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轟隆隆的遠去,留下一地雞毛和滿屋子大氣都不敢喘的九流中人。
直到那抹皇家黃徹底消失在巷子口,屋裏緊繃的氣氛才緩和下來。
“我的媽呀……”
白玉郎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長凳上,臉色煞白,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端起桌上那杯公主嫌棄過的茶水,也不管裏麵是不是真摻了馬尿,一飲而盡,想壓下自己狂跳的心。
林蕭卻兩眼放光,拿著那張絲綢計劃看得起勁,小臉上是藏不住的笑,一副巴不得事情鬧大的樣子。
他覺得這位公主簡直是自己的知音,想法竟與他不謀而合,甚至比他想的還要大膽出格。
而極致道人的反應,則跟兩人都不同。
極致道人既不像白玉郎那樣失了魂,也不像林蕭那樣躍躍欲試。
他隻是慢悠悠的站起身,撣了撣道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從懷裏摸出自己的寶貝紫砂小茶壺,旁若無人的給自己續了一杯,輕輕吹了口氣。
他臉上看不出一點害怕,眉宇間反倒透著一股倦意。
白玉郎緩過一口氣,看著自家師父這副模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師父……您……您不怕?”他結結巴巴的問。
“那可是公主殿下!咱們這是要跟著她去招惹當朝親王啊!”
極致道人呷了口茶,抬起眼皮,渾濁的眸子裏閃過一絲不屑。
“怕?為什麽要怕?”
他瞥了一眼還跪在地上的幾個九流教派的管事,沒好氣的罵道:“都起來!像什麽樣子!見著黃皮耗子就嚇得尿褲子,我九流教派的臉都讓你們丟盡了!”
眾人麵麵相覷,這才顫巍巍的站起來。
白玉郎更是不解:“師父,您剛纔不也……嚇得快跪下了嗎?”
“那叫規矩,也叫識相。”極致道人將茶杯重重的往桌上一頓,壓低了聲音。
“人家是主,我們是客。”
“在人家的地界上,一條瘋狗衝你叫,你是跟它對叫,還是一邊躲開一邊說好狗不擋道?”
“跪一下,服個軟,是省去麻煩的法子,不代表我心裏真就把她當回事了。”
他話鋒一轉,眉頭緊鎖:“我煩的,是這事本身!咱們是井水,他們是河水。”
“非要攪和到一起,這水就渾了!”
“麻煩的是,惹上了安王那個老家夥……”
“安王?”林蕭敏銳的抓住了重點,抬起頭來。
“師父,您好像對他很熟悉?”
極致道人拿起那張絲綢掃了一眼,冷哼一聲:“豈止是熟悉。”
“這老家夥的做派,三十年都沒變過。”
“他那王府的規矩,比前朝大內的宮規還要嚴。”
“當年大胤開國,如今的聖上,在戰場上九死一生,這位安王爺倒好,直接從前朝的一個小小宗正,搖身一變成了大胤的親王,專管禮法宗祠,一輩子沒聽過刀響,架子倒是比誰都大。”
他似乎想起了什麽往事,眼神有些飄忽。
“前朝那會兒,還是大月皇朝的天下。”
“那時候的京城也不叫這個名兒。”
“安王這種人,在當時叫禮司,說白了,就是專門盯著別人褲腰帶係歪了沒有的官兒。”
“古板,認死理,而且……很記仇。”
他看著公主的計劃,又搖了搖頭:“不過,這小丫頭的法子,看似胡鬧,卻正好打在了這老東西的軟肋上。”
“他這人尤其看重臉麵和規矩,你要是跟他講道理,他能跟你辯上三天三夜。”
“可你要是當眾讓他下不來台,他反而會手足無措。”
這番話的資訊量太大,白玉郎聽得雲裏霧裏,但林蕭卻聽出了門道。
自己這個便宜師父,根本不是一個普通的老騙子。
他不但不怕皇室,似乎還對三十年前的陳年舊事瞭如指掌。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白玉郎垮著一張臉問。
“這差事,是接還是不接?”
“廢話!”極致道人瞪了他一眼。
“人家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你有不接的資格嗎?”
“這小公主最後那句話,是說給我們聽的,也是說給整個九流坊聽的。”
“今天這事,咱們要是不辦,明天這大雜燴酒館就不存在了。”
他站起身,平日裏那副懶散的氣質一掃而空。
“去,把盜門的老鼠給我叫來!還有乞幫的破碗,戲班的青衣,一個都不能少!”
“就說我說的,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著,但誰要是在這個節骨眼上掉鏈子,我第一個把他填了護城河!”
大雜燴酒館的掌櫃的立刻連滾帶爬的跑出去傳令了。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幾個眼神精明的中年人,便先後出現在了雅間裏。
一個身形瘦小如猴,手指奇長,是盜門的首領,人稱“過江鼠”。
一個衣衫襤褸,卻眼神雪亮,是京城乞幫八袋長老,外號“聞香犬”。
還有一個則是敷著半麵妝容,身段妖嬈的戲班班主,雌雄莫辨,名為“花想容”。
他們是九流教派除了極致道人外,在京城裏很有話語權的幾位行首。
一進門,他們就對著極致道人行禮,但臉上的表情,都是一副死了爹孃的苦相。
“道爺,這事……當真要做?”
“過江鼠”小心翼翼的問。
“安王府的守衛,是羽林衛裏退下來的精銳,比皇宮大內隻強不弱。”
“咱們弟兄,怕是有去無回啊。”
“富貴險中求。”極致道人慢條斯理的說道。
“更何況,這次我們沒有退路。”
“公主賞一百根金釵是小事,能借著這個由頭,讓咱們的人,光明正大的進一次安王府,摸一摸這王府裏到底藏了多少秘密,纔是真正的好處。”
他掃視眾人:“這活兒,你們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不接,就是被公主滅門。接了,就跟我去發一筆橫財,順便探探前朝遺老的底。”
他把利害關係剖析的清清楚楚,這群一向隻認錢和命的九流頭目們,瞬間就明白了。
極致道人腦子轉的飛快,立刻將公主那瘋狂的計劃,拆解成一個個能執行的步驟。
“過江鼠,安王府的圖紙,我要看到最詳盡的一份,包括所有暗道和守衛換班的時刻。”
“聞香犬,讓你手下的徒子徒孫們去散播訊息,就說安王府最近夜裏有異響,像是女子的哭聲,把氣氛先給我造起來。”
“花想容,戲法道具和人手,你來安排。”
“我要的東西,務必以假亂真!”
“玉郎。”他看向白玉郎。
“壽宴當天,你負責控場,隨機應變。”
“你是台麵上的角兒,你的戲,不能砸。”
最後,極致道人的目光落在了林蕭身上。
他將那張絲綢遞給林蕭,眼神裏帶著一絲考校。
“現在,還缺一個很關鍵的角色,一個變數。”
“你的任務,就是壽宴那天,混到安王身邊去。”
“在關鍵的時刻,引爆全場。”
“具體怎麽做,你自己想。”
“你不是總覺得自己本事大嗎?”
“這次就讓我看看,你這從將軍府裏長出來的小狐狸,比我們這些山裏的野狐狸,到底能高明多少。”
林蕭看向自己這位便宜師父,第一次發現,這個老騙子看自己的眼神裏,沒了以往的戲謔和算計,反而多了一種平等的審視,甚至還有一絲期待。
眾人散去後,雅間裏又隻剩下了師徒三人。
林蕭看著正在閉目養神的極致道人,終究還是沒忍住,問出了心底的疑惑。
“師父,您……到底是什麽人?您好像對前朝的事,很清楚。”
極致道人沒有睜眼,隻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想知道?”
“嗯!”
“等你什麽時候,能把那一百根金釵從公主手裏,一根不少的請到我們九流教派的庫房裏,為師再告訴你。”
他頓了頓,像是說夢話一般,用極低的聲音喃喃自語:
“其實安王那老家夥,也沒什麽可怕的。”
“三十多年前,這京城還叫月都的時候……我連他爹,也就是大月皇朝末代皇帝的貼身玉佩,都拿來當過尿壺……”
話音未落,他便發出了輕微的鼾聲,彷彿已經睡著了。
隻留下林蕭和白玉郎,被這番話震得腦子一片空白,呆呆的愣在原地,半天回不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