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拉長了三人的影子,他們勾肩搭背,正得意的走著,誰知一拐過小樹林,氣氛就變了。
“老頭子!你剛剛是不是趁亂多摸了我一把?”
白玉郎捂著後腰,皺著眉瞪著極致道人。
他剛剛背著林蕭,這老不修的手就在他身上不老實的遊走,說是要給他檢查傷勢。
“胡說!”極致道人一臉正氣,吹鬍子瞪眼。
“為師是看你根骨清奇,想摸摸你有沒有被人打出內傷!”
“你這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林蕭從白玉郎背上滑下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對著白玉郎撇了撇嘴。
“師兄,我說你剛才那段哭戲是不是有點過了?”
“鼻涕都快掉嘴裏了,看著有點惡心。”
白玉郎瞬間忘了後腰的事,一下就急了。
“你懂什麽!我那叫沉浸式表演!情緒要層層遞進!從悲憤到無助,再到絕望中的一絲自嘲!你以為是你啊?眼睛一閉,腿一蹬,直挺挺的跟個僵屍似的,要不是我反應快,你哥的劍鞘就要戳到你臉上了!”
“我那叫寫意!大道至簡你懂不懂?”林蕭不甘示弱的反駁。
“用最少的動作,表達強烈的情感衝擊!”
“我‘啪’的一倒,全場的焦點就在我身上!”
“那叫猝然式悲劇收尾,直接升華主題!我哥當時臉都綠了!”
“你那叫碰瓷!”
“你那叫幹嚎!”
眼看兩個徒弟就要掐起來,極致道人咳嗽一聲,擺出了師父的架子。
“夠了!吵什麽吵!沒有為師我這雙目失明,心如明鏡的高人形象做鋪墊,你們倆的戲能有台子唱嗎?”
他伸出幹枯的手。
“東西呢?拿來吧。”
白玉郎眼疾手快,從極致道人袖子裏摸出一根白玉簪子,正是從那丫鬟身上順來的。
“老頭子,你手腳夠快的啊!”
這根玉簪顯然不是他們的目標,真正的戰利品在白玉郎手裏。
他攤開手心,是一根金燦燦的鳳釵。
極致道人伸手去接少女的瓷瓶時,白玉郎在所有人注意力都在林天身上時,用了一招飛花摘葉,悄悄的從那姑孃的發髻上,將這根值錢的金釵給順了過來。
“我看看!”林蕭眼饞的湊過去。
“起開!”白玉郎護食似的把金釵藏到身後。
“我演的最賣力,磕頭都見血了,這根釵子,我起碼拿七成!”
“憑什麽!”林蕭不服了。
“我纔是絕殺!我被我哥活活氣暈,承擔了回家要被打斷腿的風險!我拿五成,你和老頭子分另外五成!”
極致道人一巴掌拍在林蕭的後腦勺上。
“沒大沒小!還有沒有規矩了?”
他理直氣壯的說道:“這主意是我想的,場地是我踩的,劇本是我口述的!我拿九成,你們倆分一成,就當是辛苦費。”
“呸!”
兩個徒弟異口同聲,對著極致道人投去鄙夷的目光。
三個人誰也不服誰,你推我一下,我掏你一把,圍著那根金鳳釵,鬧哄哄的回了九流坊。
一進大雜燴酒館,方纔還像市井無賴的三人,氣場瞬間就變了。
“道爺回來了!”
“道爺,今兒收成如何?”
酒館裏三教九流的人物,紛紛起身跟極致道人打招呼。
眾人看他的眼神裏,有尊敬,也有畏懼,但更多的還是親近,把他當自家的祖師爺。
林蕭看著自己這便宜師父的樣子,心裏對狐假虎威這個詞,有了新的理解。
在這個地方,這老騙子,確實就是王。
三人擠到角落裏一張油膩膩的桌子旁坐下。
極致道人終於從白玉郎手裏搶過了那根金鳳釵,放在眼前端詳。
“嗯,這成色,是宮裏造辦處的鎏金,算得上上品了。”他嘖嘖稱奇。
“瞧瞧這鳳凰的眼睛,是拿貓眼石點的,手工不錯……這一根,拿到鬼市上,能換個五百兩銀子。”
“才五百兩?”林蕭撇了撇嘴。
“那小妞看著那麽有錢,戴的東西就值這麽點?”
“宮裏出來的東西,工藝大於用料。”白玉郎解釋道。
“買家也怕惹麻煩。”
他說著,似乎覺得哪裏不對,拿過金釵,翻來覆去的看,手上的動作突然停了。
“師父,你看這兒……”
白玉郎指著鳳凰尾羽的末端,那裏刻著一個很小,不仔細看看不清的圖案。
那是一朵燃燒的火焰,火焰中心,是一隻小巧的金色鈴鐺。
極致道人把金釵湊到眼前,眼神一下子變了。
他那副懶洋洋的表情,第一次變得凝重,甚至帶上了一絲慌亂。
“老頭子,你那是什麽表情?難道這釵子是假的?”林蕭好奇的問。
“不……”極致道人的聲音有些幹澀,“恰恰相反,這東西,太真了。”
他死死的盯著那個小小的徽記,緩緩吐出幾個字:
“焚天金鈴……這是當今聖上受寵的小女兒,長樂公主趙靈兒的私人徽記。”
“我操!”
白玉郎在梨園待過,一向講究儀態,此刻也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他的臉“唰”的一下白了。
“長樂公主?就是那個傳聞中刁蠻任性,六歲就敢把太傅的鬍子點著燒了的……活祖宗?”
極致道人沒說話,但那張老臉已經皺成了苦瓜。
兩人齊刷刷的看向林蕭。
騙誰不好,怎麽就騙到這位小姑奶奶身上去了?
“你們幹嘛這麽看著我?”林蕭不但不怕,反而興奮的搓了搓手,兩眼放光。
“公主?這麽說,咱們這次,是釣到真龍了?”
“龍個屁!”極致道人差點把手裏的金釵掰斷!
“你現在聞聞,是不是滿身都是味兒了!”
他把金釵往桌子上一拍,開始了他的“道門”教學。
“小子,你給我記住了!我們這一行,有三不碰!”
“第一,來路不明的橫財不能碰,因為你不知道裏麵摻了多少人命。”
“第二,同行的飯碗不能碰,因為你不知道他背後有多少兄弟。”
“第三,也是很重要的一條!就是皇家的人和物,一定不能碰!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他們的報複有多狠!”
“這釵子,現在就是個燙手的山芋,賣不能賣,扔不能扔!”
白玉郎一臉愁容:“那怎麽辦?要不……偷偷還回去?”
“還?”極致道人冷笑一聲。
“怎麽還?你以為皇宮是你家後院,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你現在送回去,等於自首!咱們三個,明天就得在菜市口排隊等著挨刀了!”
三個人對著一根價值連城的金鳳釵,同時陷入了沉默。
過了許久,極致道人長歎一口氣,用一塊破布,將金釵小心翼翼的包了起來,揣進懷裏最深處。
“算了,先放我這。”
“這事兒,得從長計議。”
他看向林蕭,眼神複雜。
這徒弟天賦是好,可惹禍的本事,也是一流的。
“天不早了,你該回府了。”老道士沒好氣的擺擺手。
“你哥那關,自己想辦法過。”
“記住,咱們今天沒見過。”
“你要是敢把我們供出來,我就說你纔是主謀,我們都是被你脅迫的良民。”
林蕭翻了個白眼,對師父的無恥已經習以為常。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臉上沒有絲毫擔憂,反而是一副躍躍欲試的表情。
哥哥的怒火?
父親的家法?
跟那位刁蠻任性的長樂公主比起來,這些都太小兒科了。
他忽然覺得,拜這個老騙子為師,好像是他這輩子做過的,很正確的一個決定。
雖然這些刺激,隨時可能會要了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