大人物說一聲。
他整理好衣服,上前遞了拜帖。
林屠還是一身黑衣,隻是安穩的坐在主位上,身上那股殺氣就讓人不敢直視。
“裴賢侄,深夜到訪,所為何事?”林屠聲音低沉,開門見山。
“不敢當將軍賢侄之稱。”裴正恭敬行禮。
“晚輩此來,是為一樁棘手的案子。”
“京郊發現無頭女屍,經查驗,乃被人完整剝去麵皮。”
“而今,城中又有傳言,說一富商之妻,一夜間容貌大變,竟與死者一模一樣。”
“坊間畫皮換臉之說四起,人心惶惶。”
裴正如實稟報,他知道在林屠這種人麵前,任何隱瞞都是徒勞。
林屠靜靜聽著,臉上毫無波瀾。
待裴正說完,他才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淡淡道:“剝皮換臉,倒是有些江湖手段的影子。”
他抬眼看向裴正:“此事非你大理寺所長,你準備如何處置?”
裴正沉聲道:“晚輩正欲前往傳聞所指的王員外府上一探究竟。”
“隻是此事詭譎,恐非尋常凶案,故特來向將軍稟明,以防萬一。”
林屠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麽,隻是道:“去吧。”
“京城腳下,容不得魑魅魍魎作祟。”
“若有需,可隨時來報。”
“謝將軍!”
裴正行禮退下,心裏踏實了一些。
有了林屠這句話,他便有了放手去查的底氣。
待裴正離去,偌大的正廳中隻剩下林屠一人。
他放下茶杯,眼中閃過一絲難得的波瀾。
……
他放下茶杯,眼裏閃過一絲波動。
“畫皮……”他小聲唸叨,好像想起了什麽很久以前的事。
過了一會兒,他對著外麵喊了一聲。
“來人。”
“在!”一個親衛立刻出現在廳外。
林屠聲音平淡,但帶著命令的口氣:
“去把林蕭叫來。”
……
那時候,林蕭正在自己的院子裏,翹著二郎腿,聽手下匯報同樣的訊息。
“爺,那個王員外家今晚擺酒席,聽說就是為了炫耀他那個換了新臉的老婆,城裏有頭有臉的商人都去了,正熱鬧著呢!”
林蕭嘴角一揚,笑得有些壞:“好事,好事啊!”
“我正愁沒機會近處看看這畫皮的水平怎麽樣。”
他正想著怎麽混進去看熱鬧,一個將軍府的下人急匆匆的跑來,態度恭敬又有點害怕。
“二少爺,將軍請您過去。”
林蕭臉上的笑容停了一下,然後笑得更開心了。
他爹大半夜叫他,這可比看什麽畫皮宴有意思多了。
他晃晃悠悠的來到正廳,隻見父親林屠一個人站著,身影被燭火拉得很長,顯得更加威嚴。
“父親大人,這麽晚了還不休息,是想兒子了?”林蕭一開口,還是那副賤兮兮的調調。
林屠沒理他的玩笑話,隻是冷冷的看著他,好像要把他看穿一樣。
“你倒是清閑。”
“全靠父親的福氣,給兒子創造了這麽好的條件。”林蕭笑嘻嘻的回答。
林屠冷哼一聲,把裴正剛才說的事簡單講了一遍,然後語氣森然的問道:“京城出了這種聽都沒聽過的邪門事,大理寺都急壞了。”
“這事,你怎麽看?”
“我坐著看唄。”林蕭下意識回了一句。
廳裏的空氣好像一下子凝固了。
林屠眼中射出嚇人的光,林蕭感到一股巨大的壓力壓下來,讓他快喘不過氣了。
但他臉上還掛著笑,隻是笑容收斂了些,多了點正經:“父親息怒,我的意思是,這種藏頭露尾的手段,官府按規矩查是查不出來的。”
“它需要一些……不按常理來的法子。”
林屠的威壓慢慢收了回去,他看著這個小兒子,眼神很複雜。
“你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在學宮裏鬧一鬧就算了。”林屠慢慢開口,聽不出是誇是貶。
“現在,這麻煩鬧到了天子腳下。”
“你既然是林家的人,就別讓我林屠的臉,被這些江湖人給打了。”
林蕭聽到這話,眼睛一下子亮了。
話裏話外的意思,他聽懂了。
這是他爹第一次沒有罵他的“歪門邪道”,反而是同意他用自己的方法去做事。
他收起所有嬉皮笑臉,難得的站直了身子,對著林屠深深鞠了一躬。
“兒子,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