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的夜。
宵禁的命令早已下達,但街上的人卻比任何時候都多。
一隊隊手持火把與兵刃的城衛軍腳步雜遝,一隊隊身著黑甲、氣息冰冷的黑羽衛悄無聲息,如鬼魅般掠過街頭巷尾。
哭喊聲、尖叫聲、兵刃入肉聲,混雜在一起。
而在這些混亂的夾縫中。
一道不起眼的身影,正背著一個用破爛僧袍裹成的布袋,不疾不徐的穿行。
普渡和尚每一步都走的很穩,彷彿腳下不是隨時可能冒出吃人怪物的街道,而是通往西天極樂的通途。
他的氣息與周圍的黑暗和喧囂完美融合,那些殺氣騰騰的官兵,不止一次與他擦肩而過,卻都視若無睹。
懷中的布袋越來越燙,甚至有絲絲縷縷的藍色電弧從僧袍的縫隙中竄出,發出“劈啪”的輕響。
普渡低頭看了一眼,眸子裏露出了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
這小瘋子,玩的太大了。
這已不是破而後立,而是置之死地,至於能否後生,全看天意。
一處幽暗的巷口,一個身影悄然出現,擋住了普渡的去路。
“頭兒,有發現!”
黑羽衛的副統領壓低聲音,對另一側陰影中的黑羽衛統領說道。
“有兄弟在西城的一處瓦肆中,發現了淡淡的檀香味,和尚用的。”
黑羽衛統領從陰影中走出,月光照亮他半張臉,神色平靜,眼神卻銳利得嚇人。
他看向那條巷子,輕輕“嗯”了一聲。
“看來,我們的客人,準備找個地方歇腳了。”
與此同時,另一撥人馬也追尋著蹤跡而來。
顏如玉一身緊身黑衣,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但臉上卻罩著一層寒霜。
“味道到這裏就淡了。”
一個手下湊上前低聲匯報。
“坊主,那和尚應該是用了什麽法子掩蓋了行跡。”
“法子?”
顏如玉冷笑一聲。
“無非是些障眼法。”
她蹲下身,撚起一撮幾乎微不可查的塵土,放在鼻尖輕輕一嗅。
“是棺材鋪的刨花灰。”
她站起身,目光投向巷子深處那唯一還亮著一豆燈火的地方。
“尊上要的人,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給我找出來。”
……
普渡停在了一家棺材鋪門前。
鋪子很舊,牌匾上的“陳記壽材”四個字已經斑駁脫落。
他伸出手,在門板上不輕不重的敲了三下,兩長一短。
門軸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吱呀”聲,開啟了一條縫。
一張滿是皺紋的臉出現在門後,渾濁的眼睛打量了一下普渡和他背上的“貨物”。
“他惹了麻煩。”
普渡開口,聲音沙啞。
“生死有命,進來吧。”
棺材鋪的老人,陳伯,側身讓開。
普渡將林蕭放在後院的一張木板床上,解開了僧袍。
眼前的景象讓見多識廣的陳伯也倒吸一口涼氣。
林蕭的身體焦黑一片,彷彿一截被雷劈過的木炭。
但麵板之下,卻有無數藍色的光點在飛速流竄,匯聚,碰撞,彷彿在他的體內開辟出了一片星空。
一股既代表著毀滅又蘊含著新生的恐怖氣息,彌漫在整個房間。
“這是……在煉化自己?”
陳伯喃喃道。
普渡沒有回答,隻是伸出手指,在林蕭的眉心輕輕一點。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試圖幫林蕭穩住體內暴走的能量。
然而,他指尖剛一觸碰到林蕭的麵板,一股狂暴的藍色能量就順著他的手臂反噬而來!
普渡悶哼一聲,整個人被震得後退三步,臉色瞬間蒼白了一分。
“這狼崽子,已經不認人了。”
他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就在這時。
“咚,咚咚。”
外麵響起了敲門聲。
不是之前的節奏,沉重而富有壓迫感,一下,一下,都敲在人的心坎上。
陳伯的臉色變了變,看向普渡。
普渡歎了口氣,搖搖頭,示意他不要出聲。
門外,黑羽衛副統領側耳聽了聽,對身後的統領搖了搖頭。
“大人,裏麵沒人回應。”
“撞開。”
統領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是!”
然而,就在黑羽衛準備動手的前一刻,另一道嬌媚入骨的聲音卻在不遠處響起。
“大人真是好大的威風,深更半夜,帶著兵馬來抄一家棺材鋪?”
顏如玉帶著她的人,從巷子的另一頭緩緩走出,與黑羽衛的隊伍形成了對峙。
黑羽衛首領的目光落在顏如玉身上,嘴角浮現一抹玩味的笑意。
“原來是顏坊主。”
“怎麽,長樂坊的生意不做了,也想來買口棺材?”
“咯咯。”
顏如玉掩嘴輕笑。
“小女子隻是睡不著,出來散散心。”
“倒是大人,這麽大陣仗,莫不是在找什麽人?”
兩人言語交鋒,空氣中卻彌漫著看不見的火花。
他們的目標,都是這間小小的棺材鋪。
屋內的普渡眉頭皺的更緊了。
一個黑羽衛統領,一個顏如玉。
一個代表了青州的官府,一個代表了神秘的地下勢力。
無論落在哪一方手裏,林蕭都必死無疑。
他看了一眼床上那個依舊在無意識“煉化”自己的林蕭,眼中閃過一抹決絕。
正在門外雙方劍拔弩張,都想搶先一步衝進棺材鋪時,異變陡生!
“轟!”
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氣息,猛地從棺材鋪的後院衝天而起!
那氣息狂暴,混亂,充滿了毀滅一切的**。
魏淵和顏如玉的臉色同時劇變。
他們清晰的感覺到,這股氣息的源頭,正是他們要找的那個人!
不等他們下令,棺材鋪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大門,被一股無形的氣浪猛地炸開!
一道焦黑的人影,搖搖晃晃的,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他每走一步,腳下的青石板就寸寸碎裂,化為齏粉。
他身上那些焦黑的死皮,正在一片片剝落,露出下麵流淌著藍色光華的新生肌膚。
他的雙眼緊閉,但那股令人心悸的威壓,卻讓在場的所有人,包括魏淵在內,都感到一陣窒息。
普渡和尚站在他身後,雙手合十,滿臉苦澀。
終究,還是失敗了。
這狼崽子,沒能壓製住那股力量。
他,走火入魔了。